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的冷風灌進胡同，像鈍刀子割肉。
陳正鋒沒有直接去城南廢品站。他安排李浩帶著幾個人先去廢品站外圍摸排“704”地下室的具體入口，自己則帶著老刑警老馬，連夜趕到了城南老西關的一片舊平房區。
既然查到了徐文斌二十年前是因為代理城南村民的強拆案而被做局開除的，那想要弄清楚徐文斌手里到底捏著趙家什麼致命的把柄，就必須找到當年那些當事人。
車子停在一條狹窄破敗的胡同口，路燈忽明忽暗。
陳正鋒緊了緊身上的夾克，按照戶籍檔案上的地址，叩響了胡同深處一扇斑駁的木門。
敲了大概有兩三分鐘，院子里才傳來一陣拖沓的腳步聲和幾聲沙啞的咳嗽。
“誰啊？大半夜的……”
門軸發出一聲艱澀的吱呀聲，木門開了一條縫。一個滿頭白發、佝僂著背的老頭探出半張滿是皺紋的臉，警惕地順著門縫往外看。
這老頭叫王老根，今年七十多了。二十年前，他就是城南老西關那起轟動一時的行政訴訟案的村民代表，也是當年徐文斌的委托人。
“王大爺，別怕。”陳正鋒沒有硬推門，而是掏出警官證，在昏黃的路燈下遞過去，“我們是市公安局專案組的。今天深夜來找您，是想向您了解一點二十年前，您告趙天龍那家房地產公司強拆的事兒。”
一听見“公安局”和“趙天龍”這幾個字，王老根渾身打了個哆嗦，眼神里一下子涌上了一股深深的恐懼。
“不知道。我啥也不知道。案子早撤了，你們找錯人了。”
老頭一邊驚慌失措地喊著，一邊就要用力把門關上。
陳正鋒眼疾手快，一把按住門框。他的動作雖然穩，但沒用蠻力，只是擋住了門。
“王大爺，您先別急著趕我們走。”陳正鋒的聲音放得很輕，卻帶著一股能安撫人心的力量，“您知道嗎？趙天龍的親弟弟趙天虎，已經被我們抓了。趙家這棵毒樹，馬上就要被連根拔起了。我們今天來，是想替當年幫過你們的徐文斌律師，討個公道。”
听到“徐文斌律師”這五個字，王老根關門的手突然僵住了。
老人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眼眶一下子就紅了，渾濁的淚水順著像老樹皮一樣的臉頰滾落下來。
“徐律師……你們是來替徐律師討公道的？”王老根的聲音哽咽了，帶著無盡的心酸和悔恨。
陳正鋒鄭重地點了點頭。
木門終于緩緩敞開了。
院子里很破舊，堆滿了撿來的廢紙殼和空瓶子。王老根把陳正鋒和老馬迎進了一間昏暗的堂屋，倒了兩杯白開水。
“造孽啊……是我們這幫老骨頭，對不住徐律師啊。”
王老根在一條舊板凳上坐下，雙手用力捂著臉，老淚縱橫。壓抑了整整二十年的愧疚，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當年趙天龍帶著一幫地痞流氓，大半夜開著推土機來平我們的菜地，打傷了好幾個鄉親。我們去告狀，沒人敢接這個案子，都說趙天龍上面有人。”
老頭一邊抹眼淚一邊回憶，“只有徐律師，他是個好人啊。他沒收我們一分錢，跑前跑後地幫我們搜集證據。他說，只要有法在，就不能讓這幫流氓騎在老百姓頭上拉屎。”
陳正鋒靜靜地听著，心里一陣發緊。二十年前的徐文斌，的確是個滿腔熱血、脊梁骨筆直的法律人。
“那後來呢？既然徐文斌幫你們找到了證據，你們為什麼要突然撤訴？”陳正鋒問到了最關鍵的地方。
王老根長長地嘆了口氣，干枯的雙手在膝蓋上不安地搓動著。
“不撤訴，活不成啊。”老頭苦笑著搖頭，“開庭前幾天，趙天龍的人天天半夜往我們院子里扔死貓死狗，還揚言說誰敢上法庭，就弄死誰家的孫子。鄉親們都拖家帶口的，誰敢拿全家人的命去賭？”
老馬在旁邊听得直咬牙︰“這幫王八蛋，簡直是無法無天。”
“其實，徐律師當時已經拿到了能把他們釘死的證據。”
王老根突然抬起頭，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一個天大的秘密，“撤訴前的一個星期，徐律師大半夜偷偷跑到我家里。他激動地告訴我，他找到了一份國土局內部的絕密文件。”
陳正鋒心里一震，眼神陡然銳利起來︰“什麼文件？”
“徐律師說，那份文件能證明，趙家拿地的那套手續，全都是假的。是城建局和國土局里有大官，違規給他們開的綠燈，甚至連公章都是偷著蓋的。”
王老根顫抖著嘴唇說道︰“徐律師把那份文件的復印件交給了我。他讓我找個穩妥的地方藏好，說這是保命的東西。萬一他在法庭上出了什麼意外，讓我一定要把這東西交到省里去。”
內部文件。違規批地。
陳正鋒腦子里飛速運轉，立即把這個線索和市委政法委副書記鄭國明聯系在了一起。二十年前，鄭國明正是在城建局擔任實權處長。那份文件上，絕對有鄭國明違規操作的鐵證。
“那份復印件呢？現在還在您手里嗎？”陳正鋒急切地問。
王老根痛苦地搖了搖頭，滿臉懊悔。
“沒了……丟了。”
老頭用力地捶打著自己的大腿，“徐律師被他們抓走，說他收了人家兩條香煙，要開除他。我們一听這消息，全都嚇破了膽，第二天就趕緊去法院把訴給撤了。”
“就在徐律師被開除的第三天晚上。”王老根深吸了一口氣，似乎還在對那個夜晚感到後怕，“我把那份復印件用塑料布包著，藏在堂屋供桌底下的磚頭縫里。那天夜里，我睡得迷迷糊糊的，突然听見屋里有動靜。”
陳正鋒和老馬對視了一眼，都屏住了呼吸。
“我大著膽子睜開眼，就看見一個黑影，正打著手電筒在我家供桌底下翻東西。”王老根咽了口唾沫，“我嚇壞了，沒敢出聲。那個黑影找到了那個塑料包，揣進懷里就往外跑。”
“您看清那個人的長相了嗎？”陳正鋒身子前傾，緊緊追問。
“天太黑，他臉上還蒙著個大口罩，根本看不清臉。”王老根皺著眉頭，努力回憶著二十年前那個驚魂的夜晚。
突然，老人的眼楮亮了一下。
“不過，我雖然沒看清臉，但我記住了他走路的姿勢。”王老根非常肯定地說，“那個人翻牆跑的時候，落地好像沒站穩，崴了一下。他往胡同外頭跑的時候，右腿一高一低的。那個人走路有點跛。”
跛腳？
這看似不起眼的兩個字，卻像是一道閃電，一下子劈開了陳正鋒心里的迷霧。
去老百姓家里偷文件，干這種見不得光的髒活，而且還要精準地知道文件藏在村民代表的家里，這絕不是普通的毛賊能辦到的。這必須是一個一直暗中盯著徐文斌、並且對司法局內部情況非常熟悉的人。
一個熟悉司法局情況、當年參與了構陷徐文斌，並且右腿走路有些跛的人……
陳正鋒的心里，走馬燈似的閃過市局里那些老面孔。
突然，一個平時總是笑眯眯、見誰都遞煙的中年男人的臉，硬生生地闖進了陳正鋒的腦子里。
市公安局裝財處副處長，馬德彪。
老馬在一旁也反應過來了，倒吸了一口涼氣︰“陳隊，你難道懷疑是老馬……馬德彪？可是，馬德彪的腿，官方記錄上明明寫著，是三年前下基層排查安全隱患的時候，因公負傷才留下輕微跛腳的啊。”
“三年前因公負傷？”
陳正鋒冷笑了一聲，眼神里透出一股讓人不寒而栗的銳氣，“老馬，你忘了咱們刑警隊私底下的傳言了嗎？馬德彪三年前那次所謂的‘負傷’，根本就是走路不小心磕了一下，但他硬是小題大做，在醫院躺了半個月，評了個工傷。”
陳正鋒站起身，在昏暗的堂屋里踱了兩步，語速極快地分析著︰“那時候大伙兒就納悶，他一個管後勤的，平時油水那麼足，干嘛非要貪圖這點工傷補貼？現在看來，他那根本不是貪圖補貼，他是在用一個名正言順的‘新傷’，來掩蓋他早就有的一塊‘舊疾’。”
陳正鋒轉過頭，盯著老馬︰“更重要的是，你別忘了馬德彪的履歷。二十年前，他根本不在市局。那時候，他可是市司法局的車隊司機。專門給局領導開車。”
一切都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當年，徐文斌在司法局到處奔走取證，作為領導司機的馬德彪，有大把的機會暗中監視徐文斌的一舉一動。是他偷偷潛入王老根家里，偷走了那份致命的文件復印件。在翻牆逃跑的時候，他摔傷了右腿，落下了病根。
也是他，趁著徐文斌不在辦公室，悄悄把那兩條作為“罪證”的紅塔山香煙，塞進了徐文斌的抽屜里。
一個司機，出賣了一個前途無量的法學碩士，換來了自己飛黃騰達的敲門磚。
“這個王八蛋。”老馬氣得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濺了出來，“難怪他這些年在裝財處混得風生水起，原來是早年間替上面的人干了這麼一票大的。”
陳正鋒沒時間憤怒，他立即掏出加密手機，撥通了技偵科小劉的電話。
這大半夜的，小劉那邊接電話的速度依然很快︰“陳隊，有什麼指示？”
“小劉，立即給我調取市局裝財處副處長馬德彪的全部個人履歷和資產狀況。”陳正鋒的聲音沉穩有力，不帶一絲感情，“重點查一下二十年前，也就是1998年到1999年之間，徐文斌被開除公職前後的那半年里，馬德彪的經濟狀況有沒有什麼異常波動。”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急促的鍵盤敲擊聲。
王老根坐在板凳上，緊張地看著這兩個警察，連大氣都不敢出。
不到五分鐘，小劉的聲音從听筒里傳了出來，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震驚。
“陳隊，查到了。太邪門了。”
小劉咽了口唾沫，匯報道︰“檔案顯示，馬德彪在1998年11月之前，也就是徐文斌被開除前，只是個拿著死工資的臨時工司機，家里窮得叮當響，還欠了一屁股外債。”
“但是。”小劉加重了語氣，“就在徐文斌被正式開除公職、那起訴訟案徹底平息後的第三個月，也就是1999年的2月份。馬德彪突然全款在市中心最繁華的地段，買下了一套一百二十平米的大三居商品房。”
“多少錢？”陳正鋒冷冷地問。
“當時那套房子的全款，是十八萬人民幣。”小劉的聲音都在發抖，“陳隊，九九年的十八萬啊。馬德彪當時的月工資滿打滿算也就五六百塊錢。這筆購房款，相當于他不吃不喝干二十年的工資。”
證據確鑿。
這十八萬的購房款，就是趙天龍和那個隱藏在幕後的“大人物”，用來買斷徐文斌前途、銷毀核心證據的封口費。馬德彪用一個好人的清白，換來了一套市中心的大房子，並且從此平步青雲，一路調進市公安局，當上了手握實權的裝財處副處長。
而現在，這個出賣靈魂的內鬼，就潛伏在專案組的身邊，掌控著局里的財務和後勤裝備，隨時可以向外通風報信。
陳正鋒掛斷電話，深吸了一口氣，將胸腔里那股翻滾的怒火強行壓了下去。
“王大爺，謝謝您。”陳正鋒轉過身，對王老根深深地鞠了一躬，“您今天說的話，幫了我們大忙。當年徐律師沒辦完的事，我們替他辦。您好好保重身體，等著看那幫壞人落網的消息吧。”
走出了那條破敗的胡同，初冬的冷風一吹，老馬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陳隊，真沒想到，內鬼竟然是馬德彪。”老馬一邊拉車門一邊問，“咱們現在怎麼辦？直接回局里拿人？這小子現在可是副處長，沒有確鑿證據直接抓他，容易打草驚蛇。”
陳正鋒站在車旁，眼神望著漆黑的夜空，眼底浮起一抹冷厲。
“拿人？現在拿他，他完全可以說是借的錢買房，死無對證。”陳正鋒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室，“馬德彪只不過是個唯利是圖的辦事員，抓他不是目的。留著他，他就是個活的誘餌。”
“誘餌？”老馬一愣。
“對。”陳正鋒發動汽車，吉普車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李浩那邊應該已經摸清廢品站的入口了。馬德彪作為局里的內鬼，一定會時刻盯著專案組的動向。如果讓他知道，我們已經摸到了徐文斌藏黑賬的‘704’地下室……”
陳正鋒踩下油門，車子像離弦的箭一樣沖入了夜色之中。
“那最先坐不住的，絕對不是馬德彪，而是當年那個指使他偷東西的真正主謀。給李浩發信息，計劃有變。今晚，咱們要在城南廢品站，演一出好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