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二點，濱河市局辦公大樓的大部分窗戶都已經暗了下來。只有走廊里偶爾亮起的聲控燈，證明這棟大樓還在運轉。
陳正鋒穿著一件毫不起眼的黑色夾克，頭上戴著一頂鴨舌帽，帽檐壓得很低。雖然上午剛在黨委會上面臨了停職的決議，交出了配槍和警官證，但這反而成了他最好的保護色。沒有了那身制服的約束，他現在就是一個不受任何紀律條框限制的“幽靈”。
憑借著對市局大樓內部結構的了如指掌，以及對監控探頭死角的精準記憶，陳正鋒像一只靈巧的夜貓，悄無聲息地繞過了值班室，順著消防通道的樓梯，一路潛入了地下二層的舊檔案室。
地下室里彌漫著一股常年不見陽光的霉味，混合著防蟲用的樟腦丸氣味，有些嗆人。
走廊盡頭，檔案室厚重的防盜鐵門虛掩著，留了一道兩指寬的縫隙。
陳正鋒放輕腳步，側身閃了進去。
偌大的檔案室里，一排排高大的鐵皮文件櫃像是一座座沉默的墓碑。屋里沒有開大燈，只有最深處的一張舊辦公桌上，亮著一盞昏黃的老式台燈。
老法醫周伯安正坐在台燈下，戴著老花鏡，手里夾著一根沒有點燃的香煙。听到輕微的腳步聲，老頭兒渾身一震，抬起頭。
看清來人是陳正鋒後，周伯安那張布滿溝壑的老臉上，緊繃的肌肉終于松弛了下來。他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站起身，把那根沒點燃的煙揉碎在煙灰缸里。
“你小子，可算來了。外面沒尾巴跟著吧？”周伯安壓低了聲音，語氣里透著謹慎。
“放心吧周叔，我繞了半個濱河市才過來的，干干淨淨。”陳正鋒摘下鴨舌帽，走到辦公桌前。借著昏暗的燈光，他看到周伯安的臉色很差，眼眶深陷，顯然是熬了好幾個大夜。
周伯安點了點頭，沒有多說廢話。他轉過身，步履有些蹣跚地走到辦公桌後面，面對著那個緊貼著牆角、生滿了鐵銹的廢棄保險櫃。
老法醫從貼身的內衣口袋里摸出一把帶著體溫的銅鑰匙，又在密碼盤上轉動了幾圈。
“ 噠”一聲沉悶的輕響，保險櫃的門被拉開了。
周伯安彎下腰，從櫃子最里面的夾層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個用黃色防潮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物件。
他捧著那個油紙包，就像是捧著一個易碎的嬰兒，慢慢地走回辦公桌前，將它鄭重其事地放在了台燈的光暈之下。
“正鋒，打開看看吧。”周伯安的聲音有些發顫，眼底閃爍著復雜的光芒。
陳正鋒看著那個油紙包，喉嚨沒來由地一陣發緊。他伸出雙手，動作有些遲緩，一層一層地撥開外面那層已經發硬發脆的油紙。
油紙里面，是一份用老式牛皮紙檔案袋裝著的卷宗。檔案袋的封面上，沒有任何標簽和編號，只有干干淨淨的一片泛黃。
“周叔，這是……”陳正鋒抬起頭，眼神中帶著詢問。
“這是你父親當年遇害現場的原始勘查記錄副本。”周伯安深吸了一口氣，眼眶紅了，聲音哽咽得厲害，“原件……當年在走流程的時候，已經被王振山那幫人以‘筆誤’的名義給‘更正’了。現在的正規檔案庫里，你父親的死因是鐵板釘釘的‘意外落水溺亡’。”
周伯安干瘦的雙手微微顫抖著，按在檔案袋上。
“當年我就覺得事情不對勁。老陳那麼好的水性，怎麼可能在那種小河溝里淹死？去現場勘查的時候，我留了個心眼，偷偷把最初始的現場照片、筆錄和物證清單，連夜復印了一份，用油紙包好，鎖進了這個要報廢的櫃子里。”
老法醫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楮里，此刻卻透著一股異乎尋常的堅定和悲壯。
“正鋒啊，這東西我守了整整二十年。我不敢拿出來，也不敢對任何人提起半個字。濱河的水太深了，我一個糟老頭子，要是提前把底牌亮出來，不僅翻不了案，連這最後的證據都保不住。”
周伯安一把抓住陳正鋒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我活這一把年紀，什麼都不怕了。我這二十年的謹小慎微，就是在等你回來。等你穿上這身警服，等你長成能給你爹討回公道的男子漢。”
這番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陳正鋒的心口上。
二十年。一個老警察，為了戰友的冤屈，在暗無天日的檔案室里，像守墓人一樣死死守著這份真相。這種老一輩公安人的堅守與傳承，讓陳正鋒覺得胸口像是有什麼東西要炸裂開來。
他反手握住周伯安那雙布滿老繭的手，用力地點了點頭，眼底一片滾燙︰“周叔，您受苦了。接下來的事，交給我。”
陳正鋒松開手，深吸一口氣，解開了檔案袋上的白棉線。
他將里面的文件小心翼翼地抽了出來。
最上面是一沓黑白的現場勘查照片，下面是幾份手寫的筆錄和現場痕跡提取清單。紙張已經泛黃發脆，散發著一股濃重的年代感。
陳正鋒翻看著那些照片。照片上的畫面，是一處帶有欄桿的陽台，背景是黑漆漆的夜空和模糊的河面。
“當年王振山給出的最終結論，說你父親是工作壓力太大，深夜一個人去了紅星倉庫後面那棟廢棄辦公樓的陽台，失足或者跳河自殺的。”周伯安在一旁小聲解釋著當年的官方說辭，“他們把現場偽裝得很好，甚至在陽台邊緣留下了你父親的半枚鞋印。”
陳正鋒冷笑了一聲，捏著照片的雙手青筋根根凸起。
他知道這是謊言。父親的警服上明明留有旱地里才生長的“濱河棘”縴維，那說明父親生前絕對在荒地里和人發生過殊死搏斗。這個陽台，不過是王振山他們精心布置的“第二現場”，用來掩蓋真正的殺人拋尸。
“你看看這張特寫。”周伯安從桌上的筆筒里抽出一把高倍放大鏡，遞給陳正鋒，指著其中一張陽台欄桿邊緣的局部放大照片。
陳正鋒接過放大鏡，湊到台燈底下，仔細端詳。
在黑白照片粗糙的顆粒中，在那根生銹的鐵欄桿與水泥台面的夾縫里，如果不仔細看，根本不會注意到那里有一點特別細小的異物。
“這是什麼？”陳正鋒皺緊了眉頭。
“你翻開第二頁的物證提取清單。”周伯安提醒道。
陳正鋒趕緊翻開下面那份手寫的清單，眼神快速掃過密密麻麻的字跡，最終定格在其中一行上。
上面用藍黑墨水清晰地寫著︰“三號物證點（陽台欄桿下側縫隙），提取到微量藍色化縴絲狀物。疑似勘查人員衣物剮蹭遺留。”
“藍色化縴絲？”陳正鋒抬起頭，腦子飛速運轉起來。
“對。”周伯安點了點頭，語氣變得無比凝重，“當時的帶隊領導看到這條記錄，直接大筆一揮，批示說是咱們自己法醫或者現場勘查的警員不小心蹭上去的，沒什麼調查價值，讓直接忽略。”
周伯安冷笑了一聲，語氣里帶著濃濃的嘲諷︰“可是正鋒，我這腦子雖然老了，但那一天的每一個細節，我都記得清清楚楚。那天晚上下著瓢潑大雨，咱們市局所有出外勤的兄弟，穿的全是統一配發的黑色雨衣。就算里面穿了便裝，也都捂得嚴嚴實實的。那天在場的十幾號人里，沒有任何一個人，穿過那種廉價的藍色化縴工裝。”
陳正鋒的心跳陡然加快。
不是警察留下的，也不是父親留下的。
那就只有一個可能。
這根藍色的化縴絲，是當年那個把父親的遺體搬運到陽台上、偽造跳河現場的凶手，在翻越欄桿時不小心剮蹭留下來的。
這雖然只是微乎其微的一點痕跡，但卻像是一根刺破謊言氣球的鋼針。只要證明了現場有第三個人存在，所謂的“自殺”和“意外”結論就不攻自破。
“周叔，這可是致命的破綻。當時寫這份記錄的民警是誰？他既然發現了這個疑點，就沒向上面反映嗎？”陳正鋒急切地問道。
提到這個名字，周伯安的眼神黯淡了下來，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老法醫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隙，讓外面冰冷的夜風吹進來，試圖吹散心里的壓抑。
“寫這份記錄的，是個剛從警校畢業沒多久的年輕小伙子。人特別軸，一根筋，認死理。他叫方旭。”
方旭。
陳正鋒默默在心里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父親出事之後，這個不肯低頭的年輕人，也很快被人從局里除掉了。
“當時老陳的案子要結案，上面壓著不讓節外生枝。方旭不干，他拿著這份報告去找了大隊長，甚至還想越級去找市局領導，非說這根縴維有問題，要求重新做現場模擬。”
周伯安轉過身，看著台燈下泛黃的紙頁，聲音里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悲涼和憤怒。
“可是，在一個想要掩蓋真相的系統里，說真話是要付出代價的。”
“他不僅沒能重啟調查，反而在三個月後，被局里以‘缺乏刑偵經驗、不服從組織紀律’為由，直接從刑偵支隊踢了出去，調到了最偏遠的交警大隊去站馬路。”
陳正鋒咬緊了牙關。王振山的手段，二十年前和二十年後，簡直是如出一轍。解決不了問題，就解決提出問題的人。
“那後來呢？既然他記錄了這個疑點，咱們現在還能找到他作證嗎？”陳正鋒追問，只要能找到當年寫下這份記錄的警察出庭作證，這份復印件就能轉化為擁有法律效力的鐵證。
周伯安搖了搖頭，渾濁的眼淚終于忍不住順著布滿皺紋的臉頰滑落下來。
“找不到了。永遠也找不到了。”
老法醫用顫抖的手指，輕輕摸著那份筆錄上方旭剛勁有力的簽名，像在摸一塊墓碑。
“就在他被調去交警隊沒過多久的某天深夜。他下夜班騎著自行車回家，在一個沒有監控的十字路口……被一輛滿載的渣土車給撞了。車輪直接碾了過去，人當場就沒了。”
周伯安抬起頭，看著陳正鋒震驚的雙眼，一字一頓地吐出最後半句話，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味。
“肇事司機連車都沒停，直接逃逸了。那個案子查了半年，最後成了一樁懸案，連個人影都沒找到。”
地下檔案室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微弱的燈光在兩人之間搖曳。
陳正鋒站在辦公桌前，感覺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渣土車。
又是渣土車。
就在半個月前，那個唯一知道紅星賭場秘密的線人，也是被一輛渣土車活活撞死在街頭。而那個司機在看守所里離奇地“畏罪自殺”了。
這幫隱藏在濱河市暗處的惡鬼，他們殺人的手段殘忍、粗暴，卻又因為有王振山這把保護傘的存在，而顯得有恃無恐、肆無忌憚。
為了掩蓋殺害陳國棟的真相，他們不惜再次痛下殺手，把一個只是認真記錄了現場疑點的年輕警察，用渣土車碾碎在回家的路上。
這哪里是什麼意外，這分明是一場有組織、有預謀的連環滅口。
“好狠的手段……好毒的心腸……”
陳正鋒雙手死死地按在辦公桌邊緣，木質的桌沿被他捏得嘎吱作響。他的眼楮里布滿了紅血絲，像是一頭被徹底激怒的孤狼。
他終于明白，為什麼高廳長在電話里會說“濱河的水，比你想象的深”。在這片渾濁的水底下，不僅埋著他父親的冤魂，還堆積著無數像方旭這樣，因為堅守正義而慘遭毒手的無辜者的尸骨。
“周叔，這份材料我帶走。”
陳正鋒動作利索地將所有的文件重新裝回牛皮紙袋里，小心翼翼地貼身放好。
他看著這位滿頭白發、為了守住真相熬了二十年的老前輩，眼神中沒有了之前的沖動，只剩下一種讓人膽寒的冷靜。
“他們以為把我停職了，就能堵住我的嘴。他們以為用渣土車撞死了人，就能抹平所有的痕跡。”
陳正鋒重新戴上那頂黑色的鴨舌帽，帽檐下的眼神銳利如刀。
“既然他們喜歡玩車禍，喜歡偽造現場。那接下來，我就讓他們見識見識，一個脫了警服、不受規矩約束的人，會怎麼跟他們玩命。”
陳正鋒轉身走向檔案室的大門。
就在他即將踏出大門的那一刻，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周伯安，聲音低沉而決絕。
“周叔，您在局里保護好自己。等天亮了，我要讓濱河市的這片天，徹底變個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