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辦公大樓的副局長辦公室里，空氣沉悶得像是暴風雨來臨的前夕。
明明開著排氣扇，王振山卻覺得領口勒得慌。他煩躁地扯了扯領帶，像是一頭被困在籠子里的野獸，在寬敞的辦公室里來回踱步。皮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發不出半點聲音，卻一步一步都踩在他緊繃的神經上。
辦公桌上，那部專門用來干髒活的加密衛星電話靜靜地躺著，像是個燙手的山芋。
就在十分鐘前，他又試著撥了一次“泥鰍”的號碼。
“對不起，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冰冷的機械女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刺耳。王振山的心，隨著這一聲提示音，一點點沉到了谷底。
關機了。
泥鰍是個什麼人？那是道上出了名的老狐狸，干的都是刀口舔血的買賣，二十四小時手機絕不離身。今天凌晨，泥鰍在電話里要死要活地求他指條明路，他順水推舟給泥鰍設了個死局，派了人在防空洞那邊等著滅口。
可是，去滅口的人剛剛回了信︰防空洞里根本沒人，泥鰍沒去。
更要命的是，局里的內線剛剛偷偷給他遞了話……今天天還沒亮，陳正鋒就帶著林凱那幫人，把城東廢棄汽修廠和長寧街44號給抄了。
泥鰍沒去防空洞，也沒回出租屋，這人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
王振山走到飲水機旁，接了一杯涼水，仰起脖子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順著食道滾進胃里，卻澆不滅他心里那把越燒越旺的邪火。
人跑了還不算最糟的。最讓王振山心驚肉跳的，是長寧街那邊的搜查結果。
內線說，刑警在出租屋的床板底下，搜出了一部老式的諾基亞手機。
听到這個消息的時候，王振山端著茶杯的手不可抑制地抖了一下。他太清楚那部諾基亞里藏著什麼了。那是泥鰍和他用來單線聯系的專用工具。
“不會的，不可能查到我頭上……”王振山雙手撐在辦公桌上，死死盯著桌面，嘴里神經質地喃喃自語。
他努力安慰自己。那部手機里的通訊全是用暗語寫的，而且每次發完短信泥鰍都會刪掉發件箱。就算警察拿到了手機，看那些爛帶魚、賣海鮮的草稿，也不可能猜出里面的門道。再說了，他自己用的這個尾號8088的卡，是用趙天龍手底下的皮包公司注冊的，表面上跟他王振山八竿子打不著。
可是，只要一想到陳正鋒那雙狼一樣銳利的眼楮，王振山的冷汗就順著額頭往下冒。
陳正鋒不是一般的警察，他在省廳干過網安，懂技術。而且，他身邊還跟著周伯安那個老不死的。周伯安當年在機要室待過，那些老掉牙的密碼套路，別人不懂，那老骨頭絕對懂。
更讓王振山感到恐懼的是，陳正鋒的調查方向，已經死死地咬住了紅星倉庫。
這說明什麼？說明二十年前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那場被偽裝成溺水自殺的謀殺案，它的第一案發現場，已經被陳正鋒給挖出來了。
一旦順著紅星倉庫往下查，當年趙氏兄弟強買強賣、暴力斂財的黑歷史就會被全盤翻出。到時候，拔出蘿卜帶出泥，他這個在背後撐傘的公安局副局長，絕對跑不掉。
“不行，不能再這麼耗下去了。”
王振山咬著牙，眼中閃過一抹困獸猶斗的狠厲。他走到衣帽架前，抓起外套，從專用通道下到地下車庫，開著一輛不起眼的私家車，悄無聲息地駛出了市局大院。
半小時後，濱河市高新區，趙氏集團總部大樓。
頂層是一間不對外開放的私人會所，平時只有趙天龍用來接待最核心的政商關系。
一間隔音效果極好的密室里，燈光有些昏暗。高檔的古巴雪茄味混合著濃烈的威士忌酒香，在空氣中彌漫。
趙天龍穿著一身純手工定制的真絲唐裝，大馬金刀地坐在寬大的真皮沙發上。他手里夾著根雪茄，正慢條斯理地吞雲吐霧，看著電視屏幕上無聲播放的財經新聞。
密室的門被推開，王振山沉著臉走了進來。
他沒心情寒暄，一把扯下領帶，重重地扔在沙發上，自己在趙天龍對面坐下。
“喲，王局，這大白天的怎麼有空上我這兒來？”趙天龍眼皮都沒抬，伸手拿過一個水晶杯，倒了半杯洋酒推了過去，“喝口酒，壓壓驚。看你這臉色，不知道的還以為天塌了呢。”
“天的確快塌了。”王振山沒有踫酒杯，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趙天龍，你還有心思在這兒抽雪茄？紅星倉庫的事，陳正鋒已經查到了。”
趙天龍夾著雪茄的手微微一頓，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查到了？他怎麼查到的？當年那地方不是清理得干干淨淨嗎？”趙天龍有些不悅地坐直了身子。
“干干淨淨？你養的那些廢物辦事要是真干淨，今天就不會有這個麻煩。”王振山毫不客氣地懟了回去，“我昨天半夜讓泥鰍去洗地，結果呢？泥鰍剛進院子，條子就到了。你手底下的強子和猴子被當場抓了現行。現在人在局子里審著呢。”
趙天龍臉色一沉。強子和猴子雖然是外圍的小弟，但這大半夜的帶著強酸去廢倉庫，擺明了是去毀尸滅跡。
“抓了就抓了。”趙天龍冷哼了一聲，把雪茄按在煙灰缸里，“那兩個小子知道輕重，給點安家費，他們在里面不敢亂咬。至于泥鰍……”
“泥鰍跑了。而且他的備用手機落在了警察手里。”王振山傾下身子，雙眼死死盯著趙天龍，“那手機里有咱們聯系的暗語。你那個‘廣達商貿’的空殼公司，還有我辦公室的內線短號，搞不好現在已經全在陳正鋒的辦公桌上了。”
听到這里，趙天龍的臉色終于變了。
他是個生意人，也是個黑老大，他太清楚警方的辦案手段了。如果只是一點流言蜚語，他花點錢就能擺平。但要是通訊記錄和內線號碼被鎖死，這可是實打實的鐵證。
密室里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王振山端起那杯威士忌，一口灌進嗓子里，辛辣的酒液嗆得他咳嗽了兩聲，眼角都逼出了紅血絲。
“趙天龍，咱們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王振山喘著粗氣，死死盯著對面的人，“二十年前，陳國棟查到了你的紅星倉庫，是我幫你平的事。現在他兒子來討債了，這把火已經燒到眉毛了。陳正鋒是個禍害，他就是條瘋狗。必須讓他停手。”
趙天龍靠在沙發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大理石桌面，發出噠、噠的輕響。
“讓他停手？”趙天龍冷笑了一聲，“王局，你說得輕巧。他陳正鋒現在是省廳派下來的欽差大臣，手里拿著尚方寶劍。你想怎麼讓他停？找省里的關系把他調走？恐怕晚了吧，他現在咬得這麼緊，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動他？”
“那你說怎麼辦。難道就在這坐著等死？等他把紅星倉庫的底全掀出來，咱們倆一起進去吃槍子？”王振山急了，聲音都在發顫。
趙天龍沒有立即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從這個高度看下去，大半個濱河市都在他的腳下，車流如織，繁華似錦。
這都是他打下來的江山，他絕對不允許任何人把它奪走。
“王局。”趙天龍轉過身，背對著窗外的陽光，整張臉陷入了陰影之中，只有那雙眼楮，閃爍著毒蛇般陰狠的光芒。
“當年的事，你我心里都有數。既然明面上的路走不通，調也調不走，買也買不通……”
趙天龍慢慢抬起右手，在大拇指和食指之間比劃了一下，隨後做了一個非常緩慢的、橫切過脖子的手勢。
“除非，解決掉制造問題的人。”
趙天龍的聲音輕飄飄的，卻在密室里炸起了一道驚雷。
王振山倒吸了一口涼氣，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後背重重地撞在沙發靠背上。
“你瘋了。”王振山壓著嗓子低吼，聲音里透著難以掩飾的驚恐，“他是省廳派來的刑偵專家。是督導組掛了號的人。如果在濱河出了意外，省廳和公安部絕對會把這座城市翻個底朝天。到時候別說你我，連只螞蟻都藏不住。”
“意外嘛，每天都在發生。”
趙天龍走回沙發前，重新拿起一根雪茄，慢慢地用火柴點燃，深吸了一口，吐出濃濃的煙霧。
“酒後駕車沖下懸崖，煤氣泄漏引發火災，或者是不小心卷入街頭小混混的群毆……只要做得干淨，死無對證，誰能說是謀殺？”趙天龍看著王振山，笑得幾分殘忍，“王局，二十年前，陳國棟不也是因為‘工作壓力太大，下基層時不慎失足落水’嗎？”
二十年前的往事，再一次被赤裸裸地擺在台面上。
王振山渾身一震，雙拳死死地攥緊，手心全都是冷汗。
他知道趙天龍說得對。
二十年前，他們殺了一個刑偵大隊長，偽造成了溺水意外，換來了趙氏集團二十年的瘋狂擴張，也換來了他王振山步步高升，坐到了副局長的位子上。
現在，陳國棟的兒子來了。
如果不下死手，當年的一切都會曝光。受賄、包庇黑社會、甚至謀殺警察。這幾條罪名加起來，夠他死十回了。
是坐以待斃，還是鋌而走險再搏一把？
王振山的呼吸變得異常粗重。他是個警察，他比誰都清楚殺害一名省廳專家的後果有多嚴重。那將是一場驚天動地的風暴。
但是，在生死存亡的懸崖邊上，人性的自私和求生欲，最終壓倒了一切理智。
密室里陷入了漫長的死寂。只有雪茄燃燒發出的微弱“嘶嘶”聲。
良久，王振山緩緩抬起頭，那張平時總是掛著和氣笑容的臉，此刻扭曲得有些猙獰。
他沒有反駁趙天龍的提議。
“他身邊有個叫張磊的，寸步不離。”王振山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摩擦，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而且，陳正鋒身手極好，一般的混混根本靠不了他的身。你要做，就必須找絕對干淨、絕對生臉的高手。一旦失手，誰也救不了你。”
听到王振山這句話，趙天龍滿意地笑了。
老狐狸終于還是上了這條賊船，徹底沒有回頭路了。
“放心吧，王局。”趙天龍端起酒杯，在半空中虛敬了一下，“我早就在境外養了一批人，平時不露面，就等這種關鍵時候用。他們進來辦完事，連夜就能從水路出境，神仙也查不到。”
趙天龍一飲而盡，將空酒杯重重地砸在桌面上。
“父子倆，能在同一個地方摔跟頭，這也算是咱們給他們老陳家，修的一場造化了。”
王振山看著那個空酒杯，臉色慘白，沒有說話。
窗外，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什麼時候聚集起了一層厚厚的烏雲，將陽光遮擋得嚴嚴實實。沉悶的雷聲在遠處的雲層中隱隱作響。
一場真正的血雨腥風，即將在這座城市的上空，傾盆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