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厚重的鐵門被重新拉開。
省紀委的老徐帶著兩名記錄員走了進來。老徐看了一眼癱坐在地上、像是一灘爛泥般的王振山，又看了看站在一旁面沉如水的陳正鋒，心里有了底。
老狐狸的心理防線，已經被撬開了。
“把他扶起來，坐好。”老徐沖著身後的工作人員揚了揚下巴。
兩人上前，連拖帶拽地把王振山重新按回了那把冰冷的鐵質審訊椅上。王振山大口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額頭上的冷汗把頭發都打濕了，一縷一縷地貼在腦門上，說不出的狼狽。
“開機。”老徐坐下，沉聲吩咐。
牆角的執法記錄儀和桌上的攝像機同時亮起了紅燈，發出輕微的“滴”聲。
在這個節骨眼上，王振山常年混跡體制內培養出的最後一絲本能被激活了。他抬起頭，雖然眼神里還有未褪去的恐懼，但語氣卻強行鎮定下來︰“我要見我的律師。在律師到場之前，關于實質性的問題，我一個字都不會說。”
老徐眉頭一皺，剛要發火，陳正鋒卻沖他微微搖了搖頭。
“可以。按照程序，你有這個權利。”陳正鋒拉開椅子坐下，“給他安排援助律師。不過王副局長，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現在想見律師，無非是想通過他往外遞個話，或者尋求個心理安慰。但你心里比誰都清楚，就憑你干的這些事，就算是全國最好的大律師來了，也保不住你的命。能保你家人的，只有你自己現在的態度。”
王振山咬著牙，死死盯著桌面，沒吭聲。
大約過了半個多小時，一名上面指派的值班援助律師匆匆趕到。走完了一切法定的見證程序後，審訊室里的空氣再次凝固起來。
“王振山，現在律師也到了，錄音錄像也開著。”老徐敲了敲桌子，眼神威嚴，“關于你涉嫌收受巨額賄賂、包庇黑惡勢力，以及違規干預濱河新城項目等問題，你有什麼要交代的？”
王振山靠在椅背上，喉結上下滾了好幾次，干裂的嘴唇才勉強張開。
“我……我認罪。”
這三個字一出口，王振山整個人一下子就老了十歲，背脊也徹底佝僂了下去。
“濱河新城的項目，的確是我在背後罩著的。施工方修改混凝土標號、偽造合格報告，我都知道。我為了能讓項目順利從銀行套出貸款，就在驗收單上簽了字。”王振山閉上眼楮，聲音沙啞，“這些年，趙天龍在外面攬工程、開賭場、放高利貸，我在局里給他壓案子、通風報信。他送給我的錢和金條，我都通過我小舅子孫海的空殼公司洗白了，存在了國外的賬戶里……”
“說重點。”陳正鋒突然冷冷地打斷了他，“趙天龍一個在街頭打打殺殺起家的混混，是怎麼在濱河市拿到那麼多穩賺不賠的市政工程和礦山開采權的？這背後，單憑你一個市局的副局長，就算把手伸斷了也夠不著那些審批手續。”
王振山睜開眼，看了陳正鋒一眼，眼底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你猜得沒錯。”王振山深吸了一口氣，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緩緩說道，“大概是2000年左右，千禧年那會兒。濱河市到處都在大搞基建，砂石場、土方、還有西郊的幾個煤礦，那都是閉著眼楮都能撈錢的暴利買賣。”
王振山靠在椅子上，眼神有些渙散，像是陷入了久遠的回憶里。
“當時趙天龍想吞下西郊的礦山，但省國土廳那邊的審批手續卡得比石頭還硬，根本批不下來。就在我們急得團團轉的時候，趙天龍不知道通過什麼野路子，在省城搭上了一條大船。”
王振山頓了頓，咽了口干沫。
“那年秋天，趙天龍拉著我一起去了趟省城。在一家連招牌都沒有的私人會所里，我見到了他嘴里的那個‘大人物’。也就是你們剛才說的……孫主任。”
老徐和陳正鋒對視了一眼，老徐不動聲色地問︰“這個孫主任，當時是什麼職務？”
“當時他還不叫主任，是省國土資源廳負責礦產開發審批的一個處長。”王振山如實回答，“但他手里的權力大得驚人，而且上面有人保他。只要他點個頭，濱河市那些卡了幾個月的審批手續，三天之內就能蓋著紅章送下來。”
“作為回報，趙天龍是怎麼打點他的？”陳正鋒緊追不舍。
王振山苦笑了一聲，慢慢地抬起右手，在半空中伸出了兩根手指頭。
老徐看著那兩根手指，眉頭一挑︰“二十萬？”
在2000年那會兒，二十萬絕對是一筆能讓人眼紅的巨款了。
“二十萬？”王振山臉上的苦笑變成了濃濃的嘲諷，像是在嘲笑辦案人員的想象力匱乏，“老徐啊，你也是在官場里混的，你太小看那些真正大權在握的人了。”
王振山放下手，一字一頓地說︰“是兩百萬。每年。”
嘶……
審訊室里，旁邊的兩個年輕記錄員倒吸了一口涼氣，連打字的手都停頓了一下。
每年兩百萬的“孝敬”。而且是在近二十年前。這簡直就是獅子大開口，把趙家當成了提款機。
“而且，這還僅僅是逢年過節送過去的現金部分。”王振山繼續拋出重磅炸彈，“趙天龍拿下的幾個利潤最大的礦山，包括後來出事的青龍礦，都在暗地里給他留了三成的干股。這些年，趙家往省里輸送的利益，如果真要算起來，那是個天文數字。”
陳正鋒眼神冰冷︰“所以，2003年青龍礦發生透水事故，死了11個人，這事兒之所以能瞞天過海，不僅是因為你在市局幫忙壓著，更是因為有這位孫處長在省廳層面給你們兜底，甚至指導你們怎麼用公款填窟窿？”
王振山默認地點了點頭，沒有反駁。
案子審到這一步，終于迎來了突破性的進展。這已經不再是濱河市一畝三分地上的黑惡勢力勾結案，而是直接牽扯到了省廳級別的高級官員。一張遮天蔽日、吸食民脂民膏的龐大保護傘網絡，終于向辦案人員露出了它冰山一角。
老徐拿起筆，在筆記本上重重地敲了兩下，身體前傾，眼神灼灼地盯著王振山。
“王振山，你既然決定戴罪立功，那就別藏著掖著了。”老徐的聲音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壓，“交代清楚。這個當年在省國土廳當處長的‘孫主任’，他的全名叫什麼？現在在省里哪個部門、擔任什麼具體的職務？”
這個問題一出，整個審訊室的空氣像是被人一口抽干了。
這不僅是老徐想知道的，更是陳正鋒費盡心機、甚至不惜脫下警服也要追尋的最終答案。
所有人的眼神都死死地釘在王振山那張老臉上。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
剛才還竹筒倒豆子般交代的王振山，在听到這個問題後，卻突然像是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張著嘴，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了。
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楮里，再次涌現出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他下意識地轉過頭，看了一眼坐在旁邊一直沒說話的援助律師。
律師扶了扶眼鏡，清了清嗓子，公事公辦地開口道︰“兩位警官，根據相關法律規定，我的當事人目前情緒有些不穩定。對于他不確定的、或者可能危及到他家屬人身安全的某些問題，他有權暫時保持沉默。”
老徐氣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保持沉默？王振山，你是在跟紀委講條件嗎？你以為你現在還有討價還價的資本？”
王振山沒有理會老徐的震怒。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重新轉過頭，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坐在對面的陳正鋒。
他臉上的肌肉因為極度的緊張和糾結而不斷地抽搐著。
“陳警官……”王振山的聲音抖得厲害，帶著一種哀莫大于心死的沙啞，“你們別逼我了。我能說的，我都說了。我承認我有罪，我認殺，我認剮。”
他突然傾下身子，把臉貼在冰冷的審訊椅擋板上，壓低了聲音，用只有他和陳正鋒能听懂的絕望語氣說道︰
“我只能幫你們到這兒了。剩下的，你們自己去查吧。”
王振山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楮里竟然破天荒地露出了一絲對陳正鋒的“好意”，或者說，是對一個即將赴死之人的憐憫。
“我勸你一句，適可而止吧。”王振山淒慘地笑了笑，“這個孫主任……他當年是個處長，現在……他早就爬到了一個你連看都不敢抬頭看的位置。”
王振山越說聲音越小，像是生怕那個名字會突然從空氣里蹦出來掐死他。
“他現在動動手指頭，就能讓整個濱河市變天。我要是今天在這張桌子上把他的全名吐出來，明天早上，我老婆兒子就會在加拿大的街頭遭遇‘車禍’。連我在國內那些還沒被你們抓到的親戚，也絕對活不長。他們辦事，從來不留活口。”
王振山死死盯著陳正鋒的眼楮，吐出了最後一句誅心之言︰
“陳正鋒，你是個好警察，跟你爹當年一樣軸。但你爸當年是怎麼死的？就是因為他查到了青龍礦，查到了不該查的人。那個孫主任，才是真正的天。”
說完這句話，王振山便緊緊地閉上了嘴巴，把頭埋在胸前，任憑老徐再怎麼拍桌子呵斥，他都像是一塊茅坑里的石頭，又臭又硬，再也不肯多吐露半個字。
審訊陷入了僵局。
大家都清楚，王振山的心理防線雖然崩潰了，但在面對那個更龐大、更恐怖的“孫主任”時，他對死亡和禍及家人的恐懼，遠遠壓過了坦白從寬的渴望。
“暫停審問吧。讓他一個人在這兒好好冷靜冷靜。”
陳正鋒站起身，制止了還想繼續施壓的老徐。他知道，逼得太緊反而容易出事，這種老油條如果存心想死扛，那是能把秘密帶進棺材里的。
走出那間壓抑的審訊室，外面的走廊里空氣清冷。
陳正鋒走到走廊盡頭的窗戶邊，一把推開窗戶。機場外空曠的停機坪上，一架龐大的客機正轟鳴著沖上雲霄。冷風灌進領口，讓他混沌的大腦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這老小子，滑得很。”老徐走過來，遞給陳正鋒一根煙，自己也點上一根，“不過今天收獲已經夠大了。只要證實了當年省廳有這麼一號人物在給趙家打保護傘，我們順藤摸瓜，調當年的干部任免檔案，也能把這只大老虎揪出來。只是需要點時間。”
“我們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陳正鋒深吸了一口煙，眉頭緊鎖，“王振山今天在機場被扣，這麼大的動靜，那個孫主任不可能收不到風聲。一旦他開始抹除痕跡，或者找替罪羊，我們再想抓他的現行就難如登天了。”
陳正鋒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際，心里盤算著當年省國土廳的那些老關系。
“嗡嗡……”
就在這時，陳正鋒放在夾克兜里的手機突然震動了兩下。
他掏出手機一看，是一條加密的短信。發件人，是那個一直默默在暗中幫他的老法醫，周伯安。
陳正鋒點開短信，眼神掃過屏幕。
下一秒，他夾著香煙的手指一僵，燃著火星的煙灰掉在手背上，他卻渾然不覺。
短信的內容很短，只有寥寥幾行字，卻像是一道驚雷，直接在陳正鋒的腦子里炸開了。
“正鋒，我翻遍了檔案室底下那堆要銷毀的發霉卷宗，終于找到了你父親1998年出事前，留下的一本殘缺的工作筆記復印件。”
“筆記里有一頁記錄了青龍礦的秘密。在這一頁的最下面，你父親用紅筆重重地寫了一個名字。”
“孫為民。”
“這個名字後面，你父親打了一個大大的問號，並且寫了三個字︰保護傘？”
陳正鋒死死地盯著屏幕上“孫為民”這三個字，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在往頭頂上涌。
孫為民。
這個名字對普通老百姓來說，或許只是經常在省台新聞聯播里听到的一個耳熟能詳的符號。
但對于體制內的人來說，這個名字代表的分量，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當年省國土資源廳的一個處長。
而現在……他赫然是漢東省常務副省長。主管全省的城建、自然資源和公安法政。
難怪。難怪王振山嚇得寧死也不敢說出他的全名。難怪劉建波說他動動手指就能讓濱河變天。
原來，殺害父親、縱容趙家橫行鄉里二十年的終極大老板，竟然一直端坐在省委大院的最高處。
陳正鋒緩緩收起手機，轉過頭，看著旁邊還在抽煙的老徐。那雙深邃的眸子里，此刻燃燒著一種將生死置之度外的狂暴火焰。
“老徐。”陳正鋒的聲音出奇的平靜，卻透著一股讓人心驚肉跳的決絕，“不用去查干部檔案了。我知道那個孫主任是誰了。”
這場跨越了二十年的血海深仇，終于迎來了最凶險、也是最殘忍的終局對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