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西郊，剛下過一場透雨，連空氣里都夾著一股子散不開的土腥味和枯葉腐爛的味道。
距離市區三十多公里的青龍山坳里，廢棄了十幾年的青龍煤礦，就像一頭死去的黑色巨獸，無聲無息地蟄伏在濃重的夜色之中。
一輛連大燈都沒開的灰色面包車，像個幽靈似的滑停在距離礦區大門還有兩百多米的土坎下面。
陳正鋒推開車門，腳踩在爛泥地里，發出一聲悶響。他今天穿了一身耐髒的深色沖鋒衣，頭上扣著一頂鴨舌帽，手里拎著兩把強光手電和一把多功能工兵鏟。
李浩也跟著溜下車，深一腳淺一腳地湊過來，壓低了嗓門說︰“鋒哥，醫院那邊張磊剛來信兒了。李國華還在重癥監護室搶救，醫生說就算是命保住了，這輩子估計也醒不過來，是個植物人了。王振山的人把病房圍得水泄不通，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
“這都在預料之中。”陳正鋒的臉色隱沒在黑暗里，聲音冷得像這山里的夜風，“王振山既然敢在這個節骨眼上下毒手，就是做好了萬全的準備。李國華這條線算是徹底被他掐斷了。”
“那咱們大半夜跑這荒山野嶺來……”李浩看著遠處那片黑漆漆的廢墟，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李國華雖然閉了嘴，但他留在保管箱里的那張照片，就是最後的路標。”陳正鋒抬頭，眼神銳利地盯著礦區方向，“二十年前，我爸肯定是在調查青龍礦的時候，發現了王振山和趙家見不得光的秘密。今天，咱們就順著我爸當年的腳印，把這個被泥土封了十幾年的蓋子，重新掀開。”
兩人不再廢話，借著微弱的星光，摸到了礦區外圍那道早就銹跡斑斑、破爛不堪的鐵絲網前。
陳正鋒打了個手勢，李浩雙手用力扯開一個破洞，兩人貓著腰鑽了進去。
一進礦區，那種荒涼和陰森的感覺就更重了。
滿地都是長得半人高的雜草和散落的碎煤渣，幾棟當年作為辦公室和礦工宿舍的紅磚平房，連屋頂都塌了一大半，只剩下殘垣斷壁在夜風中立著。
風順著山谷吹過來，穿過那些空蕩蕩的窗戶框和廢棄的通風井，發出一種類似于女人嗚咽的怪響，听得人後脖頸子直冒涼氣。
“真他娘的滲人，這地方要是拍鬼片，連布景都省了。”李浩緊緊跟在陳正鋒身後，手里攥著一根在地上撿的生銹鐵棍防身。
“別自己嚇自己，跟緊我。”
陳正鋒從兜里掏出一個老式的軍用指南針，又拿出手機，調出那張從筆記本上剝離下來的老照片掃描件。
照片的背景里，除了那個“竣工典禮”的橫幅，左上方還有一座高聳的選煤塔，右側則是一個帶有拱形門洞的主礦井入口。
陳正鋒站在一片廢墟中央，不斷地比對著周圍的地形和照片里的參照物。
“這邊。”
他果斷地一揮手，帶著李浩繞過幾座塌陷的煤矸石堆，朝著礦區的西北角摸去。
走了大約十幾分鐘，眼前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斜坡。斜坡的盡頭，赫然是一個用厚重的水泥和紅磚徹底封死的礦洞入口。在入口旁邊，還連著一片用彩鋼瓦和木頭隨意搭起來的窩棚，看樣子像是當年礦主或者工頭臨時辦公、堆放雜物的地方。
只不過，這片窩棚現在已經塌了一大半，被厚厚的碎煤、泥土和枯枝敗葉掩埋著。
“鋒哥，就是這兒了。”李浩咽了口唾沫，指著旁邊那座只剩下一半骨架的選煤塔，“跟照片里的位置一模一樣。”
陳正鋒點了點頭，打開手里的強光手電，將光束調到最暗的一檔，在坍塌的窩棚廢墟上仔細掃視。
“這里被封得很死，表面上看不出什麼。但如果當年真的有什麼要命的東西沒來得及銷毀，最有可能就是藏在這些不起眼的角落里。”陳正鋒把手電咬在嘴里，從腰間拔出工兵鏟，“浩子，動手挖。找找看有沒有當年留下的文件櫃或者保險箱。”
李浩也不含糊，挽起袖子，用那只沒受傷的左手配合著鐵棍，開始清理那些腐朽的木板和磚塊。
這活兒不僅累，而且危險。頭頂上還懸著幾根搖搖欲墜的房梁，稍不注意就會砸下來。
兩人像是不知疲倦的土撥鼠，在滿是煤灰和泥水的廢墟里徒手挖掘著。不一會兒，兩人的臉上、手上就全沾滿了黑色的煤灰，看著跟剛從窯子里鑽出來似的。
“當……”
突然，李浩手里的鐵棍捅到了什麼硬物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踫撞聲。
“鋒哥。有東西。”李浩壓低聲音，激動地喊了一嗓子。
陳正鋒立即放下工兵鏟，湊了過去。
李浩用力搬開一塊早就朽爛得不成樣子的長條木板，又扒拉開上面的一層碎煤渣。
在手電筒昏暗的光圈里，一個橫躺在泥水里、表面已經完全生銹的鐵皮櫃子，慢慢露出了真容。櫃子不大，像是個帶鎖的床頭櫃，但鎖頭早就被腐蝕得爛掉了，櫃門虛掩著，縫隙里塞滿了黑泥。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能看到對方眼里的緊張。
陳正鋒深吸了一口氣，戴上隨身攜帶的橡膠手套，伸手摳住鐵皮櫃的邊緣，一用力。
“吱呀……”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櫃門被拽開了一大半。
一股濃重的霉味和潮氣撲面而來。
陳正鋒把手電光打進去。櫃子里塞滿了一些早就爛成一坨的破衣服和膠鞋，在這些雜物底下，好像壓著什麼方方正正的東西。
他伸手進去，小心翼翼地把那些爛衣服撥開。
觸手之處，不是冰冷的鐵器，也不是柔軟的紙張，而是一種類似于皮革的質感。
陳正鋒心里一動，手指用力，從那堆黑泥里，緩緩抽出了一本硬皮本子。
本子外面套著一層透明的塑料防水封皮，雖然塑料皮已經發黃變脆，里面也滲進去了不少煤灰和泥水，但這層保護套，硬生生地保住了本子沒有徹底爛掉。
李浩趕緊湊過來，用手電筒為陳正鋒打光。
陳正鋒的手微微有些發抖，他用袖子一點一點地擦去塑料封皮表面那層厚厚的、油膩的煤泥。
隨著污垢被抹去，封面上那幾個用深藍色鋼筆寫下的字跡，一點點地顯露在兩人眼前。
那字跡力透紙背，每一筆都帶著一股子剛勁和不屈，熟悉得讓陳正鋒眼眶泛起了一陣酸澀。
封面上寫著四個大字︰工作日志。
而在右下角的署名處，清清楚楚地寫著三個字︰陳國棟。
轟。
陳正鋒只覺得腦子里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連帶著心髒都狠狠地抽搐了一下。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他死死地盯著那三個字，連呼吸都忘了。
這是父親的名字。
這是父親當年失蹤前，隨身攜帶的工作記錄本。
這二十年來，官方的結論一直說父親是在紅星倉庫後方的河邊因為壓力過大失足落水。可現在，父親的親筆日志，卻出現在了幾十公里外、被封死了十幾年的青龍礦廢墟里。
“鋒哥……這……這是老陳的東西。”李浩的聲音都結巴了，他看著陳正鋒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心里也是一陣發酸。
陳正鋒沒有說話，他緊緊地抿著嘴唇，眼底翻涌著難以名狀的悲憤和痛苦。
他小心翼翼地翻開了硬皮本的封面。
塑料封套的邊緣已經破裂了，里面的紙張因為受潮，全都粘連在了一起，變得皺巴巴的。
就在翻開的那一刻，手電筒的強光掃過本子側面的邊緣。
陳正鋒的眼神一頓。
在紙張邊緣的地方，有一大片呈現出暗褐色的污漬。這片污漬早就干涸發硬，和黑色的煤灰混在一起，不仔細看根本分辨不出來。
但作為一個有著多年刑偵經驗的警察，陳正鋒太熟悉這種顏色和質感了。
那是血。
是大量噴濺上去，經過歲月氧化後，徹底干透的血跡。
“他們當年……不僅是在紅星倉庫打傷了我爸。”陳正鋒的聲音沙啞得可怕，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帶著濃濃的血腥味，“我爸當時沒死，他逃出來了，或者……是被他們活著帶到了這里。”
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測在陳正鋒的心里逐漸成型。
二十年前的那個冷雨夜，父親在紅星倉庫遭遇埋伏，身受重傷，但他拼死掙扎，甚至可能一路追蹤或者被迫帶到了這個剛剛發生過所謂“透水事故”的青龍礦。
在這個偏僻、黑暗的礦區窩棚里，父親留下了這本沾著他自己鮮血的日志。而最終，他還是沒能逃脫王振山和趙家那張罪惡的大網。
“王振山……趙天龍……我 你祖宗。”
向來冷靜沉穩的陳正鋒，在這一刻終于壓抑不住心里的怒火，一拳砸在旁邊的廢磚牆上，粗糙的磚塊擦破了他的手背，鮮血滲了出來，但他卻像感覺不到疼一樣。
他把那本沾著父親鮮血的日志緊緊地捂在胸口，似乎這樣就能感受到二十年前父親留下的最後一點體溫。
李浩在旁邊看得眼眶通紅，他知道，這本日志里，一定記錄著當年青龍礦最核心的秘密，也就是王振山他們非要弄死老陳的真正原因。
“鋒哥，咱們趕緊看看里面寫了啥。只要把里面的字跡還原出來，這就是能把王振山直接釘死在靶子上的鐵證啊。”李浩壓低聲音催促道。
陳正鋒深吸了一大口冰冷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現在還不是傷心憤怒的時候。
他點了點頭，剛準備借著燈光去翻看那幾頁粘連在一起的紙張。
“ 嚓。”
一個極其細微，但在死寂的廢礦區里卻異常刺耳的聲音，突然從幾十米外的通道口方向傳了過來。
那是橡膠鞋底踩碎了一塊煤渣發出的聲音。
有人。
陳正鋒的大腦拉響了最高級別的警報。他的反應快到了極點，幾乎在听到聲音的同一零點一秒，大拇指一按，直接關掉了兩人的強光手電。
眼前陷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
“別動。閉氣。”
陳正鋒一把拉住還想說話的李浩，兩人像兩張壁虎一樣，死死地貼在窩棚後方潮濕冰冷的岩壁上，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黑暗中，兩人的心跳聲大得就像在耳邊打鼓。
一陣雜亂但刻意壓低了的腳步聲，正踩著滿地的枯枝和碎煤，由遠及近地朝著他們所在的窩棚方向摸了過來。
听聲音，絕對不止一個人。起碼有四五個。
緊接著，幾道幽暗的手電光束，像幾把利劍一樣，刺破了黑暗，在廢墟上來回掃射。
“大哥，這破地方黑燈瞎火的，連個鬼影子都沒有，那倆姓陳的條子真能跑這兒來？”一個粗獷的嗓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幾分不耐煩。
“廢什麼話。”另一個低沉沙啞、透著一股子陰狠勁兒的聲音立即打斷了他，“監控里拍得清清楚楚，那輛套牌車就是奔著西郊來的。這地方是龍哥的發家地，除了這里，他們還能去哪？”
那個粗嗓門似乎還有些忌憚︰“可是……萬一他們手里有家伙咋辦？那陳正鋒可是省里下來的專家，身手硬得很，黑豹哥都在他手里栽了跟頭……”
“有家伙也得給我往死里弄。”
低沉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半分，帶著一種不擇手段的瘋狂。
“王局那邊剛才發話了。今天晚上，就算把這座荒山給我翻過來，也必須找到他們。這倆人要是活著走出青龍礦，咱們明天全得排隊吃槍子。”
手電光越來越近，光圈在牆壁上晃動，甚至有幾次差一點點就掃到了陳正鋒和李浩藏身的角落。
那人咬牙切齒地下達了最後的死命令，每一個字都在寒風中透著刺骨的殺意︰
“听清楚了。王局說了，如果看見他們翻東西，那不管他們找沒找到，只要人在這兒……東西必須銷毀，人，處理干淨。就地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