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案組辦公室里的空氣，悶得讓人有些喘不過氣。
就在陳正鋒安排李浩準備帶人去摸排城南廢品站“704”線索的時候，辦公桌上那部紅色的內部保密電話又突兀地響了起來。
陳正鋒眉頭微皺，走過去拿起听筒︰“我是陳正鋒。”
“正鋒啊，還在加班呢？干公安工作就是辛苦啊，這都快半夜了。”電話那頭，傳來了市委政法委副書記鄭國明那熟悉又帶著點官腔的熱絡聲音。
“鄭書記好，專案組這邊案子緊，兄弟們都在連軸轉。”陳正鋒語氣平穩，一邊說話，一邊抬眼看了一下白板上寫著“鄭國明”三個字的大問號。
“案子緊，身體也要注意嘛。我剛才听說，你們下午調了水上分局的打撈隊，去老鷹嘴那邊撈了一艘沉船？”鄭國明呵呵笑了兩聲，像是不經意地提起，“怎麼，趙天虎的案子，還牽扯到水上交通了？”
陳正鋒心里冷笑一聲。這老狐狸，消息還真是靈通。打撈船剛靠岸沒多久，這探口風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回鄭書記，我們在深挖趙氏集團砂石壟斷線索的時候，發現這艘沉船有疑點，為了把案子辦成鐵案，所以進行了一次例行勘驗。”陳正鋒回答得滴水不漏，半句沒提鑿船和滅口的事。
“哎呀，正鋒同志，你們做事認真負責是好的。但是……”
鄭國明在那頭拖長了音調，語氣里的笑意漸漸收斂，換上了一副語重心長的長輩口吻，“水上的意外事故，海事部門當年都是有定論的。咱們打黑除惡，眼神要盯準那些真正危害社會的團伙，對于一些陳芝麻爛谷子的意外事故，不宜過度解讀嘛。”
鄭國明頓了頓，那股子居高臨下的威壓順著電話線爬了過來︰“現在網上的輿論好不容易平息了一點，省廳也表了態。咱們市局在這個時候大張旗鼓地去撈一艘破船，很容易引起老百姓的恐慌和不必要的猜測。還是要抓大放小，注意社會影響啊。”
意外事故不宜過度解讀。抓大放小。
這八個字，就差沒直接指著陳正鋒的鼻子說“別再往下查了”。
陳正鋒握著听筒的手緊了緊，手背上青筋直冒，但他臉上的表情卻平靜得可怕。
“是，鄭書記指示得對。”陳正鋒順著他的話頭，打起了太極，“專案組一定把握好辦案尺度，絕不給市委領導添亂，遇到重大情況，一定及時向您匯報。”
“嗯，你能這麼想就好。行了，不打擾你們工作了，早點休息。”鄭國明滿意地掛斷了電話。
听著話筒里的盲音，陳正鋒重重地把座機扣上。
“陳隊，鄭國明打來的？他又想干啥？”李浩湊過來，滿臉不忿。
“還能干啥？敲打咱們唄。”陳正鋒冷哼一聲，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厚夾克，“李浩，你帶兩個靠得住的兄弟，換便衣，現在就去城南廢品站外圍摸一摸情況，先別驚動任何人，找到那個‘704’的確切位置，等我下一步指令。”
“明白。”李浩領命，轉身快步出了辦公室。
陳正鋒穿上夾克，拉開辦公室的門，順著樓梯，一個人徑直上了市局大樓的頂樓天台。
夜色深沉，初冬的寒風跟刀子似的，刮在臉上生疼。
天台上沒什麼人，只有幾台大型空調外機在轟隆隆地運轉。陳正鋒走到天台邊緣，雙手撐著冰冷的鐵欄桿，俯瞰著這座在霓虹燈下顯得光怪陸離的城市。
壓力，正從四面八方像潮水一樣涌過來，想要把他和專案組徹底淹沒。
陳正鋒閉上眼楮，任憑冷風吹打著自己的臉，腦子里像放電影一樣，快速復盤著這兩天發生的所有事。
趙天虎在審訊室里那種發自內心的恐懼，寧可背上人命官司也不敢多說一句二十年前的事。
劉志沉船案，海事部門那份荒謬的假報告。
馬老三驚恐萬分的翻供，以及那個從政法委大樓附近撥打出去的恐嚇電話。
還有，馬老三口中那個站在殺人滅口的快艇船頭、穿著筆挺西裝、把頭發往後梳的“大人物”。
種種線索，就像是一張無形的、帶著倒刺的大網，把濱河市的天遮得嚴嚴實實。而那個一直在網中央操縱一切的人，正躲在暗處，用一種戲謔而殘忍的眼神，看著他們在網里掙扎。
“鄭國明……”
陳正鋒睜開眼楮，嘴里念叨著這個名字。如果是他，那他在政法委的地位，的確能輕易做到干預調查、屏蔽監控、甚至恐嚇證人。但他當年只是個國土局和城建系統的干部，有這麼大的能量，能讓趙家兄弟甘心給他當了二十年的狗嗎？
就在陳正鋒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
兜里那部省廳配發的加密手機，突然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震動。
陳正鋒掏出手機，劃開屏幕。
是一條加密信息，發件人是省廳的秦遠山副廳長，他的老領導，也是他在這場掃黑風暴中最堅實的後盾。
信息只有短短的一句話，卻像是在這漫漫長夜里點亮了一把火炬，讓陳正鋒渾身的血液都隨之沸騰了起來。
【省紀委專項巡視組已秘密進駐濱河，代號‘清河’，即刻啟動。該小組人員由省委直接調派，可絕對信任。放手去干。】
看到“秘密進駐”和“絕對信任”這八個字，陳正鋒長長地吐出了一口白氣，一直緊繃著的後背終于挺得更直了。
省里沒有放棄他們。
之前秦遠山提到那個高層有調查組要下來，陳正鋒還擔心會是被孫為民那種保護傘操縱的隊伍，現在看來，省委真正的清流也已經察覺到了濱河市的不對勁，派出了這支代號“清河”的奇兵。
只要有了紀委專項巡視組的暗中配合，不管是市里的局長還是政法委副書記，只要敢伸手，就能直接給他們斬斷。
陳正鋒感覺精神一振，手指飛快地在屏幕上敲下兩個字︰【收到。】
點擊發送。
他剛把加密手機揣回兜里，準備下樓跟李浩他們匯合，去端了那個城南廢品站。
突然。
他內側口袋里，另一部用于特殊聯系的私人手機亮了起來。
這部手機的號碼，陳正鋒只給過幾個極其重要的線人，平時幾乎從不作響。
陳正鋒眉頭一皺，將這部手機拿了出來。
屏幕上顯示，收到了一條彩信。發件人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號碼。
陳正鋒點開彩信。
在屏幕幽暗的光線下，一張明顯是用手機翻拍的、畫質有些粗糙的黑白老照片，緩沖了幾秒鐘後，慢慢顯現了出來。
照片的背景，是一棟有些年頭的三層紅磚辦公樓。樓頂上掛著一個國徽，大門旁邊的白底黑字牌匾上，隱約能看出“濱河市公安局”幾個字。看這建築風格和人們身上的衣服款式，起碼是二十年前拍的了。
照片是一張合影。十幾個穿著老式警服和西裝的人站在公安局大門前的台階上，看著像是在迎接什麼領導視察，或者是某個專案組的表彰合影。
陳正鋒的眼神在照片上掃過，很快，他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看到了一個熟人。
那是年輕了二十歲的王振山。那時候的王振山，還只是個意氣風發的副局長，穿著一身筆挺的警服，臉上掛著志得意滿的笑容。
而在王振山的身旁，緊挨著他站著的，是一個沒有穿警服的年輕人。
在彩信照片的下方，發件人只附帶了短短的兩個字︰
【他是？】
陳正鋒的視線，死死地鎖定了王振山身邊那個年輕人的面孔。
他伸出兩根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將照片慢慢放大。
雖然因為年代久遠和翻拍的原因，畫質有些模糊，但那個年輕人的五官輪廓依然清晰可辨。
那人大概二十七八歲的年紀，身材高挑挺拔，在一群穿著警服的人中間，他穿了一身非常講究的深色西裝。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發型。
他的頭發抹了發油，梳著一個油光水滑的大背頭，將飽滿的額頭完全露了出來。他雙手背在身後，下巴微微揚起，眼神中透著一種遠超年齡的城府，以及一種高高在上的傲慢。
穿西裝，大背頭，身板筆直，高高在上，像個當官的。
這幾個詞，像是炸雷一樣在陳正鋒的腦子里接連爆響。
馬老三在棚戶區里顫抖著描述出的那個恐怖身影，和照片上這個年輕人的形象，在這一刻，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了一起。
就是他。
那個在“3.15”慘案的那個夜晚，站在快艇船頭，冷眼看著鐵鉤活活鑿沉采砂船、看著劉志淹死在江底，還慢條斯理抽著煙的男人。
可是……這個人到底是誰？
陳正鋒死死盯著屏幕上那張年輕的面孔。那眉眼，那輪廓，尤其是那微微下壓的嘴角和透著陰鷙的眼神……
一種毛骨悚然的熟悉感，突然像冰水一樣澆透了陳正鋒的全身，讓他的心髒一縮。
他見過這個人。
不，準確地說，他見過這張臉老去之後的樣子。甚至在幾個小時前，他還親耳听到過這個人用溫和的聲音，假惺惺地教導他要“抓大放小”。
“怎麼可能……”
陳正鋒倒吸了一口涼氣，感覺喉嚨發干，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他不敢有絲毫的耽擱，立即撥通了老法醫周伯安的電話。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了起來。
“喂，正鋒啊，這麼晚了什麼事？我正準備在值班室眯一會兒呢。”老周的聲音透著疲憊。
陳正鋒站在寒風呼嘯的天台上，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急迫。
“周叔，你現在還在局里對吧？”
“在啊，怎麼了？”
“你幫我個忙，馬上去一趟檔案室，或者去市局的榮譽室。幫我找一張照片。”
陳正鋒死死捏著手機，眼楮盯著屏幕上那個梳著大背頭的西裝青年，一字一頓地說道︰
“幫我找一張……市委政法委副書記，鄭國明，二十年前年輕時候的照片。不管用什麼辦法，越快越好。”
電話那頭，周伯安明顯愣住了。
幾秒鐘的沉默後，老法醫倒吸了一口涼氣，聲音一下子變得無比嚴肅︰“正鋒，你是不是查到什麼要命的東西了？鄭國明二十年前根本不在公安系統，他那時候是市城建局的一個處長，他……”
“周叔，別問了。找照片，核對長相。”陳正鋒打斷了他，“我懷疑，當年在現場監督滅口的人，還有這兩天一直在暗中給咱們下絆子的人，就是他。”
“好。你等著，我馬上翻以前的老卷宗和內參報紙，十分鐘內給你回話。”周伯安也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立即掛斷了電話。
陳正鋒放下手機，抬起頭，再次看向了幾公里外那棟屬于市政法委的巍峨大樓。
黑暗中，那棟樓像是變成了一頭張開血盆大口的怪獸。
如果這個照片上的年輕人真的是鄭國明，那一切就都解釋得通了。
為什麼沉船案的信訪記錄會被壓下？為什麼會有從政法委大樓打出去的恐嚇電話？為什麼鄭國明要親自跑來專案組施壓，不準他們再查砂石壟斷案？
因為趙天龍控制的砂石市場，根本就是替城建系統的高官在洗錢。鄭國明不僅是趙家的保護傘，他根本就是趙家這伙黑惡勢力的核心股東，是手上沾滿了鮮血的直接劊子手。
“鄭國明……”
陳正鋒咬著牙，冷風將他的眼底吹得一片猩紅。
十分鐘。
等待的時間，每一秒都像是在熱鍋上煎熬。
“嗡……”
手機劇烈地振動起來。
陳正鋒一把接起電話︰“周叔。”
電話那頭，周伯安的聲音顫抖得厲害，像是看見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恐怖畫面。
“正鋒……我查到了……我翻出了九八年市里表彰先進的一份老內參報紙。上面有鄭國明的半身照……”
“長得像嗎？”陳正鋒屏住呼吸。
“不僅是像……”周伯安咽了口唾沫，聲音里透著深深的戰栗，“雖然現在的鄭國明胖了，頭發也少了，但二十年前的他，就是個喜歡穿深色西裝，梳著大背頭的年輕人。他的左邊眉毛里，有一顆很小的黑痣，我剛才拿放大鏡看了報紙……絕對是他，錯不了。”
就是他。
陳正鋒感覺腦子里“轟”的一聲。
那個站在殺人快艇上的西裝男，那個滿嘴“民生大計”的政法委副書記。兩張面孔，終于在跨越了二十年的黑暗後，徹底融合在了一起。
“周叔，把那份報紙收好，誰也別給看。等我回去。”
陳正鋒掛斷電話，將兩部手機全部裝進口袋。
他走到天台邊緣，最後看了一眼這座沉睡在黑暗中的城市。
“清河”巡視組已經就位。趙天虎在看守所里熬鷹。劉志留下的“704”即將破土而出。現在，連最隱秘的那只黑手也露出了真容。
決戰的號角，已經吹響。
陳正鋒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下天台，推開那扇沉重的鐵門，一頭扎進了風暴的最中心。
“李浩，通知兄弟們，城南廢品站。今晚就算把地皮掀翻，也得把那本賬給我刨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