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半，市局經偵支隊的大會議室里，燈光亮得刺眼。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黑咖啡味和劣質煙草燃燒後的焦油味，嗆得人嗓子眼發干。會議桌上，堆成小山一樣的A4紙快要把人給淹沒了。
就在半個小時前，陳正鋒拿著市中級人民法院連夜批下來的調查令，強行敲開了幾家國有銀行數據中心的大門，硬生生把濱河城市發展基金會關聯的八個核心賬戶，整整五年的流水清單全給調了出來。
“兄弟們，都把眼楮瞪圓了。”
省廳經偵總隊隊長林峰把領帶扯松，雙手撐在桌面上，盯著手底下的幾個干警，“趙天龍這幫人是玩障眼法的高手，但只要是做賬，就一定會留下痕跡。別管他們繞多少個彎子，給我死死盯住資金的最終流向。”
陳正鋒靠在旁邊的白板上，手里端著個掉漆的搪瓷茶缸，一口接一口地灌著濃茶，強壓著連軸轉帶來的疲憊。
城南廢品站那邊，李浩已經帶著人去暗中布控了，就等著這邊把趙家洗錢的底細徹底摸透，到時候人贓並獲，一網打盡。這八個賬戶的流水，就是砸碎趙家那層“合法外衣”最硬的鐵錘。
“林隊，鋒哥。”
突然，角落里一個戴著厚底眼鏡的年輕經偵干警抬起頭，布滿紅血絲的眼楮里閃爍著興奮的光芒，他抓起幾張用熒光筆畫得密密麻麻的流水單，大步走了過來。
“這賬不對勁。太邪門了。”年輕干警把單子攤在會議桌最中間，指著上面的一排排數據，連聲音都在發抖，“你們看這里。五年了，整整六十個月的流水，這八個賬戶的資金進出，簡直就像是上了發條的機器，有個雷打不動的規律。”
陳正鋒立即放下茶缸，大步走上前，和林峰一左一右湊到了單子跟前。
“說具體點，什麼規律？”陳正鋒的眼神緊緊咬住那些冰冷的數字。
“時間。這幫人洗錢，像是有強迫癥一樣卡著時間點。”干警咽了口唾沫，手指在紙面上重重地劃過，“你們看這幾個進賬記錄。每個月的5號，不管這天是工作日還是周末，趙氏集團旗下的那三十七家空殼公司，就會像約好了一樣，以‘企業定向捐贈’的名義，往基金會的總賬戶里瘋狂打錢。”
“然後呢？”林峰皺緊了眉頭。
“絕的地方在後面。”干警翻開第二頁單子，“這筆巨款在基金會的賬上頂多趴四天。到了每個月的10號之前，基金會就會以‘工程撥款’、‘項目采購’各種亂七八糟的名頭，把總賬上百分之九十的資金，全部分流轉出。而接收這些巨款的，不是什麼對公的施工單位，而是三個私人的儲蓄卡賬戶。”
听到這里，陳正鋒的心髒跳動了一下。
打著慈善的幌子收錢，轉頭就進了私人腰包。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貪污挪用了，這簡直就是明目張膽地在銀行的監管系統眼皮子底下玩偷天換日。
“還沒完。”干警深吸了一口氣，翻出最後一張帶著英文抬頭的外匯交易憑證，“錢進了這三個私人賬戶之後，最多停留不到五天。每個月的15號之前，這三個賬戶里的錢就會被兌換成外匯，通過地下錢莊或者虛假的跨國貿易合同，全部流向境外開曼群島的一家離岸公司。”
5號進賬，10號分流，15號出境。
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這哪里是什麼慈善基金會，這根本就是一個有著精密齒輪咬合、專門為了抽干濱河市老百姓血汗錢而打造的超級洗錢機器。在這台機器面前，所謂的監管漏洞就像個笑話。那些數字在流水單上跳躍，像是一個個張牙舞爪的魔鬼，在嘲笑著法律的無能。
“好一個資金閉環。”林峰冷笑連連，轉頭看向陳正鋒，“正鋒，這套玩法太高級了，絕不是一般流氓能想出來的。徐文斌這個‘白紙扇’，把法律和金融的空子鑽得透透的。”
陳正鋒沒說話，他的眼神死死地鎖在那三個負責“中轉”的私人賬戶上。
洗黑錢最怕的就是中間環節掉鏈子，能讓趙家和背後的大傘放心把每個月上千萬的巨款轉進去的個人賬戶，絕對不可能是隨便找來的路人甲。
“查這三個私人賬戶的戶主信息了嗎？”陳正鋒抬起頭，聲音低沉得像是在壓抑著一場風暴。
“查了。”年輕干警趕緊從旁邊抽出一份戶籍比對報告，“這三個賬戶都是用一代身份證開的老戶頭。前兩個戶主，我們查了，是濱河市遠郊農村的五保戶，常年癱瘓在床，連字都不認識幾個，估計是被人花幾百塊錢買走了身份證開的戶。”
干警頓了頓，指著最後一個戶主的名字，神色有些古怪︰“但是這第三個賬戶……也就是走賬金額最大的這個賬戶，戶主叫王秀英。今年算起來，應該八十二歲了。”
王秀英？
听到這個名字，陳正鋒的眼皮一跳，一股強烈的熟悉感一下子涌上心里。
他干了這麼多年刑偵，對濱河市大大小小的案子和相關人員爛熟于心。王秀英這個名字，他絕對在哪里見過，而且是印象很深的那種。
陳正鋒閉上眼楮，心里像翻書一樣快速檢索著。突然，他的心里閃過王振山被留置那天，市紀委通報上的一段家庭背景調查。
“王振山……”
陳正鋒睜開眼楮，倒吸了一口涼氣，眼神中爆發出駭人的精光。
“陳隊，你認識這個王秀英？”林峰察覺到了陳正鋒的異樣，趕緊追問。
“何止是認識。”陳正鋒冷笑一聲，眼里的譏諷與惡寒毫不掩飾，“你們去查查市局前副局長王振山的底子。這個王秀英，就是王振山的親生老娘。”
此言一出，會議室里頓時一片嘩然。
“王振山他媽？”老馬瞪大了眼楮，破口大罵，“這幫當官的還要不要點臉了。自己貪贓枉法不夠，連八十多歲的老娘都拉下水當洗錢的工具人？這特麼還是人干的事兒嗎。”
“不，老馬，你弄錯了一點。”
陳正鋒搖了搖頭，走到會議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眼神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王振山是個大孝子，這在局里是出了名的。他老娘當年得了重病，他在醫院床前守了半個多月。但是，王秀英老人，在七年前的那個冬天，就已經因病去世了。”
死人？
整個會議室一下子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連空調出風口的聲音都顯得格外刺耳。
拿一個死了七年的人的身份證，在銀行里開著大額走賬的儲蓄卡。每個月，數以千萬計的黑錢，在這個早已經化為骨灰的老人的名下瘋狂流轉，最後變成境外的資產。
“用死人的賬戶走賬。”
陳正鋒直起腰，冷冷地吐出一句話，語氣中透著深深的嘲弄和悲哀︰“夠謹慎的。死人不會說話，不會被紀委喝茶，更不會背叛他們。就算哪天賬戶暴露了，公安局去抓人，也只能抓著一塊墓碑干瞪眼。趙天龍和王振山這伙人，真把吃干抹淨這四個字發揮到了極限。”
連親生老娘死後的名義都要壓榨干淨，這幫人為了錢，早就連做人的底線都扔進狗肚子去了。
林峰的臉色鐵青，他一巴掌拍在流水單上，咬著牙說︰“難怪咱們一直查不到王振山的贓款去向。他把他那份黑錢，全通過他死人老娘的賬戶，直接洗到海外去了。真是一手好算盤啊。”
“不過，林隊……”那個年輕干警似乎又發現了什麼，有些遲疑地指著流水單上的另一處細節，“這賬戶雖然是用死人名字開的，但他們在操作轉賬的時候，卻露出了一個很大的破綻。”
“什麼破綻？”陳正鋒立即轉過頭。
“你們看這兒。”干警用紅筆在王秀英賬戶每月的10號轉出記錄前，畫了個圈，“這賬戶走賬的金額很大，動輒上千萬。但奇怪的是，在每個月這筆千萬級別的巨款轉出境外的幾分鐘前，都會有一筆非常突兀的轉賬記錄。”
陳正鋒順著紅圈看去。
的確，在每筆幾千萬的大額轉出前，王秀英的賬戶都會先收到一筆轉賬。
金額小得可憐。
有時候是一塊錢，有時候是十塊錢。
“這是在干什麼？”老馬看不懂了，撓了撓頭，“每個月固定往死人的卡里打一塊錢？祭奠死者也不是這麼個玩法吧？”
“這是在投石問路。”
林峰到底是個老經偵，一眼就看穿了里面的貓膩。他眼神陡然銳利起來︰“他們知道這賬戶是黑戶，常年走大額資金，隨時有被銀行風控系統或者反洗錢中心凍結的風險。為了保證那幾千萬的黑錢不被卡在半路上，他們在轉大錢之前，必須先用一個小賬戶轉一筆小錢進去測試。如果這一塊錢能順利入賬，說明賬戶狀態正常，他們才敢緊接著把幾千萬的髒錢砸進去。”
“這手段，太專業了，反偵察意識強得可怕。這絕對是個懂銀行系統內部操作流程的內行人在把關。”林峰下定論。
陳正鋒的眼神一下子變得灼熱起來。
洗黑錢的賬戶是死人的，追不到活人。但這筆一兩塊錢的“測試款”，可是實打實從另一個活人賬戶里打出來的。只要順著這個打測試款的賬戶往上摸，就能直接揪出那個幫趙家打理死人賬戶的幕後操盤手。
“查。立即查這個打一塊錢的賬戶是誰的。”陳正鋒毫不猶豫地下令，聲音像刀切一樣干脆。
年輕干警的雙手在鍵盤上飛速敲擊，連通了公安內部的查詢系統。
不到一分鐘，結果跳了出來。
干警盯著屏幕上的信息，臉色突然變得有些蒼白，他咽了口唾沫，轉過頭看著陳正鋒和林峰，聲音里透著難以置信。
“陳隊，林隊……查到了。”
“誰？”
“賬戶名，吳國棟。”干警讀出屏幕上的名字，“職務……濱河商業銀行，黃河路支行行長。”
吳國棟？銀行行長？
會議室里再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原來，趙家這台洗錢機器之所以能運轉得如此絲滑，不僅是因為有個“白紙扇”在設計路線，更因為在銀行系統內部，直接有一位支行行長在充當“內鬼”。是他利用職權，給死人開戶開了綠燈，也是他，每個月像個幽靈一樣，在電腦前敲下一塊錢的測試款，為幾千萬的黑錢保駕護航。
就在這時，一直沒怎麼說話的李浩，突然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快步走到陳正鋒身邊，壓低了聲音，語氣里滿是震驚和荒誕。
“鋒哥……這個吳行長，我熟啊。”
李浩指著屏幕上吳國棟那張戴著金絲眼鏡、看著一臉正氣的證件照，苦笑著說︰“上個禮拜，市里剛開完全市年度表彰大會。這個吳國棟，因為‘帶領支行支持地方民營企業發展，熱心社會公益’，剛被市領導親自掛上了大紅花，評為了咱們濱河市本年度的‘市勞動模範’。”
“我前兩天還在電視上看到他的新聞采訪呢。新聞里說他平時生活簡樸，周末還去敬老院扶老奶奶過馬路，是個難得的金融界清流啊。”
市勞動模範。
金融界清流。
扶老奶奶過馬路。
這幾個詞和流水單上那些帶著血腥味的上億黑錢交織在一起，顯得那麼滑稽，又那麼讓人毛骨悚然。
陳正鋒看著屏幕上吳國棟的那張臉。這又是一張隱藏在西裝革履下，道貌岸然的虛偽面孔。濱河市的這些魑魅魍魎，平時都披著最光鮮亮麗的人皮，滿嘴的仁義道德，背地里卻趴在老百姓的骨頭上一口接一口地吸著骨髓。
慈善基金會的理事長是副市長的妹妹。
洗錢通道的守門員是市勞動模範。
趙家這張網，織得真特麼好看。
“勞動模範？”陳正鋒冷笑一聲，眼底的寒意像能把空氣凍結，“拿著老百姓被強拆的血汗錢，去給自己買獎狀、掙面子。他這模範，當得可真是實至名歸啊。”
“陳隊，現在咱們手里的證據，足夠把這個吳國棟和基金會的那幫人全給端了。”李浩激動得直搓手，“咱們是先抓吳國棟，還是直接去封基金會的賬？”
“不能抓，現在抓吳國棟，等于直接告訴劉文昌和鄭國明，咱們已經摸到底了。”林峰在一旁冷靜地分析，“吳國棟只是個管賬的，他隨時可以找個借口說自己是違規操作，把罪名扛下來。咱們要的，是賬本。是那份能證明這些錢到底流向了哪些省市高官的底賬。”
陳正鋒點了點頭，深邃的眼神看向窗外沉沉的黑夜。
離天亮還有幾個小時。
“林隊說得對，打蛇不死，反受其害。吳國棟和基金會這邊的流水，只是證明他們洗錢的‘果’。咱們現在，要去城南廢品站，把那顆‘因’給刨出來。”
陳正鋒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夾克，動作利落地穿上。
流水里的魔鬼已經現出原形了。不管是勞動模範，還是副市長的妹妹，只要那本徐文斌藏在“704”地下室的黑賬重見天日，這幫披著人皮的鬼，一個都別想跑。
“走。”
陳正鋒大步走向會議室的門，聲音沉穩中帶著雷霆萬鈞的力量，“通知外圍的兄弟，收網行動正式開始。今晚，咱們去會一會那個藏在廢品站底下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