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絡上的風暴，有時候比現實里的刀光劍影還要來得凶猛、惡毒。
不到半天的功夫，原本因為《濱河拆遷血淚錄》而稍微逆轉的輿論風向，突然又被一股更加龐大、有組織的暗流給強行扭轉了。趙天龍這次是徹底急了眼，砸下了重金，不僅雇佣了大量的水軍鋪天蓋地地刷屏，甚至開始對陳正鋒進行毫無底線的“人肉”和造謠。
幾篇披著“知情人爆料”外衣的帖子，像毒瘤一樣在各大本地論壇和短視頻平台瘋傳。
帖子的標題一個比一個聳人听聞︰ “起底專案組組長陳正鋒︰省廳專家借掃黑之名，行報復之實。” “獨家爆料︰陳正鋒曾多次違規審訊，辦案手段粗暴。” “二十年前舊案重提的背後︰一場蓄謀已久的公報私仇。”
這些文章里，貼出了陳正鋒過去辦案時的一些模糊照片，故意截取他大聲呵斥犯罪嫌疑人的畫面，配上斷章取義的文字，把他塑造成了一個“濫用職權”、“只手遮天”的惡警。甚至還有人扒出了陳正鋒的父親陳國棟，造謠說陳國棟當年是“因為貪污分贓不均，畏罪自殺”，而陳正鋒現在死咬著趙家不放，就是為了掩蓋當年的家丑，順便打擊報復。
謠言一張嘴，闢謠跑斷腿。
在那些別有用心的大V帶節奏下，不明真相的網民很容易就被情緒裹挾。陳正鋒的私人手機號不知道被誰泄露了出去，從中午開始，手機就一直震個不停。
市局三樓，專案組辦公室。
陳正鋒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手里捏著那部不斷震動的手機。
屏幕亮起，又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黑警。滾出濱河市。” “你全家都不得好死，拿人血饅頭給自己染紅頂子，真惡心。”
陳正鋒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些惡毒的詛咒，沒有回復，也沒有關機，只是默默地把手機調成了靜音，扔在了辦公桌上。
當警察這麼多年，什麼樣的陣仗他沒見過？真刀真槍的歹徒他都不怕，還能怕躲在屏幕後面敲鍵盤的跳梁小丑？他心里很清楚，趙天龍這招叫“圍魏救趙”。把水攪渾，把他陳正鋒搞臭，調查組那邊一旦迫于輿論壓力讓他停職避嫌，趙天虎的案子就會陷入停滯，趙天龍就能得到喘息的機會去抹平一切。
這是往他心窩子里捅刀子啊。尤其是拿他父親來造謠，這觸踫了陳正鋒最不可饒恕的底線。
“陳隊……”老李推開門，看著陳正鋒那孤峻的背影，小心翼翼地開了口，“網安那邊正在全力封堵那些造謠的帖子，局長也發話了，準備用市局的官方賬號發一條嚴正聲明，給你正名。”
“不用。”
陳正鋒轉過身，聲音沉穩得像是一口老井，沒有半點波瀾，“現在官方發聲，水軍只會說我們是官官相護，越抹越黑。隨他們去鬧，只要趙天虎的鐵證釘死，趙天龍的狐狸尾巴揪出來，所有的謠言自然不攻自破。”
話雖然這麼說，但老李看著陳正鋒那雙熬得通紅的眼楮，心里也是一陣發酸。英雄流血還得流淚，這世道，太憋屈了。
“砰。”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人一把推開。
巨大的聲響嚇了老李一跳。轉頭一看，是老法醫周伯安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
老頭子今天連白大褂都沒穿，就套著件皺巴巴的舊襯衫，頭發跑得亂糟糟的。他懷里死死地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舊檔案袋，臉漲得通紅，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顯然是一路小跑過來的。
“周叔，您怎麼來了？省廳法醫中心那邊出結果了？”陳正鋒趕緊迎上去，扶著老人在沙發上坐下。
“結果沒那麼快。那些混賬東西……網上那些鍵盤俠，簡直是在滿嘴噴糞。”
周伯安一把推開陳正鋒遞過來的水杯，氣得渾身直哆嗦。他站起身，將懷里那個舊檔案袋重重地拍在陳正鋒的辦公桌上。
“啪”的一聲悶響。
“正鋒。你來看看。你來看看這是什麼。”
老法醫哆嗦著手，三兩下解開檔案袋上的繞線，將里面的東西一股腦兒地倒在了桌面上。
沒有冰冷的尸檢報告，沒有血淋淋的現場照片。
從那個泛黃的袋子里倒出來的，是一大疊信件。有的寫在橫格筆記本上，有的寫在紅色的信紙上，甚至還有寫在硬紙板上的。邊緣都已經泛黃起卷，透著一股歲月的陳舊味道。
除了信件，還有十幾張洗出來的老式彩色照片。
陳正鋒愣住了，眼神落在那堆舊物上。
“當年你爸出事之後，局里為了掩蓋真相，匆匆忙忙給他辦了後事。那些受過他恩惠的老百姓，根本不知道他埋在哪兒。”
周伯安指著桌上的那堆東西，眼眶通紅，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嘶啞，“這些，都是你爸走後的那半年里，老百姓陸陸續續寄到刑警隊的感謝信。局長怕影響不好，把這些信都壓了下來。我氣不過，就偷偷把它們全收起來了，一收就是二十年。”
周伯安隨便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展開遞到陳正鋒面前︰“看看。讓網上那些噴糞的水軍睜開狗眼看看。你爸當年是個什麼樣的人。”
陳正鋒雙手接過那封信。
紙張很脆，字跡是用圓珠筆寫的，歪歪扭扭，看著有些費勁，但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真誠。
“陳警官，我是城南修車攤的老劉。謝謝您幫我追回了那兩千塊錢。那是我給閨女攢了一年的大學學費啊。要不是您跑了三個省把那伙騙子抓住，我們一家子都活不下去了。听說您不在了，我閨女在家里哭了一宿，給您磕了三個頭……”
陳正鋒看著那略顯稚嫩卻質樸的文字，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哽住了。
他又拿起另外一封，上面是一個孩子的筆跡︰ “陳叔叔，謝謝您幫我找回了被偷的自行車。您是個大好人，是個真英雄。我長大了，也要像您一樣當警察，抓壞人。”
再看那些照片。
照片上，有穿著老式警服的陳國棟，笑著從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大娘手里接過一面錦旗；有他渾身是泥、抱著一個剛從洪水里救出來的嬰兒；還有他跟幾個轄區里的孤寡老人一起包餃子的合影。
那面錦旗上，繡著四個大字︰鐵血柔情。
“你爸當年在刑警隊，那是出了名的拼命三郎。誰家有個難事，他倒貼錢也要幫。”周伯安老淚縱橫，用力地拍打著桌子，“現在這幫畜生，為了自己脫罪，竟然往一個死了二十年的好警察身上潑髒水。說他貪污？說他畏罪自殺？我呸。他們也配提陳國棟這三個字。”
陳正鋒死死地捏著手里的信紙，力氣大得幾乎要將那薄薄的紙張揉碎。
他一直以為，自己對父親的記憶，只停留在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只停留在冰冷的解剖台上。可是今天，當這些帶著溫度、帶著老百姓淳樸情感的信件擺在他面前時，那個高大、堅韌、總是帶著爽朗笑容的父親形象，再次鮮活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公道自在人心。
水軍可以操縱網絡上的鍵盤，但他們抹殺不了一個好警察在老百姓心里留下的痕跡。這世界上，總有一些東西，是刀子割不破、髒水潑不滅的。
陳正鋒的眼眶終于抑制不住地發熱了。他仰起頭，硬生生把眼底的濕潤逼了回去。
“周叔，謝謝您。”
陳正鋒小心翼翼地將那些信件和照片重新整理好，一張一張地放回檔案袋里。他的動作很輕，就像是在對待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把這些放好。等咱們把趙天龍他們送上法庭的那一天，我要把這些信，貼在他們的判決書旁邊，讓他們好好看看。”
陳正鋒抬起頭，那雙眼楮里的陰霾已經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堅不摧的信念。
“咚咚咚。”
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辦公室里的溫情。
門被推開，李浩頂著兩個大黑眼圈，滿頭大汗地沖了進來，手里還攥著一疊剛打印出來的A4紙，神色異常緊張。
“陳隊。網安支隊那邊有重大發現。”李浩跑得太急，差點撞在茶幾上。
陳正鋒迅速收起檔案袋，神色一凜︰“查到水軍的源頭了？”
“查到了。但是情況很不對勁。”
李浩把手里的A4紙鋪在辦公桌上，上面全是一排排復雜的Ip地址和mAc地址追蹤路徑。
“您剛才說不讓官方發聲明，就讓網安兄弟們死盯那幾個帶節奏最凶的本地大V賬號。我們順著他們的登錄Ip和發帖節點的軌跡，一路反向追蹤。”
李浩指著紙上最終匯聚的一個紅色圓圈，咽了口唾沫，聲音里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和疑惑。
“陳隊，您絕對想不到。這幾萬條抹黑您、帶節奏的帖子，根本不是什麼全國各地的網民發的，而是集中來自同一個物理地址。”
“哪兒？”陳正鋒眼神如炬。
“濱河市北郊，城鄉結合部的一個廠房區里。”李浩深吸了一口氣，報出了一個名字，“地址顯示，是一家名叫‘飛速’的網吧。”
旁邊的老李愣了一下，插嘴道︰“北郊的飛速網吧？不對啊，那地方我熟。兩年前因為消防不過關，再加上老板涉嫌聚眾賭博，早就被轄區派出所給查封注銷了。連牌子都拆了，現在就是個廢棄的破廠房。”
“這就是最蹊蹺的地方。”李浩一拍大腿，“一個已經注銷關門了兩年的廢棄網吧，它的寬帶端口怎麼可能還在瘋狂地往外發送數據？而且數據流量大得驚人，這絕對是個偽裝起來的大型‘水軍機房’。更要命的是……”
李浩抬起頭，看著陳正鋒，拋出了最後的懸念︰
“網安兄弟查了當年那家網吧的注冊法人。名字叫孫海。”
听到這個名字，陳正鋒的眼神陡然變得猶如刀鋒般銳利。
孫海。
王振山的小舅子，也就是那個在暗中幫趙天龍和王振山洗錢、轉移資產的白手套。
“好一招明修棧道，暗度陳倉。”陳正鋒冷笑了一聲，“趙天龍在明面上花錢請媒體大V帶節奏，暗地里卻啟動了王振山留下的地下機房，源源不斷地生產謠言。”
陳正鋒一把抓起桌上的車鑰匙，大步朝著門外走去。
“陳隊，去哪兒？”李浩趕緊跟上。
“去北郊，飛速網吧。”
陳正鋒走在走廊里，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凌厲的殺氣，“他們既然敢在網下遞刀子，那咱們就去端了他們的老巢。我倒要看看，這個廢棄了兩年多的黑網吧里，到底藏著什麼見不得光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