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大楼的侧门在时迁身后无声合拢,将雨夜的湿冷隔绝在外。
门内是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应急指示灯在墙角散发着微弱的绿光,像一只只蛰伏的眼睛。时迁站在门口,没有立刻移动,而是闭上了眼睛,调整呼吸。
他的呼吸变得极浅,浅到几乎听不见起伏,胸腔的扩张被控制在最小的幅度。这是隐匿法的第一步——敛息。
时迁这一脉的传承,从不外传的隐匿法,早已不是单纯的身法技巧,而是融入了内家练气的法门。气息内敛,心跳放缓,连血液流动的声音都被刻意压制。从生理到心理,再到感觉上,他都把自己变成了一块石头,一截木头,一团空气。
他和杨凡修炼的是气息的两个极端。
杨凡追求的是杀气凝练,以气息压人,最终达到仅用气息就能震慑甚至击杀弱小的目标。那是外放的、霸道的、如同烈日当空的存在感。
时迁相反。他追求的是气息内敛,最好做到从别人面前走过,别人只当他是一块石头,一阵风,一片落叶。那是内敛的、阴柔的、如同月光下影子的存在感。
时迁缓缓睁开眼睛,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放大,适应了周围的光线。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夜行衣。
这是昆仑基地科研部专门为他打造的特殊装备。材质非常奇特,表面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深灰,但在不同角度的光线下,会泛出微妙的色泽变化。这种材料可以有效吸收光线,甚至折射部分光源,在强光和弱光之下都能产生光学变化,进而起到一定的作用。
当然,这东西不是什么神器。它只有在适合的人手里,才能发挥作用。如果让一个普通人穿上,站在明亮的灯光下,依然会被看得一清二楚。但在时迁这种经过严苛训练、懂得如何利用光影、如何控制气息的人身上,这件夜行衣的效果被放大到了极致。
时迁抬起脚,轻轻踩在地面上。
他脚上穿着一双特制的鞋子,鞋底采用了多层复合结构,内置了降噪减震模块。鞋底表面覆盖着一种仿生材料,可以吸附在光滑的平面上,让他能够在玻璃、瓷砖甚至金属墙面上短暂停留。如果开启疾跑助力模式,鞋底的微型推进器还能提供一定的推进力和弹跳力。
这双鞋是科研部的得意之作,可惜也有缺点——除了防水性好一点,不隔热,不保暖,也不防弹。为了弥补这些缺点,科研部只能把时迁往极端上打造,追求极致的隐身效果。
时迁轻轻活动了一下脚踝,感受着鞋底传来的细微反馈。他这次敢潜入守卫如此严密的市政大楼,一是艺高人胆大,另一个原因,也是有心试试这些新装备。
他往前迈出一步。
脚掌落地的瞬间,鞋底的多层结构自动调节,将冲击力分散到最小。没有声音,没有震动,甚至连空气的流动都没有被扰动。
时迁的脚下功夫,从来就不简单。
他师傅从小对他严苛教导,除了手上的功夫——掏、夹、抹、扣、溜门、撬锁这些看家本领——更注重对他轻身功夫的培养。虽然没有电视剧里那种吊着威亚、飞檐走壁的夸张轻功,但时迁的脚下功夫同样令人咋舌。
当初在东北的时候,时迁有次拗不过陈鸣飞,特意表演了一下轻功。那天下着大雪,时迁从雪地上跑过,陈鸣飞跟在后面看。雪地上留下了脚印,但那些脚印浅得不可思议,像是猫踩过的痕迹,而不是一个成年人的重量。
时迁体重五十二公斤,站在体重秤上,如果刻意控制,秤只显示出四十三公斤。这还是站着不动的状态。如果是走起来、跑起来,他能通过调整重心和落地方式,让实际传递到地面的力量更轻。
光是身轻还不行。时迁的弹跳力和核心力量同样强大。只有一米六七的身高,他能在篮筐下立定起跳,直接扣篮。这个本事当初让黄皓羡慕不已,追着时迁问了半天秘诀,时迁只回了他一句:你先把体重减到一百斤再说。
时迁贴着墙根移动,身体与墙面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既不会碰到墙壁发出声响,又能借助墙体的阴影隐藏自己。他的每一步都经过精确计算,落脚的位置永远是地面最坚实、最不容易发出声响的地方。
前方传来脚步声。
时迁立刻停下,身体微微一侧,贴进墙角的阴影里。他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刻意放缓。
两个巡逻的安保人员从走廊尽头走过来,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来回扫动。他们一边走一边闲聊,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听说上面又死了一个,被咬断脖子,惨得很。
少说两句吧,这地方邪门。老大让咱们守好地下室,别的地方少去。
地下室有什么好守的?不就是几个空仓库吗?
你懂个屁,听说下面有暗道……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
时迁等脚步声完全消失,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继续前进。
暗道。
他记住了这个词。
市政大楼的地下室原本是一些仓库和资料室,末世之后大部分都空着,仅有几间被改造成安保人员休息的地方。时迁按照之前观察到的布局,沿着楼梯往下走。
楼梯间里没有灯,黑暗浓稠得像墨。时迁的脚步轻得像猫,每一步都落在台阶的边缘,避开最容易发出声响的中心位置。他的眼睛已经完全适应了黑暗,能够看清周围的大致轮廓。
地下室比想象中更大。
时迁沿着走廊慢慢推进,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铁门。他试着推了几扇,要么锁着,要么里面空空如也。偶尔有几间有人,他能听到里面传来的鼾声或低语,便悄然绕开。
越往里走,时迁心里越疑惑。
刀疤给陈鸣飞的信息说市政大楼下面有暗道,可能是段坤留下的逃跑路线,也可能关押着人质。但到目前为止,他看到的只是普通的地下室——空荡荡的仓库,积满灰尘的资料室,几间有人值守的休息室。
没有什么暗道,没有什么秘密。
时迁皱了皱眉,开始怀疑刀疤的信息是否准确。也许刀疤自己也是听说的,也许所谓的暗道根本不存在。
就在他准备原路返回的时候,脚下忽然传来一丝异样的感觉。
时迁停下脚步,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敲击地面。
咚、咚、咚……
前面的地面声音实心,但脚下这一块,声音有些空。
时迁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沿着这块区域慢慢移动,一边走一边敲击。大约三米长、一米宽的范围内,地面的声音都是空的。这说明下面有空间。
时迁仔细观察地面,发现这块区域的瓷砖颜色和周围有极其细微的差别,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看不出来。瓷砖之间的缝隙也格外整齐,像是被人精心修补过。
他伸手在缝隙处摸索,指尖触到一个极小的凸起。时迁用力一按,一声轻响,地面竟然微微松动。
真的有暗道。
时迁心中一喜,但并没有贸然打开。他先退到一旁,观察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才重新回到暗道入口处。
他用手指抠住瓷砖边缘,轻轻往上抬。瓷砖比想象中重,但时迁的核心力量足够,悄无声息地将整块瓷砖掀开,露出下面黑黝黝的洞口。
一股潮湿的霉味从洞口涌上来,夹杂着某种说不清的气味。
时迁趴在洞口往下看,下面是一条向下的阶梯,深不见底。阶梯两侧是粗糙的水泥墙,墙上每隔几米就有一盏昏暗的灯,发出微弱的光。
暗道很深,而且显然是人工开凿的,不是天然的地下通道。
时迁犹豫了一下。
按照原计划,他应该摸清情况就撤,不应该贸然深入。但这个暗道的存在太过诡异——它被精心隐藏,入口伪装得几乎天衣无缝,如果不是他脚下功夫了得、感知敏锐,根本不可能发现。
这样的暗道,通向哪里?
段坤真的留下了逃跑路线?还是说,下面关着刀疤的老婆那些人质?
时迁咬了咬牙,决定探一探。
他先将瓷砖轻轻盖回原位,但没有完全合拢,留了一条缝隙,方便随时返回。然后他纵身一跃,跳进暗道,落在下方的阶梯上。
鞋底落地,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时迁回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入口,深吸一口气,转身朝暗道深处走去。
阶梯很长,蜿蜒向下,仿佛没有尽头。两侧的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痕迹——像是抓痕,又像是某种符号,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时迁放慢脚步,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他不知道下面有什么在等着他。
但他知道,从踏进这条暗道的那一刻起,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地道比想象中更长。
时迁沿着阶梯向下走了大约五分钟,脚下的台阶从最初的水泥台阶变成了粗糙的泥土台阶,两侧墙壁也从平整的水泥墙变成了裸露的岩石和泥土,上面还留着新鲜的挖掘痕迹——铲痕清晰可见,泥土湿润,有些地方甚至还在往下掉渣。
这不是很久以前挖的。
时迁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墙上的泥土。泥土还是湿的,带着一种新翻土壤特有的腥气。他估算了一下,这条地道的存在时间最多不超过一个月。
越往里走,气味越浓烈。
最初只是淡淡的霉味,像是地下室常年不见天日积攒下来的潮湿气息。但走了不到一百米,气味开始变得复杂起来——血腥味、尿骚味、粪便的臭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臊,像是动物园里猛兽笼舍散发出来的味道,浓烈得让人作呕。
时迁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瓶子,里面是他提前准备的薄荷油,能稍微压一压那股令人窒息的气味。本来时迁平时是不用这些有气味的东西的。容易在现场留下气味痕迹,也容易被狗追。那是专门用来进入,空气不流通,比较浑浊的墓室,地窖等,用来提神,避免低氧环境晕厥的。
抹一点在口鼻处的面罩上,虽有缓解,但他的眉头依然紧锁——这股味道太不对劲了。
如果是关押人质,怎么会有这么浓烈的动物骚臭味?
如果是关押犯人,什么样的犯人会散发出这种味道?
时迁的心跳微微加快。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地道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极轻的脚步声。但他能感觉到,前方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从袖口摸出两把匕首。
匕首不长,大约十五厘米,通体漆黑,表面麻麻赖赖,布满了不规则的凸起和凹陷,像是某种天然形成的黑石被打磨而成。只有刃口处被打磨得锋利无比,但尽管刀锋如何锋利,它在光线依旧不会反光。特别适合在黑暗中行事。
这是神偷门的信物。
两把黑石匕首,代代相传,是神偷门主身份的象征。时迁的师傅——也是他的义父——在临终前将这两把匕首交到他手里,眼神里满是愧疚和期许。
时迁,咱们这一行,快要绝了。师傅当时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科技越来越发达,监控到处都是,现金越来越少,连小偷都快没饭吃了。你是神偷门最后一任门主,也是最后一个。这两把刀,你收好。
时迁当时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匕首。
昆仑基地的科研人员曾经想研究这两把黑石的材质,时迁死活不肯。后来科研所还是找机会检测了一下,得出的结论让他都吃了一惊——除了黄皓手里那把削铁如泥的超合金匕首外,这两把黑刀可能是地球上最坚硬、最锋利的天然材料。极大可能不是蓝星本土的产物,极有可能来自天外陨石。
时迁不在乎这些。
这两把刀对他来说,是一种念想,一种象征。是师傅的承诺,是义父的愧疚,是神偷门几百年来最后的荣光。
反正神偷门、甚至小偷这个行业,都会被这个时代淘汰。他就是神偷门最后一任门主,也是最后一个。
时迁握紧匕首,继续往前走。
地道的尽头终于出现了。
那是一段向上的悬梯,铁质的,锈迹斑斑,固定在岩壁上。悬梯上方,洞口大开,隐约能看到上面的空间。血腥味和臭味在这里达到了顶点,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
时迁站在悬梯底部,犹豫了一下。
按照原计划,他应该原路返回,把发现暗道的情况告诉陈鸣飞,再决定下一步行动。但来都来了,不看一眼,他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贼不走空。
这是师傅从小教他的道理。
时迁咬了咬牙,开始往上爬。
悬梯很长,大约有四五米高。时迁爬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声响。爬到顶端,他探头往外看了一眼。
上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时迁翻身跃出洞口,落地无声。他快速打量了一下四周,心中一惊。
这是一栋巨大的建筑物内部,看起来像是某个工厂的厂房。屋顶很高,开间极大,简单目测,起码超过一千平方米。原本应该有窗户,但现在窗户的位置全被砖头砌死了。砌墙的手法很粗糙,砖头裸露在外,连水泥都没抹平,像是赶工完成的。
厂房大门被从外面锁死,时迁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
他稍微往里面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黑暗中,一道铁栏杆横在他面前。刚才在洞口光线太暗,他没有发现。这道铁栅栏上顶天棚,下钉进地下,粗如手臂的铁条一根根排列,间距只有十几厘米,人根本钻不过去。
整道铁栅栏只有中间有一道对开的铁栅栏门,门上被粗大的铁链缠住,上面还挂着一把大锁——铁将军把门。
这种大锁头,对于时迁来说,找根草杆都能捅开,不算什么难处。
问题是,里面锁的是什么?
人质?白帝的犯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时迁站在铁栅栏前,心里有些犹豫。
那股腥臭味从铁栅栏里面飘出来,浓烈得让人头皮发麻。他屏住呼吸,仔细倾听,里面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声音。
犹豫了半天,时迁从袖口摸出一根细铁丝,只有牙签般长短。这是他吃饭的家伙,随身携带,从不离身。
他深吸一口气,还是决定开门看看。
来都来了。秉着贼不走空的原则,这要是不看个明白,他岂不是白走这一趟了吗?
时迁将铁丝伸进锁孔,手指轻轻一捻,铁丝在锁芯里灵活地转动。不到三秒,一声,锁开了。
时迁轻轻把锁头放在地上,伸手去解铁链。
铁链锈迹斑斑,缠了好几圈。他刚解开一圈,铁链摩擦发出的金属声在空旷的厂房里显得格外刺耳,一声,在寂静中回荡。
时迁动作一顿,浑身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他听到了声音。
铁牢笼里面,有人类的气息正在靠近。
不是脚步声,而是一种拖沓的、沉重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行。伴随着粗重的呼吸声,喉咙里还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卡着一口浓痰,怎么咳也咳不出来。
那声音越来越近。
时迁赶紧停下手上的动作,身体微微向后撤了一步,拉开与铁栅栏的距离。他握紧两把黑石匕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铁栅栏后面的黑暗。
黑暗中,一个模糊的人形身影出现了。
它走得很慢,一瘸一拐,但速度却在逐渐加快。时迁看不清它的脸,但能感受到一道目光,正死死地盯着他所在的位置。
然后,那道身影开始奔跑。
嘭——哗啦!
一声巨响,一只巨大的毛手猛地抓住铁栏杆,铁条被震得嗡嗡作响。紧接着,一张脸趴在了栏杆上。
时迁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张长满长毛的脸。
深褐色的毛发覆盖了整张脸,只露出猩红的眼睛、外凸的嘴唇和突出的眉弓。犬齿从嘴唇两侧伸出来,足有两三厘米长,泛着黄黑色的光泽。它的鼻子扁平,鼻孔外翻,整张脸像是一只大猩猩,却又依稀能看出人类的轮廓。
它好像能发现时迁所在的位置,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时迁的身影,嘴角慢慢咧开,挂起一个邪恶的微笑。
时迁的心跳漏了一拍,连气息都乱了一下。
还不等他调整呼吸,黑暗中又出现了更多的声音。
拖沓的脚步声、粗重的呼吸声、喉咙里的低吼声……不止一个。
时迁眼角的余光瞥见,又有几道身影正在靠近。其中一只毛手已经伸过栏杆,抓住了铁链,用力拉扯。铁链被拽得作响,铁栅栏门被扯开了一道缝隙。
时迁一声低骂,已经来不及重新锁住铁链了。只要他敢靠近,一定躲不开这些毛手的抓挠。
他猛地一扭身,纵身跳回地洞,沿着悬梯飞速往下滑。
鞋底在铁梯上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但时迁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他落地后转身就跑,沿着来时的地道狂奔。
奔跑中,他的脑海里莫名跳出一个词——
变异者。
那绝对不是什么野兽,也不是怪物。那是变异者——那些感染了远古病毒、出现非良性变异的人类。
而刚才那张长满长毛的脸,那种返祖般的外形……
时迁一边跑,一边忍不住回想起那张脸。深眉弓、凸嘴唇、长毛发、突出的犬齿……那根本不是什么野兽,那是人类在病毒作用下,朝着原始方向退化的结果。
返祖现象。
那些被关在铁笼子里的东西,曾经是和他们一样的人。
之前邱天已经仔细看过远古病毒的资料,也和他们聊过。甚至他这半年行走灾区,也见过。可那次是远远的一瞥,这次是近距离接触,简直是气息可闻。
这些,怕不是白帝的“变异者军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