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場公安分局的臨時會議室，被臨時征用成了突擊審訊室。
這屋子沒有窗戶，四面都是吸音牆板，頭頂一盞大功率的白熾燈懸在半空，慘白的光線筆直地打在屋子正中央的鐵質審訊椅上。屋里的空氣不流通，悶得人有些喘不過氣。
王振山就坐在那把冰冷的鐵椅子上。
雖然剛才在航站樓大廳里，當著成百上千旅客的面，老婆撒潑、鈔票撒了一地，讓他丟盡了臉面。但這只在官場和黑道里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的老狐狸，此刻被押進審訊室後，反倒鎮定了下來。
他甚至還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名貴的休閑polo衫領子，腰板挺得筆直，手腕上的手銬被他搭在前面的擋板上，硬是坐出了一副在局里開會听報告的架勢。
門“吱呀”一聲開了。
陳正鋒拿著一個黑色的筆記本電腦走了進來，身後跟著省紀委三室的主任老徐，以及兩名負責記錄的工作人員。
陳正鋒沒穿警服，依舊是那身洗得有些發白的黑夾克。他拉開王振山對面的椅子坐下，把電腦放在桌面上，一言不發，只是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楮，冷冷地注視著對面的昔日“上級”。
這是兩人自專案組成立以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撕破臉皮的正面交鋒。
被陳正鋒這種像看死人一樣的眼神盯著，王振山心里莫名地有些發毛。但他混跡江湖這麼多年，深知“輸人不輸陣”的道理，尤其是在這種心理博弈的節骨眼上，誰先露怯，誰就徹底完蛋了。
“看什麼看？”王振山突然冷笑了一聲，率先打破了沉默。他一拍面前的擋板，手腕上的鐵鏈子發出一陣清脆的撞擊聲。
“陳正鋒，你少在我面前擺這副閻王爺的臭臉。你們今天在機場抓我，這是赤裸裸的政治迫害。是打擊報復。”
王振山越說聲音越大，唾沫星子橫飛，試圖用憤怒來掩蓋內心的虛弱︰“省紀委怎麼了？省紀委辦案也得講證據。我帶老婆孩子出國旅游，帶點現金怎麼了？犯哪條王法了？你們這是捕風捉影，濫用職權。”
老徐坐在旁邊沒吭聲，只是擰開保溫杯喝了口茶，看猴戲一樣看著王振山表演。
陳正鋒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身前，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見陳正鋒不接招，王振山咬了咬牙，決定下猛藥。他要刺痛眼前這個年輕人，打亂他的陣腳。
“陳正鋒，我知道你心里憋著什麼屁。”王振山身子往前傾了傾，臉上滿是譏諷和惡毒，“你不就是想替你那個死鬼老爹翻案嗎？我告訴你，別做夢了。”
提到父親，陳正鋒的眼神終于有了一絲波動，深邃的眸子里閃過一道駭人的寒光。
王振山捕捉到了這一絲變化，立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變本加厲地吼了起來︰
“你爸陳國棟當年是個什麼貨色，局里老一輩誰不知道？查案子查魔怔了，到處咬人，還誣告市局的領導。最後自己喝了幾口貓尿，大半夜的發酒瘋，一頭栽進野豬河里淹死了。那是他咎由自取。”
王振山死死盯著陳正鋒的眼楮，惡狠狠地說︰“現在你想子承父業，繼續往我身上潑髒水？誣陷我？我告訴你，沒門。等我出去了，我非得到省委去告你一狀，扒了你這身狗皮。”
會議室里回蕩著王振山的咆哮聲。
陳正鋒靜靜地听著。他的雙手放在桌子下面，拳頭捏得死緊，手背上的一條條青筋像蚯蚓一樣凸起，心里的怒火幾乎要將他的理智燒成灰燼。
二十年了，殺父仇人就坐在自己面前，大言不慚地往一個犧牲的烈士身上潑髒水。
但陳正鋒硬生生地忍住了想要沖上去撕碎對方的沖動。他知道，現在的憤怒一文不值，只有鐵打的證據，才能把這只老狗永遠釘死在恥辱柱上。
“王副局長，說完了嗎？”
等王振山吼得嗓子都有些干啞了，陳正鋒才不緊不慢地開了口。他的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卻透著一股讓人骨頭發寒的冷意。
“要是說完了，就看看我給你準備的‘送行大禮’。”
陳正鋒沒理會王振山的叫囂，利索地打開筆記本電腦，連上了會議室里的投影儀。
“嗡……”
機器運轉的微弱電流聲響起。一道刺眼的白光打在王振山背後的白色幕布上。
陳正鋒按下鼠標。第一張幻燈片跳了出來。
那是一張極其復雜的彩色關系圖譜。
“振山置業股權結構穿透圖。”陳正鋒看著幕布，語速不急不緩，“明面上，這家公司的法人是你的小舅子孫海。但通過對省外幾家皮包公司的交叉持股分析，這家公司的實際控制權，百分之百掌握在你的手里。這幾年，振山置業在濱河市拿了多少地，賺了多少黑心錢，王局長，你心里應該有本賬吧？”
王振山冷哼了一聲，不屑地偏過頭︰“我小舅子做生意發了財，怎麼，連這也犯法？他公司的股權怎麼變更，那是他的商業機密，跟我有什麼關系？你們這是強詞奪理。”
“好一個跟你沒關系。”陳正鋒淡淡地點了點頭，按下了翻頁鍵。
幕布上的畫面一切。
這次出現的，是兩份並排放在一起的檢驗報告照片。
“濱河新城3號樓的地下車庫。”陳正鋒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左邊這張，是質檢工程師劉建波拼死從工地上搶出來的原始數據，混凝土標號c25，嚴重不達標，這是豆腐渣工程。右邊這張，是在住建局檔案室里調出來的假報告，c30，全都合格了。”
听到“劉建波”這三個字，王振山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明明派人去醫院下黑手了，難道沒死透，還把東西交出來了？
“工程質量有問題，你們去找施工方趙天龍啊。”王振山還在硬挺，“我就是一個公安局副局長，又不管城建，這事兒賴不到我頭上。”
“是不歸你管。但你太貪了，也太急了。”
陳正鋒的眼神變得銳利如刀，直接按下了第三張幻燈片。
畫面上，是一份帶有折痕的A4紙復印件。在【建設單位項目負責人】的簽字欄里，“王振山”三個大字，龍飛鳳舞，赫然在目。
“轟”的一聲。
看到這份簽名，王振山腦子里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樣，耳朵里一陣嗡嗡作響。
他死死地瞪大了眼楮，盯著屏幕上那個再熟悉不過的字跡，呼吸一下子變得粗重起來，額頭上一直強忍著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來。
“王副局長，這字是你親手簽的吧？”陳正鋒看著王振山那張漸漸失去血色的臉，一字一頓地說道，“明知道混凝土標號不達標，為了套取銀行的兩個億開發貸款，你親自下場，簽了這份同意驗收的假單子。”
陳正鋒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身子前傾，帶著一股排山倒海的壓迫感︰“三十六層的高樓啊。幾百戶老百姓的身家性命。你為了自己洗黑錢的空殼公司能活下來，連這種斷子絕孫的字你都敢簽。這叫跟你沒關系？”
王振山的嘴唇開始不受控制地哆嗦。
他想狡辯，想說這是偽造的。但在省紀委和省公安廳的雙重調查下，筆跡鑒定不過是分分鐘的事，狡辯只會顯得更加可笑。
他的防線，終于開始崩塌了。
但他依然死咬著牙關，不肯吐口。多年的反審訊經驗告訴他，只要自己不松口，光憑這些經濟問題，頂多判個無期，起碼還能保住一條命。
“不說話了？好，那咱們看最後一張。”
陳正鋒冷笑了一聲，按下了最後一次翻頁鍵。
大屏幕上，出現了密密麻麻的微信聊天記錄截圖，以及剛才在機場散落一地的假護照和美元現鈔的照片。
“這是你小舅子孫海和海外移民中介的聊天記錄。”陳正鋒沒有給王振山任何喘息的機會，直接念出了屏幕上的內容，“‘我姐夫說了，最遲周三必須走，溫哥華的房子已經弄好了。’”
陳正鋒繞過審訊桌，一步一步地走到王振山的面前。
他低頭看著這個曾經在濱河市一手遮天的土皇帝，看著他此刻像是一條被抽了脊梁骨的喪家之犬，渾身發抖，冷汗直流。
王振山身上的那股子囂張氣焰，此刻已經蕩然無存。他在機場被攔下時還有底氣叫囂，是因為他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可是現在，當陳正鋒把底牌一張一張地摔在他臉上時，他才發現，自己早就成了透明人。
陳正鋒彎下腰，雙手撐在鐵質審訊椅的扶手上，把臉湊近王振山。
兩人的鼻尖幾乎只差了幾公分。
“王副局長。”陳正鋒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得只有王振山一個人能听清里面的冰冷和肅殺，“貪污受賄，包庇黑社會，制造豆腐渣工程，還企圖偽造身份卷款潛逃。”
陳正鋒盯著他那雙布滿血絲、充滿恐懼的眼楮。
“單憑屏幕上的這些證據，就足夠讓你在監獄里踩二十年的縫紉機了。這輩子，你別想再出來看一眼濱河市的太陽。”
二十年。
這句話，就像是一把尖刀，直挺挺地扎進了王振山的心窩子里。他今年已經快六十了，二十年的刑期，就意味著他要在那個暗無天日的高牆電網里，淒慘地等死。
巨大的恐懼、絕望和憤怒，一下子沖破了王振山最後的理智防線。
他原本癱軟在椅子上的身體，突然像是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向上彈了起來。
“嘩啦。”
手腕上的鐵鏈被繃得筆直，發出劇烈的聲響。
王振山抬起頭，那張臉因為極度的充血而變得通紅，甚至有些扭曲猙獰。他一雙眼楮死死地瞪著近在咫尺的陳正鋒，眼珠子都快凸出來了，里面布滿了瘋狂的紅血絲。
他沒有為自己辯解，也沒有求饒。
在徹底的絕望中，他選擇了用最惡毒、最瘋狂的方式去反咬一口。
“陳正鋒。”
王振山扯著嘶啞的嗓子，像個瘋子一樣在審訊室里咆哮起來，唾沫星子噴了陳正鋒一臉。
“你以為你贏了嗎？你以為你抓了我就能翻天了嗎？”
他一邊瘋狂地掙扎著手銬，一邊歇斯底里地沖著陳正鋒大吼，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炸雷︰
“你以為你到底在查誰？你真以為就憑我王振山一個人，能在濱河市只手遮天二十年？”
王振山的眼角甚至因為用力過猛而瞪出了血絲，他死死咬著牙，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慘笑︰
“你爹當年怎麼死的，你忘了嗎？他不是我害死的。是他自己找死。”
王振山往前湊了湊，像是要把自己心里的毒液全都吐在陳正鋒的臉上︰
“他踫了不該踫的東西。他惹了不該惹的人。你現在查青龍礦，查我，你是在步你爹的後塵。陳正鋒，你等著吧，用不了多久，你也會像你爹一樣，死無全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