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河市的早晨，街边早点摊的白雾混合着刚出锅的油条香气，透着一股子生机勃勃的烟火味。
陈正锋坐在街角的塑料凳子上，面前的一碗豆腐脑已经快凉了，他却没动几口。熬了一整夜，他的双眼布满了细密的血丝，但脑子却异常清醒，就像是刚用冰水洗过一遍似的。
“尾号03，桑塔纳警车。”
他一边无意识地搅动着碗里的汤匙，一边在心里反复咀嚼着张贵昨晚吐出的这条致命线索。
在这个年代，路面监控还没普及到大街小巷，二十年前的行车轨迹更是无从查起。但只要是公车，就一定会留下痕迹。编制、调拨、维修、报废，这一套流程在体制内是无论如何也绕不开的死账。
草草结了账，陈正锋拦了辆出租车，直奔滨河市公安局交警支队。
交警支队的老楼在市中心边缘，外墙的爬山虎长得乱七八糟。陈正锋亮出省厅扫黑督导组的牌子，直接找到了支队长。
“调研警车配置的历史演变？”支队长看着这位省厅来的红人，有点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赶紧堆起笑脸，“陈专家，这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您看您需要什么数据，我让内勤给您汇总个表格？”
“不用麻烦同志们了，我自己去档案库翻翻就行。写调研报告，看原始档案更有感觉。”陈正锋随口扯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语气温和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支队长哪敢怠慢，立即叫来管理档案的老交警，亲自陪着陈正锋下了地下二层的旧档案库。
一推开那扇沉重的铁皮门，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灰尘味扑面而来。地下室通风不好，一排排高耸的铁架子上，堆满了泛黄的牛皮纸档案盒，连灯泡上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网。
“陈专家，这儿条件差，要不我帮您找？”老交警咳嗽了两声，拿了块抹布随便擦了擦一张掉漆的办公桌。
“不用，老同志你忙你的，我自己慢慢看。”陈正锋笑着递过去一根烟，“咱们这儿1998年前后的车辆调拨和行车日志，在哪一片？”
老交警接过烟，指了指最里面靠墙的两个架子：“都在那旮沓了。您慢点翻，纸都脆了。”
等老交警退到门口的休息室去抽烟，陈正锋脸上的笑容收敛，快步走到角落的铁架前。
他没有急着乱翻，而是先顺着年份标签，准确地抽出了标有“1998年度滨河市局警用车辆编制花名册”的厚重卷宗。
一页一页地翻看，陈正锋的眼神像雷达一样在密密麻麻的表格里扫射。
“03……”
找到了。
1998年，整个滨河市公安系统，车牌尾号是“03”的警车，一共只有7辆。
陈正锋顺着这7辆车的信息往下捋：三辆是下面县区派出所的偏三轮摩托车，直接排除；两辆是北京吉普，也和张贵描述的车型不符，排除。
剩下的，只有两辆桑塔纳。
其中一辆，登记在市局办公室名下，属于局领导的日常接待用车；而另一辆，赫然登记在“刑侦支队”的名下。
陈正锋感觉心脏跳动了一下，胸腔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刑侦支队的桑塔纳。
当年，自己的父亲陈国栋，就是刑侦支队的老刑警。
他立即合上花名册，转身在架子上寻找起来。十分钟后，他抽出了一本封皮已经卷边的“刑侦支队车辆调度与行车日志（1998下）”。
翻开这本日志，陈正锋直接跳过了前面的月份，将纸页翻到了十一月。
十一月初的几行记录，一页页翻过去……
十一月十日。
陈正锋的视线死死钉在了这一页的表格上。
日期：1998年11月10日。 车辆尾号：03。 出车时间：20:00。 事由：现场勘查。 随车人员：无。
而在这行记录的最前面，驾驶员签字的那一栏，写着三个龙飞凤舞的钢笔字……王振山。
陈正锋站在原地，周围灰尘飞扬，他却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直冲后脑勺。
王振山。1998年的王振山，还不是现在那个大腹便便、在拆迁现场满头大汗打圆场的副局长，而是当时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父亲陈国栋的顶头上司。
十一月十日夜里，滨河市下着冷雨。张贵说的那个晚上，父亲就是被人从这儿拖进北山砂石场，再没能活着出来。
作为副支队长，王振山大晚上亲自开车出去“现场勘查”，还没带任何随车人员？
最要命的是，在表格最后面的“对应案件编号”那一栏里，竟然是空空如也。
一次没有立案编号、没有同行警员的秘密“现场勘查”。
陈正锋冷笑出声。这哪里是去现场勘查，这分明是去监工一场杀人灭口的勾当。张贵说，那晚警车里还有个人坐着抽烟，从头到尾没下车。那人是谁，还得往下查。可王振山亲手签在这张出车单上的名字，已经把他钉死在了那个雨夜。
难怪父亲的尸体被打捞上来后，颈部的勒痕会被鉴定为水草刮擦；难怪法医周伯安偷偷藏起那枚带血的纽扣，二十年都不敢拿出来；难怪昨天的拆迁血案现场，王振山火急火燎地赶过去想要捂盖子。
因为滨河市局的这把保护伞，从二十年前就已经撑开了。
陈正锋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拔枪冲进王振山办公室的冲动。他知道，单凭一份没有案号的行车日志，根本定不了一个市局副局长的罪。王振山大可以说当年是出去查一条保密线索。
必须找到更硬的证据，这辆车，一定还藏着别的秘密。
陈正锋顺着这辆尾号03的桑塔纳，继续往后查它的维修和报废记录。
这辆车在1998年之后，使用频率突然大幅度降低，很多时候大半个月都在车库里吃灰。
直到陈正锋翻出“2001年度警车报废清单”时，这辆车再次跳入了他的眼帘。
2001年？
陈正锋眉头紧锁。九十年代末的桑塔纳皮实耐造，这辆车1996年才配发到刑侦支队，满打满算开了不到五年，怎么就报废了？
他赶紧找到这辆车的专项报废审批单。
报废理由那一栏，写着简单的六个字：“发动机严重损坏”。后面附着几张黑白照片，拍的是拆开的发动机舱，黑乎乎的一片，根本看不出什么名堂。
陈正锋掏出那部特制的加密手机，对着行车日志和报废单开始“咔嚓咔嚓”地拍照固定证据。
“陈专家，这地下室太闷，您喝口水润润嗓子。”
门口传来脚步声，老交警端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走了进来，放在桌角上。
陈正锋立即将手机收进兜里，笑着点点头：“谢谢老哥，的确挺闷的。”
他指了指桌上那份报废单，装作随意地闲聊道：“老哥，我刚才看这单子有点纳闷。九十年代的桑塔纳可是个金贵物件，开个四五年就发动机报废了？那时候咱们局里用车这么狠吗？”
老交警顺着陈正锋的手指看了一眼，眼神闪烁了一下，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压低了声音凑过来。
“害，陈专家，您是省厅来的大领导，有些底下的事儿您可能不知道。”老交警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没人，才小声嘟囔道，“这车啊，当年我可是亲眼见过的。哪里是什么发动机严重损坏，那发动机运转起来，声音听着比小猫打呼噜还顺溜呢。”
陈正锋心里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递过去，还亲自替他点上：“哦？既然车没坏，那怎么好端端地走报废流程了？”
老交警美美地吸了一口烟，吐出个烟圈，叹了口气：“还不是当年那位王副局长……哦，那时候他刚提拔上去没多久。这车就是他以前在刑侦支队常开的。不知道抽了哪门子风，非说这车出了大故障，在半路上抛过锚，不安全，硬逼着下面的人走报废。”
“当时修理厂的老师傅去看过，偷偷跟我们说，这车好着呢，再跑个十万公里没问题。”老交警摇了摇头，有些惋惜，“但领导发话了，谁敢说个不字？最后只能找个由头，把发动机拆散了拍了几张照片，当废铁给处理了。”
陈正锋默默地听着，眼神越来越冷。
车没坏，却急着当废铁销毁。王振山在怕什么？
他在怕这辆车里，还残留着1998年那个雨夜的痕迹。或许是轮胎缝隙里洗不掉的北山砂石场特有的泥土，或许是后备箱里可能遗落的某种物证。
车毁了，线索就彻底断了。这招“毁尸灭迹”玩得真是漂亮。
“老哥，当年办这辆车报废手续的，是谁啊？”陈正锋掐灭了烟头，眼神落在那张报废审批单的最后一行。
这辆车虽然是刑侦支队的，但报废审批必须经过装备科的经办人核实。
老交警顺口答道：“哦，那时候装备科刚调来个小年轻，据说挺会来事的，领导交代的事办得那叫一个利索，这单子就是他跑上跑下盖的章。”
陈正锋的视线，缓缓定格在审批单最下方，“经办人签字”的那一栏。
那里的钢笔字因为有些年头，墨迹微微发散，但依旧清晰可辨。
上面写着三个字。
李国华。
陈正锋的瞳孔猛然一缩。
李国华。
现任装备科科长，也就是前天深夜，偷偷用钥匙打开档案室的门，试图查看1998年卷宗的那个男人。
2001年，王振山要强行销毁这辆尾号03的警车，而配合他完成这套虚假报废手续的，正是当时刚调到装备科的李国华。
这根本不是两个孤立的人，这是一张网。一张从二十年前就开始编织，把滨河市公安系统从上到下裹得严严实实的黑网。
父亲案子里的凶手之一是王振山，而李国华，就是王振山最忠实的清道夫。
难怪在市局的欢迎会上，李国华看自己的眼神会躲闪；难怪他大半夜要潜入档案室去确认当年的卷宗。因为他自己，也深陷在这桩二十年前的血案之中，无法自拔。
陈正锋深吸了一口带着霉味的空气，将报废单慢慢合上，放回原处。
在这间灰尘飞扬的地下档案库里，他仿佛听到了一张巨大捕兽夹“咔哒”一声闭合的脆响。
鱼儿，不止一条。
陈正锋走出交警支队大门的时候，正午的阳光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他拿出兜里的加密手机，翻出昨天在旧卷宗背面拍下的那张照片……那句用铅笔写下的极浅的小字。
“王看见了一切。”
陈正锋现在终于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写下这句话的人，弄错了一个关键事实。
王振山不是“看见”了一切。
他，就是那个“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