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在死一般的寂静中，这声音被无限放大，像是一把钝锯，正来回拉扯着赵天虎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
汗水，顺着赵天虎那张满是横肉的脸颊疯狂地往下淌，流进嘴里，又咸又苦。他却连抬手擦一把的力气都没有。
“西山仓库……”
这四个字就像是一道催命符，把赵天虎刚才还在死撑的那些底气，砸得粉碎。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右臂上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因为肌肉的紧绷再次渗出了点点血迹，染红了白色的绷带。
陈正锋坐在他对面，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眼睛黑得深不见底，像是在看一个已经半截入土的死人。
“赵天龙不仅把你当成挡箭牌，他还把你当成了一个专门处理尸体的垃圾桶。”陈正锋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两包发臭的垃圾，找个挖沙的坑埋深一点。赵天虎，两条人命的死罪，你哥就这么轻飘飘地甩给了你。你现在还觉得，他会花大价钱请律师来捞你吗？”
“不……不是的。”
赵天虎像是一头被逼到悬崖边上的野兽，突然爆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他往前一扑，戴着手铐的双手重重地砸在面前的铁质挡板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西山仓库那事真不是我干的。”
赵天虎扯着嗓子咆哮起来，眼珠子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愤怒而高高凸起，红血丝密密麻麻地爬满了眼白。他现在是真的怕了，袭警、伤人，撑死了也就是在牢里蹲个十年八年，可要是背上两条人命的杀人罪，那是绝对要吃枪子的。
“陈警官，你听我说。你听我说啊。”赵天虎急得语无伦次，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看着要多狼狈有多狼狈，“那都是我哥……是赵天龙那个王八蛋设的套。他就是想让我死，好保全他自己。”
旁边负责记录的老李冷哼了一声：“早干嘛去了？刚才不是还挺硬气，说律师不来一个字都不说吗？现在知道怕了？赵天虎，证据都在这儿摆着，刘彪和铁钩都指认是你下的命令，你现在空口白牙说不是你，谁信？”
“刘彪在撒谎。铁钩那条养不熟的狗也在放屁。”
赵天虎转过头，死死盯着老李，唾沫星子乱飞，“我承认，我是打过人，我是收过保护费，强拆的事儿我也干过。但我赵天虎混江湖是有底线的，要人命的活儿我不接。”
他转过头，像抓救命稻草一样看着陈正锋，急切地替自己辩解：“陈警官，你想想，我哥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那人心思毒着呢。西山仓库那两个人，欠了他五百万，他怎么可能交给我去处理？他手底下养着一批专门干脏活的死士，那些人才是真正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赵天虎咽了一口干沫，脑子里飞速运转，拼命地想要证明自己在赵家那个犯罪集团里，其实只是个边缘人物，根本接触不到核心的命案。
“我就是个干糙活的。表面上看着风光，其实我哥根本打心眼里瞧不上我，觉得我没脑子，容易坏事。”赵天虎拍着自己的胸脯，大声嚷嚷着，试图增加自己话里的可信度。
“那种真正要命的事儿，那种需要杀人灭口、斩草除根的狠活儿，他从来都是亲自动手，或者是交给他那些藏在暗处的影子去干，压根轮不到我插手。”
人在极度恐慌、急于撇清关系的时候，往往会失去理智的思考能力，嘴巴跑得比脑子还快。赵天虎现在就是这种状态。为了证明自己是个“清白”的打手，他迫不及待地想要举出例子，来佐证他大哥赵天龙才是那个真正的杀人恶魔。
“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成天就跟着我大哥屁股后面混吃混喝，顶多也就是拿着钢管去街上抢个地盘。”
赵天虎越说越激动，双手在半空中胡乱地比划着，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逻辑里，“那种真刀真枪、要人命的买卖，我躲都来不及。我哥嫌我碍事，每次有这种活儿，都把我支得远远的。”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吐出积压在心里多年的憋屈，脱口而出：
“就像二十年前那个姓陈的警察。那时候也是这样。那是他自己找死，非要去查不该查的东西，惹了上面的人。我哥他们动手的时候，连个信儿都没透给我，直接就……”
话音戛然而止。
就像是正在播放的破旧收音机被人掐断了电源，整个审讯室里，一下子陷入了一种死寂到让人头皮发麻的静谧。
赵天虎的声音还飘荡在半空中，但他整个人却已经僵住了。
他那双在半空中胡乱比划的手，停住，然后像是触了电一样，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极度的惊悚让他呼吸一滞，死死盯着对面的陈正锋。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着，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额头砸落在桌面上。
说漏嘴了。
在急于证明自己没有参与西山仓库命案的慌乱中，他竟然把赵家捂了二十年、死都不敢提的那个绝对禁忌，硬生生地秃噜了出来。
二十年前。姓陈的警察。查了不该查的东西。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在滨河市的公安系统里，只有一个指向。
旁边的老李倒吸了一口凉气，敲击键盘的手停在了半空，满脸震惊地转过头，看了看赵天虎，又僵硬地转过头，看向了坐在主审位上的陈正锋。
老李的心脏怦怦直跳，他知道，这审讯室里的天，要塌了。
陈正锋依然坐在那里。
他没有拍桌子，没有怒吼，也没有像电视里演的那样直接扑上去揪住犯人的衣领。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把椅子上，维持着刚才那个微微前倾的姿势。可是，他周身的气场，却在这一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说刚才的陈正锋是一座压抑着怒火的冰山，那么现在的他，就是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屋子里的温度像凭空降了十几度，一股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的杀意，一下子充斥了整个空间。
陈正锋慢慢地放下了手里的黑色签字笔。
笔杆敲击在铁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声。
在赵天虎听来，这一声脆响，不亚于阎王爷的催命符。他捂着嘴巴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身子拼命地往后缩，后背死死地贴在审讯椅的靠背上，恨不得把自己嵌进那堵墙里。
陈正锋缓缓地站起了身。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就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每起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绕过审讯桌，一步、两步，走到了赵天虎的面前。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头顶的白炽灯光，将一片浓重的阴影死死地笼罩在赵天虎的身上。
陈正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空洞到极致、冷酷到极致的平静。那是猎人在面对杀父仇人时，剥离了所有人类情感后，剩下的最纯粹的捕猎本能。
“你……你想干什么……”
赵天虎的声音隔着手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哭腔，他已经被陈正锋这种吃人的眼神吓得快要失禁了，“我……我刚才胡说八道的……我喝多了……不对，我脑子被打坏了，我什么都没说……”
陈正锋没有理会他的语无伦次。
他缓缓弯下腰，双手撑在赵天虎身体两侧的扶手上，将脸慢慢地凑了过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公分。赵天虎甚至能清楚地感觉到陈正锋呼吸时喷洒在自己脸上的凉气。
“放下手。”
陈正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微风。但落到赵天虎的耳朵里，却冷得像是在冰窟窿里冻了千年的寒冰，带着不容抗拒的死命令。
赵天虎拼命地摇头，死死捂着嘴，眼泪都飙出来了。他知道，只要自己把手放下，再说出一个字，自己这条命就真的交代在这里了。那个在省里手眼通天的“大人物”，他亲哥赵天龙，一定会把他扒皮抽筋。
“我让你，放下手。”
陈正锋的语气依旧没有拔高，只是每一个字，都像是咬碎了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伸出右手，一把钳住了赵天虎捂在嘴上的手腕。
陈正锋的手劲大得惊人，像是一把铁钳。赵天虎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手腕被硬生生地扯了下来，重重地按在了铁挡板上。
“疼……放手……警察打人了……”赵天虎虚弱地嚎叫着，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掩饰内心的极度恐惧。
陈正锋根本不为所动，他死死盯着赵天虎那双写满惊恐的眼睛，眼神像能直接刺穿他的灵魂，看透他心里藏着的所有肮脏和罪恶。
“赵天虎，你刚才说，二十年前。”
陈正锋的声音在审讯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哪个姓陈的警察？”
赵天虎拼命地往后缩脖子，紧闭着嘴巴，死活不吭声。
“说话。”
陈正锋突然加重了语气，像是一记闷雷在赵天虎的耳边炸响。
“二十年前，那个非要去查不该查的东西，那个被你们说成是自己找死的警察，到底是谁？”
赵天虎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得浑身一哆嗦，眼泪鼻涕一下子流了一脸。他的心理防线在经历了被大哥背叛、西山仓库命案的惊吓后，此刻又遭遇了陈正锋这种不计后果的逼问，已经彻底处于崩溃的边缘。
“我……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他的名字……”赵天虎哭丧着脸，结结巴巴地哀求着，“我当年真的只是个小喽啰，我哥他们办事根本不带我……我就是事后听我哥喝醉了酒，顺嘴提过那么一嘴……”
“提过什么？”陈正锋的脸贴得更近了，双眼猩红，“赵天龙原话是怎么说的？一字不落地告诉我。”
赵天虎咽了口唾沫，看着陈正锋那副要吃人的样子，他知道今天要是过不了这一关，这个平时看着冷静沉稳的警察，绝对能在审讯室里活剥了他。
“我哥……我哥当时喝多了，他在那儿骂娘……”赵天虎哆哆嗦嗦地回忆着，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说……他说这帮条子就是犯贱，给钱不要，非要找死。他说……当年市局那个姓陈的刑警队长，外号叫什么陈铁头的……”
陈铁头。
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陈正锋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攥紧了，疼得他呼吸一滞。那是局里老一辈人给他父亲陈国栋起的外号，说他查案子一根筋，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接着说。”陈正锋强忍着心里的剧痛，冷冷地命令。
“我哥说……那陈铁头查到了青龙矿底下的事儿，还死咬着不放，竟然想越过市局直接去省厅告状……”赵天虎一边观察着陈正锋的脸色，一边结结巴巴地说着，“我哥说，那是他自己找死，挡了省里那位大人物的财路。那位大人物发了话，必须让他永远闭嘴……”
陈正锋的双手死死地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过度而高高地暴起。
“所以，是谁动的手？”陈正锋问出了这个盘桓在他心里二十年的致命问题。
“我不知道。我发誓我真的不知道具体是谁干的。”赵天虎被陈正锋的眼神吓得尖叫起来，“我哥只说，那天晚上下着大暴雨，那位大人物安排了最稳妥的人，在红星仓库后面布了局。事后现场清理得干干净净，伪装成了醉酒落水……我哥还得意地说，那案子办成了铁案，谁也翻不了……”
红星仓库。醉酒落水。大人物发话。
每一个字，都和陈正锋这么多年来苦苦追寻的线索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真相的拼图，在这一刻，终于补上了最血腥、也是最关键的一块。
陈正锋慢慢地直起了身子。
他松开了赵天虎的手腕，往后退了两步。
赵天虎像是一条烂泥一样瘫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有余悸地看着陈正锋，不知道接下来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陈正锋没有再逼问他。他转过身，背对着赵天虎，面朝着审讯室那面白色的墙壁。
老李坐在记录桌后，紧张地看着陈正锋的背影，大气都不敢出。他跟了陈正锋好几年，从来没见过陈队露出过这样孤寂、悲愤，却又充满毁灭气息的背影。
足足过了半分钟，陈正锋才转过身。
他脸上的愤怒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胆寒的坚决。
“老李。”陈正锋开口了，声音平稳得可怕。
“在……在，陈队。”老李赶紧应道。
“把刚才赵天虎交代的，关于二十年前陈国栋案的所有内容，单独提取出来，形成绝密口供。让他签字画押。”陈正锋整理了一下衬衣的领口，眼神冰冷地瞥了赵天虎一眼。
“另外，把西山仓库的案子，和今天抓捕铁钩的口供并案处理。通知市局法制科，马上走司法程序。这个案子，我要办成铁案，谁来打招呼都没用。”
说完，陈正锋没有再看赵天虎一眼，大步走出了审讯室。
外面的走廊上，阳光正好透过窗户洒进来，驱散了一丝夜晚留下的寒意。
陈正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川流不息的车流，拿出手机，拨通了省厅秦远山副厅长的加密专线。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了。
“师傅。”陈正锋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
“正锋啊，我听说你把赵天虎逮住了？这小子吐出什么有用的没？”秦远山在电话那头问道。
“吐了。”陈正锋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锐利，“不仅吐了西山仓库的命案，他还无意中说出了二十年前我爸那个案子的真相。”
电话那头一下子安静了。秦远山的呼吸明显停顿了一下。
“师傅，这案子不仅牵扯到赵天龙和副市长孙国华。”陈正锋看着窗外的天空，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个足以引发汉东省官场大地震的结论：
“当年下令除掉我爸的那个‘大人物’，还有青龙矿真正的大老板，现在已经查实了。”
“就是现任的，汉东省常务副省长，孙为民。”
这句话一出，电话那头传来了茶杯落地的碎裂声。一场前所未有的扫黑除恶大风暴，终于迎来了它最惊心动魄的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