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9月21日
昆仑末世基地，中心塔
作战指挥部，会议室
巨大的会议室里没开主灯，只有投影仪的一束光斜斜地切过空气，打在幕布上。
每两秒一张，照片、文字资料、计划书、视频截图，不停地轮换。画面在暗处明灭，把整间屋子照得忽冷忽热。
会议室里的人都安静地看着屏幕。偶尔有人点烟，咔嚓、咔嚓，打火机声清脆，火苗忽明忽灭，映出一小片轮廓模糊的下颌。有人轻轻扭动身体，椅面和衣物摩擦出悉悉索索的声响。也有人嗓子干痒，压着嗓子咳了两声。有人端着水杯慢慢喝水，有人翻动纸质资料，纸张摩擦出细碎的沙沙声。
就是没有人说话。
一个阴影突兀地出现在投影屏幕上，边缘模糊，显然是有人起身时挡住了光束。
目光顺着阴影向下——龙葵站在侧后方，激光投影的影像落在他额头上，随着他微微低头的动作，慢慢往下移，最终照到了眼睛上。
“行了。没人看，把投影关了吧。”龙葵眯起眼睛，抬手挡了一下，缓解那种被直射的刺痛感。
“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种投影仪，很有气氛吗？”
他一边抱怨，一边用指腹揉着眼睛。
坐在前排的红蜘蛛抬了抬手。她眯着眼，一身笔挺的职业装，脸上架着一副半框眼镜，镜片在暗光里反出一点冷白。她轻轻调整了一下坐姿，抬手在手环的投影屏上快速点了几下。
会议室的投影关闭，顶灯次第亮起。
光线一足，屋里的规模才真正显出来——至少坐着上百人。有穿军装的，肩章和领花在灯下压着暗光；也有穿行政夹克的，袖口卷起半寸，显得随意些。如果仔细看这些人的脸，总会发现一些熟悉的面孔，多是以前在国内各大新闻画面里一晃而过的人物。
“资料是‘麒麟’小队的人拼死带回来的。相信大家都看过了，在这就不质疑资料的真实性了。”龙葵清了清嗓子，身体前倾，双肘撑在桌面上，声音不高，但整间屋子都静了下来。
“现在，各部门开始你们的工作汇报吧。”
会议室里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竟没人先开口——毕竟他们平时的工作汇报，都是实时发送给办公室的，这种当面念稿的场合，反倒生疏了。
黄宁一直是个雷厉风行的人，而且她并不喜欢这种“形式主义”的报告会。
“龙指挥官，你好。我是医疗与病毒实验室的黄宁，现在向你汇报医疗部门的工作进程。”
她一身白大褂，虽然年过五十、快接近六十，却依旧保持着英姿飒爽的姿态，举手投足间还留着军人的做派。
“科技医疗部对于最新的外伤治疗仪、创伤救治和再生技术有了新的突破，3d肌体打印技术、内脏修复技术也取得了进展，部分医疗仪器准备投入各地，开始临床使用。”
“断骨修复胶已经通过人体排异实验，正在准备投放使用。”
“机械生产的订单已经发给后勤部门，希望工厂方可以加快生产。”
黄宁手中的电子屏快速切屏，跳过一些她认为不算重要的内容，直接翻到远古病毒的研究资料那一部分。
“龙指挥官，还有各位。我知道你们都很关心关于远古病毒的研究。”
“但是很遗憾，目前依旧没有好的治疗手段。”
“远古病毒与我们人类的基因相结合，除非改变人类的基因螺旋，否则无法免疫。”
“相信各位都看到‘麒麟’带回来的研究资料了吧。”
“樱花国的研究人员，在漂亮国搞了人体实验，研究出人类基因与生物基因相结合的1型病毒，会让人体发生不可逆的兽型变化。”
“2型病毒没有1型那么残暴，主要是激发人体潜能，向返祖方向发展——骨密度增加，肌体量大幅增长。可以使使用者的体力更强，耐力、力量、体能得到大幅度提升。真正做到了跑得更快、跳得更高、奔跑的耐力更强。”
“视听嗅触等五感更是接近野兽，会比普通人提高3—7倍不等，根据受体不同，提高的程度也不同。”
黄宁用非常专业、非常客观的态度，对樱花国实验室的病毒型号进行着介绍。没有批判，没有谴责，也没有赞扬。
“你好，黄医生，请稍等一下。”一位肩膀上扛着花的将军站了起来，抬手打断黄宁的报告。
“不好意思啊，黄医生。您说的这个病毒资料，我已经提前看过了。我觉得，这个2型病毒如果能够合理利用，是否可以用在军队中，大量开发出‘超级士兵’呢？”
将军问完，还朝黄宁点点头，目光里带着明显的期待。
“不好意思啊，这位将军。我有必要提醒您一下——你们不要把目光只盯在效果上，也要注意一下副作用。”
“远古病毒，不管如何变异、如何发展变化，它最基本的感染要求，就是与基因结合。而这种结合是不可逆的。”
“不仅仅是在端粒酶上加速磨损，还有很多并发症、基础病的爆发。基因锁不仅仅是锁在六十岁，如果并发症发作，很可能不到六十岁，人就会先死于其它疾病。”
“呵呵呵，黄医生，你可能误会了。我们不是只看效果、不看副作用。”将军微微一笑，表情颇为洒脱。
“我们是军人，时刻做好了为人民、为国家牺牲的准备。想要长命百岁的，也就不会想着当一辈子兵了。”
“我们看中这种病毒，是想着它正好可以帮助士兵突破人体极限。只要少量士兵，就能完成大兵团作战的效果，反而更能减少伤亡，不是吗？”
将军的话刚引起与会人一阵低声议论，一个戴眼镜的老头就气愤地拍了一下桌子，嚯地一声站了起来。
“我说，这位将军，你这话说的我就不爱听了。怎么？他们医药病毒的注射变异，你们军队就想着要；那我这边给你们开发的机甲和外骨骼，你们就这么抗拒？咋滴？你们当兵的，就非得玩命才能体现价值吗？”
“诶哟！这是，李教授是吧？”另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将军也站了起来，一脸笑呵呵地安抚。
“李教授，李教授，消消气，您听我说。不是我们当兵的非得玩命，是我们没说清楚。”
“你看，我们军队里也有特种兵。这些士兵，是百里挑一的兵王，是在体能、技能、军事素养和精神意志上，经过层层选拔、层层淘汰，才出来的那么几个人。如果我们有了这种药剂，给这些特种兵使用，会让他们突破人体极限，如虎添翼，更上一层楼。您不会以为，我们会把这种药剂发给新兵蛋子，或者在平民中广泛人为‘制造’士兵吧？”
“您李教授制造的机甲和外骨骼，我们军方也接手了，并且很满意，这是可以批量打造机械军团的。”
“可是还是那句话——有了这些辅助的外力，我怕我军会失去钢铁的意志，失去我军的一贯精神和优良作风。太容易成为超人，人心是会不稳定的。”
“哼！说得好听。那你为什么不让你们的特种兵使用外骨骼？这还不是一样的可以做到强强联合吗？”李教授并不能接受老将军的说辞，不满地冷哼一声。
“诶～～李教授，您这话说的不对。您要知道，一名特种兵，从一个普通人蜕变成一名优秀的特种兵，得经过多少层选拔，经历多少年流血流汗的训练。”
“这就像一个运动员，从小就开始训练，吃了这么多苦，结果上了赛场，让人家骑摩托车跟人家比百米跑——那这些年的训练、付出的心血，能让人接受吗？”
“哼！你这话也不对。你们不是有那个什么摩托化步兵团、机械化步兵团吗？”李教授吹胡子瞪眼，还在争辩。
“诶～～李教授，你不知道吗？我们摩托化步兵团，可没有摩托车。我们是立志于把士兵打造成跑得像摩托车一样快，才叫摩托化步兵团的。”
老将军的话刚落，就引起一片笑声。这些多是军方的人，以及了解我国摩托化步兵团沿革的人。
“你……”李教授被人笑得老脸一红，也说不清究竟是羞的还是气的。
“行了，老李头，你坐下吧。现在是我们医疗部门的工作汇报，你们机械发展部的，等一下再说。”黄宁眉头紧皱，有些生气，用力拍了一下桌子。
“喂！黄医生，你汇报你的，我汇报我的。我们机械发展部反正也不受待见，我这边就一句话——单兵机甲‘刑天—2’以及外骨骼单兵辅助‘睚眦’，已经上了生产线，最新的一批五百架，将在十月底之前完成列装。现在驾驶员的模拟训练考核，正在进行。”
“行了，我汇报完了，你们继续。”李教授气哼哼地坐下，还伸手掸了掸自己身上的白大褂。
“唉！这老李，气性真大。”老将军笑呵呵地坐下，同时伸手示意前面那位站着的将军也坐下，认真听报告。
“呲～”黄宁翻了个白眼，表达了一下不满。这些人也真是的，让你们汇报的时候，一个一个不说话；这有人开始汇报了，你们非要插话。
“我在这要说一下。不管你们军方出于什么目的、什么考虑，这远古病毒的药剂，我都不会提供给军方的。之前我们也提出过‘孢子计划’，但是在了解了远古病毒的特性后，我们果断放弃了这项计划。”
“相信你们军方也不想，以后的敌人都是怪物吧。”
“好了，刚才说的是2型病毒。现在说的是3型病毒。这种病毒具有不稳定性，但感染性更强。它会在空气中挥发，会让感染者发生不可预计的变化。”
“我相信，3型病毒的作用，更像是要制造混乱的病毒武器。目前我国境内已经出现了一例，发生在凤凰会治下的彩羽村。现在还活着的感染者，正在昆仑基地进行隔离和资料采集。如果你们想看真实的病变体，我可以安排你们去参观。”
黄宁用眼神冷冷地扫了一遍会议室。被那目光扫到的人，都不敢与她对视，视线纷纷漂移到别处。
“麒麟”带回来的资料里，已经有漂亮国实验室的视频和照片了。那些返祖变异的形态，实在让人不忍直视，何况还要去看现场。
“对于远古病毒的治疗，依旧没有进展。至少短期内不会出现进展。”
“不过好消息是，只要不是和这些实验室里的病毒接触，自然界的远古病毒，只要做好防护，感染率还是很低的，属于可控范围。而且这种病毒没有出现人传人的现象，只能通过遗传，传给下一代。”
黄宁的眼睛离开电子屏幕，看向老将军等几名穿军装的人。
“我也是军人出身，我也明白以身许国的道理。但是，这种病毒不仅仅影响自身，还会影响未来的孩子。”
“我想问问你们——如果是这样，你们还想用这病毒吗？这个口子一旦开了，你们确定还能收得住？”
“到那个时候，你们究竟是在守护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行了，话我就说到这。关于你们看到的那些病毒资料，是让你们知道这种病毒的危害，而不是产品展示。如果军方想要增加战斗力，我建议你们还是和李教授那边多合作。”黄宁说着，看向李教授，微微点头示意。
“龙指挥官，我这边的汇报结束了。关于防疫和治疗的具体工作内容，我已经发给办公室了，就不在这占用时间了。”
“好的，黄医生，辛苦了。”龙葵点点头，看向自己的电子屏，示意已经收到医疗部的汇报。
“那，龙指挥，我们这边就先撤了。其他部门的汇报，对我们医疗部也没什么用，我们还要回实验室继续研究远古病毒。‘麒麟’带回来的资料、实验数据，对我们研发抗病毒疫苗还是很有帮助的。”
黄宁也不等龙葵有什么反应，收好自己的东西就准备离开。
“等一下，黄医生。我们马上要开始展开全国救援工作，你们医疗部门还是需要配合好的。”龙葵伸手想要拦住黄宁，赶紧把要求说出来。
“救援工作中可能出现的医疗工作，我相信地方的医疗部门就能做好。如果需要我们配合的，我会全力以赴。但是现在更重要的是，关于远古病毒的研究。”
“毕竟，我们的敌人，现在不仅仅是天灾了。”
“好吧，我会发一份工作安排给你们医疗部门。”龙葵无奈点头。他也觉得，黄宁说的有道理。
“喂！黄医生，等我一下，我也和你一起走吧。我们机械发展部的，也没机会亲自上场了——我们的战场在研究室。”李教授见黄宁已经离开座位向门口走去，自己也赶紧站了起来。
“龙指挥官，我也可以先走吧？有这个时间，我可以多训练几个机甲操作员。”
“行吧。李教授，你这边也可以先离场。关于你提交上来的机甲和外骨骼生产进度，我会通知夸父基地多开两条生产线，全力生产。”龙葵一笑，点头示意。
“龙指挥官，还有我们医疗部门需要的医疗舱。”黄宁这时候也转过头，跟着提醒了一句。
“放心，黄医生，一个月内，四十台医疗舱肯定到位。”龙葵会心一笑，目送着黄宁和李教授一前一后离开会议室。
门在身后合上，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又沉了几分。
“没有其他要离开的部门了吧？”龙葵收回目光，环视一圈，最后看向红蜘蛛，示意会议继续。
红蜘蛛刚抬手，准备组织下一个部门汇报工作，就见角落里另一个老头站了起来。
那老头也穿着白大褂，只是已经看不出白大褂该有的样子了。衣襟处的扣子不知掉到哪儿去了，只能敞着怀，露出里面一件不合时宜的土黄色毛衣。毛衣同样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一半打绺贴在头皮上，一半支棱八翘地立着，仿佛随时要迎风飘扬。刀条脸上一溜一溜的渍泥印子，深浅不一，也不知道是多久没洗过脸了。两只眼睛通红，眼窝深陷，下眼睑处一片青紫发黑，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龙指挥官，我是气象部门的杨利民。”老头站起来，腰背佝偻，体态很是随意，手还习惯性地在白大褂上蹭了两下。
“哦！杨教授，你好。”龙葵点点头，朝他示意。
“我们气象部门，不眠不休地盯着云图，时刻计算着未来的天气变化。”杨利民显然不善于交际，连基本的寒暄礼仪都一并舍弃了，开口就直入正题。
“今年的一号台风‘莉莎’、二号台风‘哈穆勒’，我们都挺过去了。往年不会登陆的台风，如今也进入内陆，造成的损失不可估量。在这儿，也只能希望还在灾区的幸存者，能够安然度过今年的天灾。”
“从去年八月分开时开始，台风登陆内地、海水倒灌、海啸、地震，就时刻侵袭着我国疆域，已经造成了不可估量的损失。”
“我们气象部门尽可能地去预测、提前预警，依旧还是来不及防治。”
杨教授摇摇头，面露苦涩。
他好像是哭了——毕竟脸上那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泪痕”，太有流泪的效果了，只是谁也分不清那究竟是水痕，还是泥。
“统计从去年八月份一直到现在。我国境内，台风十三起，其中七眼台风登陆内陆；暴雨持续一百三十七天；四级以上地震二百六十五起，五级以上一百一十三起，六级以上四十九起，七级以上八起。”
他念这些数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报一份再普通不过的清单，可每报一个，会议室里就安静一分。
“去年十月份，来自西伯利亚的冷空气一路南下，影响降雨降雪，气温也较往年下降了十到十五度。”
“根据预测，今年的大降温依旧会提前。别看距离十一国庆没几天了，就这几天，我国华东、华北地区气温会出现断崖式下降，而且还会伴随着降雨降雪的天气。”
“根据预测，在八月十五之前，我国北方会提前跳过秋季，直接进入冬季。对于渔猎和种植的影响……”
“稍等一下，稍等一下，杨教授。”龙葵抬手打断，“您这说的有点远了。我国北方的百姓已经迁入西部，东北除了军队，已经没有人了。渔猎和种植业，更是已经……”
他看着杨教授侃侃而谈，围绕着末世一年来的气象数据讲自己的推演，话题说着说着就跑偏，总是抓不到重点，像隔靴搔痒。
“哦！不好意思，我这说的有点多了是吧。”杨教授伸手抓了抓自己凌乱的头发，努力往后抹了两把。但那几根支棱着的头发像装了弹簧，转瞬又弹了回来。
“我要说的是——既然国家打算在十一之前进行全国救援，那你们就一定要关注天气的变化。”
“华中，豫省。短时间内还会有一场暴雨降临。暴雨过后，气温会极速下降。这些都会给救援工作带来影响。”
“所以我是提醒你们，救援物资一定要带够。防水、保暖，还有医药。”
“嗯。感谢杨教授的提醒。今天豫省救援前线工作人员发来的简报里，也提到了天气变化。前两天还是晴天的，今天已经阴下来了。”龙葵满意地点点头，总算说到重点了。
“阴天下雨不算什么。这场雨可能会持续到八月十五。这期间，希望今年这最后一眼台风，不要登陆才好。”
“还有台风？都已经九月，马上十月了。”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
“呵呵呵！都说了，末日天灾啊。”杨教授一脸无奈，“这自然灾害，已经不能用我们已知的气象知识来揣度了。”
本来气象部门就常被戏称为“四大不准”之一。可如今这个时候，气象部门就更像女人的内分泌一样，严重失调了。
“太平洋上空已经形成一个低气压旋，今明两天就会形成风眼，然后一路向西，进入樱花国海域，横扫樱花国陆地，再向西，进入我国黄海。”杨教授稍微停顿了一下，留点时间让人消化这串地理走向。
“如果进入我国黄海，那么登陆以后，进入豫省……”
他没说完，只是把话悬在那儿。
“所以，您老的建议是，加快救援速度？”龙葵皱眉，心里也在盘算台风登陆后进入豫省的可能性。
“不，我是让你们准备充分点。”杨教授摇摇头，一脸惋惜，“就算台风不登陆，对豫省的影响也会越来越大。你们想加快进度，也是不可能的了。”
“只要台风不登陆，了不起就是救援进度缓慢，但还是可以坚持的。如果台风登陆……我只能……唉！”
杨教授其实想说，如果台风登陆，就直接放弃这次救援行动，再等时机。不过这话他说不出口，也知道说了大概也没用。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对了，龙指挥官。”杨教授忽然又想起什么，抬手点了点，“你们还要注意一点。‘麒麟’带回来的文件里，有一段关于樱花国人的动向，很值得玩味。”
“哦？哪一段？”
“关于他们想要迁徙到黄石公园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