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醫院的消毒水味兒，怎麼也壓不住張磊身上的那股子軸勁。
一輛半舊的灰色捷達停在醫院後門的巷子里。副駕駛的車門被拉開，張磊咬著牙坐了進來。他頭上纏著厚厚的紗布，隱隱還能透出點血絲，左胳膊打著石膏吊在脖子上，臉色因為失血顯得有些蠟黃。
“你這半條命好不容易從鬼門關搶回來，不在病床上好好躺著，瞎折騰什麼？”陳正鋒坐在駕駛位上，看著身旁的鐵血硬漢，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躺不住。”張磊沒好氣地用沒受傷的右手砸了一下大腿，牽動了傷口，疼得直倒吸涼氣，但眼神卻像狼一樣狠，“陳隊，張三那小子是沖著我給的承諾才敢站出來的。現在他被人活生生撞成了一灘肉泥，我卻躺在床上裝死？這口氣要是咽下去，我以後這身警服算是穿到頭了。”
陳正鋒看著他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楮，心里暗嘆了一聲。他懂這種感覺，眼睜睜看著線人死在自己面前的憋屈和憤怒，能把一個正常人逼瘋。
“行了，系好安全帶。”陳正鋒沒再多勸，從後座扯過兩件深藍色的工作服扔給張磊，“把這身行頭套上。趙家現在盯咱們盯得緊，這趟去趙氏運輸公司，咱們得換個身份。”
張磊費力地把工作服披在身上，低頭一看胸口的印字︰“市環保局？陳隊，咱們這是要干嘛？”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陳正鋒一邊發動車子，一邊從儲物盒里摸出一個黑色的鴨舌帽和一個醫用口罩戴上，“昨天我穿警服去探過一次底，那個姓王的主管認得我的臉。一會到了地方，你負責出面唱紅臉，拖住他。我找機會溜進他們的機房。只要是車，就不可能不留痕跡。”
半小時後，捷達車穩穩地停在了市郊趙氏運輸公司的大門外。
此時正是下午兩點，天陰得厲害，雲層壓得很低。院子里停著七八輛重型渣土車，空氣里彌漫著刺鼻的柴油味和一股受潮的霉味。
張磊推開車門，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陳正鋒則壓低了帽檐，戴著口罩，手里拿著個文件夾，像個小跟班一樣默默跟在後面。
門口保安亭里的大爺剛想出來攔，張磊直接從兜里掏出一個證件（其實是借來的環保局通行證）在保安眼前晃了一下，粗著嗓門喊道︰“市環保局機動車污染防治科的。接群眾舉報，你們這兒的柴油車尾氣排放嚴重超標。把你們負責人叫出來。”
張磊雖然身上帶傷，但常年干刑警練出來的那股子生猛氣場，可不是蓋的。加上他頭上纏著紗布，看著就不像個好惹的主兒。保安大爺嚇了一跳，趕緊抓起對講機喊人。
沒過兩分鐘，昨天那個胖乎乎的王主管就一溜小跑地迎了出來，腦門上的汗比昨天還多。他一看張磊這陣勢，趕緊陪著笑臉掏煙︰“哎喲，領導辛苦，大冷天的還跑一趟。咱們公司的車可是年年都過環保檢測的啊。”
“少來這套。年審怎麼過的你心里沒數？”張磊一把推開他遞過來的中華煙，板著臉指著院子里的渣土車，“昨天市里航拍，你們這片黑煙滾滾的，局長在會上發了火，點名要查你們。走，帶我去看看你們的車輛台賬和尾氣淨化裝置。”
張磊一邊說著，一邊大步流星地往院子最里面走，愣是把王主管的注意力全吸引了過去。
陳正鋒走在後面，看準了王主管背對著自己的時機，腳步一錯，悄無聲息地拐進了旁邊的一棟兩層辦公小樓。
這棟小樓是運輸公司的行政區。陳正鋒順著走廊往里走，眼神飛速掃過門牌。在走廊盡頭的倒數第二間，他看到了“監控與調度室”的牌子。
門虛掩著，里面傳出游戲里“double Kill（雙殺）”的提示音，還夾雜著一股子濃烈的泡面味和劣質煙草味。
陳正鋒推門進去。
一個二十出頭、染著黃毛的年輕值班員正把腳翹在桌子上，捧著手機打游戲打得熱火朝天，連頭都沒抬一下。
“游戲先停停，環保局例行檢查。”陳正鋒伸手在桌子上敲了兩下，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威嚴。
黃毛嚇了一哆嗦，手機差點掉在地上。他抬頭看著眼前這個戴著帽子口罩、只露出一雙深邃眼楮的男人，有點發懵︰“環……環保局？查環保怎麼查到監控室來了？”
“廢話，我們要核對重點排放車輛的出入庫時間，還得看你們的監控探頭有沒有覆蓋到危險廢棄物的停放區。”陳正鋒隨口扯了個听起來很專業的理由，然後不耐煩地指了指電腦屏幕，“把系統打開，我調點數據。”
黃毛到底是個社會底層打工的，平時最怕的就是穿制服的公家人。見陳正鋒這副理直氣壯的派頭，他哪敢懷疑，趕緊把腳放下來，退出游戲，挪動鼠標打開了調度系統的後台。
“領導，您自己看吧，我這剛打晉級賽呢。”黃毛諂媚地笑了笑，又把頭縮回了手機里。
陳正鋒拉過椅子坐下，手握住鼠標的那一刻，眼神變得專注而銳利。
這個系統很陳舊，但該有的功能都有。他迅速切出了視頻監控界面，直接點進了“車輛GpS軌跡管理平台”。
陳正鋒憑著超強的記憶力，輸入了昨天那輛肇事渣土車的車牌號。
屏幕上頓時彈出了密密麻麻的行車軌跡圖。
他沒有看最近幾天的，而是直接把時間軸拉到了一個月前，開始一頁一頁地往下翻。
“有意思……”陳正鋒看著屏幕，眼楮微微眯了起來。
在白天的記錄里，這輛渣土車的軌跡非常正常。從運輸公司出發，去各大工地拉建築廢料，然後開到市郊指定的填埋場傾倒。路線規律，停靠時間合理。
但是，當陳正鋒把篩選條件設置為“夜間（22:00 - 06:00）”時，電腦屏幕上跳出的紅線軌跡，卻讓他心頭一跳。
在過去的一個月里，這輛車竟然有整整十七次在深夜違規出車。
而且，這十七次異常軌跡的目的地出奇的一致……全部指向了位于本市西北方向的一處偏僻坐標。
陳正鋒迅速打開旁邊的電子地圖，將這個坐標輸入進去進行比對。
地圖放大，再放大。
屏幕上顯示出了那個坐標的名稱︰【北山廢棄水泥廠】。
陳正鋒的呼吸放慢了。北山廢棄水泥廠？那個地方早在十年前因為環保問題就被關停了。位置偏僻，周圍全是大山，連條像樣的柏油路都沒有。一輛載重十幾噸的渣土車，為什麼會在深夜頻繁地往一個鳥不拉屎的廢棄工廠跑？而且每次停留的時間都在兩到三個小時左右。
去那里能干什麼？
裝水泥？不可能。卸渣土？那里不是合法填埋場，沒必要大半夜舍近求遠去倒垃圾。
除非，這輛車在深夜運送的，根本就不是什麼普通的建築垃圾，而是某種絕對不能見光的東西。
陳正鋒強壓住內心的波瀾，繼續將時間軸往後拉，直接定格在了案發當天……也就是張三被撞死的那天凌晨。
鼠標滾輪輕輕轉動，一條清晰的軌跡線躍然屏上。
【11月12日 凌晨01:20】︰該車從趙氏運輸公司駛出，沿著外環路，一路開向北山廢棄水泥廠。 【11月12日 凌晨01:55】︰車輛到達水泥廠，停留。 【11月12日 凌晨03:10】︰車輛啟動，原路返回。 【11月12日 凌晨03:50】︰車輛返回趙氏運輸公司，GpS信號靜止。
陳正鋒盯著這條時間線，心里迅速閃過今天早上李國華在會議室里念出的調查報告。李國華和運輸公司的台賬上明明寫著，這輛車在案發前一整夜都穩穩地停在公司的停車場里。
台賬是假的。
這輛車在執行撞人滅口的指令前，剛剛從那個廢棄的水泥廠回來。而且，陳正鋒注意到一個細節，車輛去的時候，速度較慢，油耗顯示偏高；而凌晨三點返回市區的時候，速度明顯加快，油耗也降低了。
這說明，去的時候是重車，回來的時候是空車。
他們在北山廢棄水泥廠，卸下了什麼重物？還是說，那個殺手，就是藏在這個水泥廠里？
不管是哪種可能，這個北山廢棄水泥廠，絕對是趙家在這座城市里隱藏最深的一個毒瘤。
陳正鋒沒有絲毫猶豫，從口袋里摸出一支看似普通的黑色鋼筆。這是省廳技偵處配備的高清微型相機。
他按下筆帽，對著電腦屏幕上的GpS軌跡圖、時間記錄、還有偽造的打卡記錄，“ ”連續拍攝，將所有關鍵證據全部固定。
拍完之後，他順手清除了系統後台自己的瀏覽痕跡，將界面恢復到剛才的監控畫面。
“小伙子，探頭都沒壞，好好值班吧。”
陳正鋒站起身，拍了拍黃毛的肩膀，大步走出了監控室。
院子里，張磊還在跟那個王主管“扯皮”。王主管已經快被張磊那一套套環保法規給繞暈了，滿頭大汗地保證明天就去給所有車裝新型尾氣過濾器。
看到陳正鋒從辦公樓那邊不緊不慢地走過來，還微不可察地朝他點了一下頭，張磊心領神會。
“行了，看在你們認錯態度還算端正的份上，今天就不開罰單了。限你們三天內整改，到時候我們還會來抽查。”張磊裝模作樣地在本子上記了兩筆，然後大手一揮，“收隊。”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趙氏運輸公司的大門。
回到那輛灰色的捷達車里，車門剛一關上，張磊就迫不及待地扯開衣領，長長地呼出一口熱氣。
“悶死老子了。陳隊，怎麼樣？機房里摸到大魚沒？”張磊轉頭看著正在摘口罩的陳正鋒。
陳正鋒沒有馬上回答。他從包里掏出那支鋼筆相機，連接到車載的小型屏幕上，幾張清晰的數據照片彈了出來。
“老張，你看這個。”陳正鋒指著屏幕上的紅線軌跡。
張磊湊過去，眯著眼楮看了一會，臉色漸漸變了︰“北山廢棄水泥廠？這車撞死張三之前，去過這鬼地方？還不止一次？”
“一個月十七次，全是在後半夜。”陳正鋒點燃了一根煙，深吸了一口，吐出濃濃的煙霧，“台賬上卻顯示車輛從未出庫。他們把GpS的表面數據抹了，但底層的服務器日志還沒來得及清理。”
“這幫孫子到底在水泥廠搞什麼名堂？”張磊握緊了沒受傷的拳頭，眼里快要噴出火來，“難道那里是趙家的黑窩點？”
陳正鋒看著擋風玻璃外陰沉沉的天空，彈了彈煙灰，聲音低沉而冷靜。
“水泥廠這種地方，佔地面積大，有深坑，有廢棄的焚燒爐，而且人跡罕至。”陳正鋒轉過頭，看著張磊，“你覺得，對于一個靠暴力和黑產起家的涉黑集團來說，這種地方最適合用來干什麼？”
張磊愣了一下，隨後像是想到了什麼極其可怕的事情，脊背竄起一股寒意。
“毀尸滅跡……還有……藏贓物？”
陳正鋒掐滅了煙頭，一把將檔位掛入前進擋。
“今晚不用回局里了。”陳正鋒踩下油門，捷達車像一頭嗅到血腥味的獵犬，朝著城市西北方向疾馳而去。
“去哪？”張磊問。
陳正鋒看著前方的路口，眼神冷得嚇人。
“去北山廢棄水泥廠。我倒要看看，趙天龍的這個大本營里，到底埋了多少見不得光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