周维民来到李怀德办公室门口，正要抬手敲门，门先从里面拉开了，后勤处郑副主任夹着一摞文件从里面出来，差点跟他撞个满怀。
郑副主任看见周维民站在门口，先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来，往旁边让了让：“哟，周科长来了。找李厂长？”
周维民点了点头：“郑副主任这是忙完了？”
“忙完了忙完了，刚汇报完几件事。”
郑副主任侧身让开路，又回头冲屋里扬了扬下巴，压低声音说，“李厂长今天心情不错，你来得正好。”
说完夹着文件匆匆走了。
周维民看着他拐过走廊拐角的背影，抬手在门上敲了两下。
“进来。”
推门进去，李怀德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喝茶，脸上确实带着几分松快。
看见周维民进来，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招手让他坐：“维民，来得正好。我正想让人叫你过来呢。”
周维民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从兜里摸出烟盒递过去一支。
李怀德接过来点上，抽了一口，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开门见山地问：“这个星期采购三科的计划安排好了没？大约能采购多少肉食回来？”
周维民自己也点了一支，抽了一口，想了想说：“星期六左右能到货，具体多少不好确定，看山里这几天的运气。”
“不过厂长放心，这个月我确保不低于一千斤野猪肉。”
李怀德闻言，眼睛亮了一下，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从眼角漾开来：“好，一千斤，这个数好。”
“今年以来，咱们厂里肉食供应一直没断过，别的厂都眼红。”
“杨厂长前两天在会上还表扬你呢，说采购三科这块牌子立住了。”
他抽了口烟，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不过维民，你也知道，下个月部里要开上半年度工业战线表彰会，咱们厂得拿点像样的成绩出来。”
“肉食供应这块也是加分项，你这边别松劲。”
周维民点头应下：“厂长放心，我心里有数。”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厂里的近况，周维民把烟抽完，摁灭在烟灰缸里，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比刚才郑重了些：“厂长，今天过来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李怀德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他：“什么事？你说。”
周维民把马先生那座院子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二进院，位置在东城，格局规整，红木家具全留，价钱也合适，只要三千块。
他说话的时候不紧不慢，把该说的都说了，可怎么操作的事，他没有急着提，等着李怀德先表态。
李怀德听完，把茶杯放下来，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没有立刻接话。
他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才开口，语气比刚才沉了些：“院子是好院子，价钱也确实不贵。”
可维民，这事操作起来有麻烦，你想过没有？”
周维民点了点头：“想过。买下来自己不住，房管部门肯定要找上门来，以‘解决群众住房困难’的名义要求出租。”
“到时候收个块儿八毛的租金，房子让人住着，收不回来，反倒是个麻烦。”
李怀德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你倒想得明白。那你说说，打算怎么办？”
周维民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些声音：“厂长，我是这么想的——过完户以后，我把院子借给咱们厂里用，挂个轧钢厂临时仓库的牌子。”
“公对公的事，房管部门就管不着了。”
“您现在是后勤副厂长，管的就是这一摊，这点小事您点个头就能办。”
“等将来形势松动了，我再把院子收回来。”
李怀德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头在桌面上又叩了几下，眯着眼想了想，忽然笑了一声：“你这个脑子，转得倒是快。”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坐直了身子，语气比刚才痛快了不少：“行，这事我应了。”
“你过完户，把院子钥匙给我一把，我让后勤那边出个手续，挂个临时仓库的牌子。”
“平时不用人常去，隔三差五派个人过去看看门就行。”
“等将来你用得着了，再把牌子摘了，钥匙还你。”
周维民闻言，心里那桩事落了地，脸上也带了笑模样：“那就谢谢厂长了。”
李怀德摆了摆手，又补了一句：“不过维民，丑话说前头。”
“挂厂里牌子的这段时间，院子里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得担着。别到时候把厂里扯进去。”
周维民点头：“厂长放心，这个我明白。院子里的东西我到时候都搬出去，院子里不留东西。”
李怀德“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说：“对了，你说的那个马先生，是唱京戏的那个马先生？”
“是他。”
李怀德啧了一声，摇了摇头：“可惜了。他那出《贵妃醉酒》，我年轻时候看过一回，真好。”
“这一走，往后想看也看不着了。”
他感慨了两句，也没再多说，摆了摆手让周维民回去忙。
周维民起身告辞，出了办公室，把门轻轻带上，沿着走廊往回走。
事情办得比他预想的顺利，李怀德那边点了头，院子的事就算是成了大半。
接下来就是付款、过户、把牌子挂上去。
他下了楼，沿着厂区马路往采购科走，路过供应科门口时，刘科长正好出来，跟他打了个招呼，他点了点头，脚步没停。
回到采购三科，推门进去，科里的人都在忙各自手头的事。
周维民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进去，坐下来把桌上的文件归置了一下，又把这个月的采购计划草稿翻出来看了看，拿笔在上面改了几处。
忙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支烟，慢慢抽着，脑子里把后面几天需要办的事过了一遍。
王志荣那边约了晚上去钢铁厂，李怀德这边院子的事也敲定了，明天找那先生一起，去马先生那里付款过户。
后面几天就是安排肉食采购的事情了，除了厂里，其它几个关系户那里也都要有交代才行。
他抽完烟，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翻开一份文件继续看，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窗外厂区的机器声和喇叭里的歌声混在一起，从半开的窗户缝里灌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