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汉东省城，一处隐蔽的老旧家属院内。
这栋建于九十年代的红砖筒子楼，外观看着破败不堪，却正是省厅专案组设立在省城的秘密安全屋之一。周围住的都是些深居简出的退休老职工，平时连个生面孔都少见。
“咚、咚咚、咚。”
三长一短的敲门声在三楼走廊尽头响起。
防盗门里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猫眼变暗。伴随着“咔哒”两声反锁被拧开的声音，厚重的铁门开了一条缝。
李浩那张熬得有些憔悴、下巴满是青色胡茬的脸露了出来。看到门外站着的是陈正锋和老法医周伯安，李浩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
“锋哥，周叔，你们可算来了。”李浩侧开身子，把两人让进屋，赶紧把门重新反锁死。
“路上没遇上什么尾巴吧？”陈正锋一边脱下带着寒气的黑夹克，一边低声问。
“没有。出了黑山县我就换了两辆套牌车，专挑没监控的省道绕圈子，确认干净了才进的省城。”李浩压低声音，指了指里屋半掩着的房门，“人在里面呢。这一路上吓得够呛，到了安全屋我给他弄了碗热汤面，刚缓过点神来。”
陈正锋点点头，深邃的眼神透过门缝，看向了里屋。
逼仄的次卧里，只开着一盏昏黄的台灯。马春生像个受惊的鹌鹑一样，整个人蜷缩在单人床的角落里。他身上那件沾满煤灰的破棉袄已经被换下，穿着一套李浩给他买的干净运动服，但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警惕和恐惧，依然让他像一张随时会绷断的弓。
陈正锋推门走了进去。
听到脚步声，马春生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陈正锋这高大的身影，身体不自觉地往墙角缩了缩。
“马哥，别怕。”李浩赶紧走上前，挡在两人中间，轻声安抚道，“这位就是我跟你说的，省厅派下来督办赵天龙案子的陈正锋陈队长。咱们安全了，有什么冤屈，你今天全都可以说出来。”
陈正锋没有摆什么领导的架子，他拉过一张折叠椅，在床边坐下，视线和马春生保持平齐。
“马春生同志，让你受苦了。”陈正锋的声音沉稳厚重，透着一股能让人心安的力量。他没有急着问案子，而是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了过去，“二十年了，你东躲西藏，就是为了等一个能说理的地方。今天，我把这个地方给你搬来了。”
马春生看着陈正锋递过来的烟，干枯的双手颤抖着接了过来。李浩帮他点上火。
辛辣的烟雾吸进肺里，马春生咳嗽了两声。透过烟雾，他看着陈正锋那双坚毅、没有丝毫闪躲的眼睛，眼眶里的泪水，终究是再也憋不住了。
“陈队长……”马春生扑通一声，从床上翻下来，直接跪在了陈正锋的面前。
“马哥。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李浩眼疾手快，和陈正锋一起用力把这个饱经风霜的汉子硬生生拽了起来，重新按在床上。
“我冤啊……我爹妈死得惨啊。”马春生捂着脸，一个四十多岁的粗犷汉子，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压抑了整整二十年的痛苦和绝望，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陈正锋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他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才冲着门外的周伯安点了点头。
周伯安走进来，熟练地架起一台高清摄像机，将镜头对准了马春生。
“马春生，现在我们要对你进行正式的询问录像。你说的每一个字，都将成为呈堂证供。你准备好了吗？”陈正锋的语气变得严肃而郑重。
马春生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和鼻涕，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里燃烧起刻骨的仇恨：“准备好了。我就是死，也要把赵天龙这帮畜生咬下来。”
摄像机的红灯亮起。
在昏黄的灯光下，马春生开始一字一句地控诉二十年前发生在滨河下游老鹰嘴砂场的血腥惨剧。
他讲到了赵家流氓的威逼利诱，讲到了父亲宁死不屈的倔强，讲到了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父母离奇的失踪，以及他后来报案无门、反而遭到跟踪和放火灭口的绝望经历。这一切，都和专案组之前掌握的线索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陈队长，我爹妈绝对不是拿钱跑了，他们肯定是被赵天龙给弄死了，就埋在那个砂坑底下。”马春生双手死死抓着膝盖上的裤子，“他们是为了抢我家的砂场啊。”
“马春生，你冷静一点。”
陈正锋递给他一杯温水，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刚才听着马春生的描述，陈正锋敏锐的刑侦直觉，突然捕捉到了一个逻辑上的盲点。
“赵天龙当年虽然是个流氓头子，但他抢地盘是为了求财。你家的那个砂场，规模并不大，位置在整个老鹰嘴河湾里也不算最核心的。他大可以用对付其他村民的办法，天天去闹事、砸场子，逼你们低价转让。”
陈正锋盯着马春生的眼睛，沉声分析道：“杀人埋尸，还冒着放火灭口的风险去追杀你，这动静太大了。除非……你父母当年手里捏着他们什么要命的把柄，或者，他们非抢你们家那个砂坑不可，并不是为了单纯的挖沙子？”
听到陈正锋的这个问题，马春生捧着水杯的手抖了一下，水花溅在了手背上。
他愣愣地看着陈正锋，似乎是在回忆什么极其久远、被他尘封在心里深处的记忆碎片。
“陈队……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了一件蹊跷事。”
马春生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就在我爹妈失踪的前两天晚上，我当时在南方的工地上，给我爹打了个长途电话报平安。”
马春生努力回想着电话里的内容：“我爹在电话里，声音压得很低，听着特别生气，也特别害怕。他说，赵家那帮人，简直是疯了。”
“怎么疯了？”李浩赶紧追问。
“我爹说，赵天龙的人大半夜开着挖掘机，根本不是在河滩上抽沙子。他们把挖掘机开到了我们家砂场后面那个连着老坟山的土坡底下，往下挖了得有十几米深。”
马春生的眼睛瞪得老大，“我爹起夜的时候偷偷去看了一眼，他说，赵家人从泥底下拉上来的，根本不是河沙。是一筐一筐带着绿锈的铜疙瘩，还有些破破烂烂的破罐子。”
铜疙瘩？破罐子？
听到这两个词，陈正锋和周伯安对视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的眼底看到了一种难以掩饰的震惊。
“我爹在电话里骂，说这帮缺德带冒烟的畜生，这不是挖沙子，这是在挖老祖宗的坟啊。”马春生激动地说，“我爹脾气轴，他说这底下挖出来的肯定都是些‘老物件’，这是犯大法的。他当时在电话里跟我说，等天一亮，他就要去市里的文物局和公安局举报他们‘盗挖文物’。”
轰。
这一番话，像是一记响雷，在安全屋里轰然炸响。
盗挖文物。
一切都解释得通了。难怪赵天龙当年一个小小的流氓头子，能在短短几年内积累起如此庞大的原始资金，甚至能用钱砸开那么多高官的大门。
他们霸占滨河下游的砂场，根本就只是个幌子。砂场那种噪音巨大、机器轰鸣的环境，恰恰是掩盖他们大肆进行地下盗掘的最好外衣。
而马春生的父母，正是因为偶然发现了赵家在砂坑深处盗挖文物的惊天秘密，并且扬言要去举报，这才引来了真正的杀身之祸。赵家为了保住这条疯狂敛财的地下通道，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杀人灭口，将老两口连同那条忠心耿耿的大黄狗，一起埋在了那片充满罪恶的河滩之下。
“好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陈正锋咬着后槽牙，冷笑连连，“赵家这水，比咱们想的还要深得多，还要黑得多啊。”
这不仅是涉黑、命案，现在还牵扯到了严重的文物盗掘和走私。这在当年绝对是个能通天的大案子。
“马春生，你爹当年还跟你提到过什么细节吗？”陈正锋追问，这可是打破赵家资金链源头的绝佳线索。
马春生皱着眉头苦思冥想，突然，他拍了一下大腿。
“有。我想起来了。”
马春生有些激动地说，“我爹在电话里说，当时在坑边上指挥挖坑的，不是赵天龙，也不是那个打手铁钩。是个长得干瘦干瘦、戴着一副厚底眼镜的男人。那人看着斯斯文文的，手里拿着个手电筒，专门对挖上来的那些破罐子挑挑拣拣。”
“戴眼镜的瘦子？”李浩赶紧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对。”马春生十分肯定地点头，紧接着，他说出了一件更让人毛骨悚然的事。
“后来，我在煤矿里隐姓埋名躲了四五年。有一次，矿长老家的电视机开着，放的是省台的一个什么慈善晚会的重播新闻。”
马春生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在新闻画面里，看到了赵天龙。他穿得人模狗样的，在那儿给一个希望小学捐款。但是……但是就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那个专家鉴定席上，我看到了一张特别眼熟的脸。”
“那个坐在那儿给别人鉴定古董的什么专家……虽然老了几岁，穿上了西装，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个人，跟当年我爹描述的，在砂坑边上指挥挖坟的那个‘戴眼镜的瘦子’，长得一模一样。”
陈正锋浑身的血液一下子沸腾了起来。
一个专门指挥盗墓的贼，摇身一变，成了在电视上堂而皇之给人鉴定古董的专家？而且这个人还一直跟在赵天龙的身边，甚至出席那种级别的慈善晚会。
赵天龙、刘文昌、慈善基金会、洗钱通道、现在又加上了一个古董专家……
赵家通过盗墓挖出文物，这个所谓的专家负责鉴定和销赃，换来的巨额黑钱，再通过刘文昌妹妹控制的慈善基金会，以“捐款”的名义洗白，最后源源不断地汇入海外那个“K. Sun”的账户里。
一条从地底下的死人堆里挖出来、用活人的鲜血浇筑而成的惊天利益链，终于在陈正锋的心里彻底成型了。
“老李，记下来。立即让网安和技侦的人，去查五年前省台播出的所有涉及赵天龙出席的慈善晚会录像。”陈正锋厉声下令，“把背景里那个戴眼镜的古董专家给我截个高清图，把他的底裤给我扒出来。”
“是。”李浩大声应道。
录像一直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当马春生说完最后一个字，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般，瘫倒在床上。压在他心里二十年的那块巨石，终于被搬开了。
陈正锋关掉摄像机，将储存卡拔出来，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防磁的证物袋里。
这份录像，是目前为止最致命的“核武器”。它不仅是指控赵家故意杀人的直接线索，更是撕开赵家早期疯狂敛财秘密的钥匙。
“马哥，你放心在这里住下。外头有我们省厅的兄弟二十四小时守着，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陈正锋拍了拍马春生的手背，“你受的冤屈，快到头了。”
陈正锋和周伯安退出房间，轻轻关上了房门。
走到安全屋的客厅里，陈正锋走到窗前，点燃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虽然拿到了马春生的口供，也摸到了盗掘文物的这条新线索。但陈正锋的心里依然沉甸甸的。
“正锋，口供有了，可是还差最关键的一环啊。”周伯安站在他身后，叹了口气，老脸上的皱纹挤在了一起。
陈正锋吐出一口浓浓的青烟，眼神望着窗外的夜色，冷硬得像一块石头。
“我知道。周叔。”
“零口供定罪，在杀人案里几乎是不可能的。赵天龙和那个铁钩肯定会死咬着不承认。”陈正锋转过身，眼神如炬，“马春生的话，只能作为指控的线索。”
要真正把赵天龙钉死在耻辱柱上，要让刘文昌和那个神秘的“老K”再也无法翻案，他们还需要最硬的铁证。
“我们必须找到尸体。”
陈正锋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二十年了，当年的老鹰嘴河滩早就建成了水泥厂，地形地貌全变了。要在那么大一片地方，挖出两具不知道被埋在哪里的白骨……”周伯安苦笑着摇了摇头，“这比大海捞针还要难啊。”
陈正锋没说话，他把手里的烟头在烟灰缸里狠狠地摁灭。
“就算把那个水泥厂的地皮全给掀了，哪怕是挖地三尺，我也要把马大爷老两口的遗骸找出来。”
陈正锋转头看向李浩，“李浩，你留在这里保护马春生。我马上连夜赶回滨河市。”
“锋哥，你要怎么挖？”李浩问。
陈正锋冷笑一声，眼底掠过一抹残酷：“当然是找当年亲自埋人的人去问。铁钩不是在看守所里熬着吗？那家伙是个硬骨头，但也是个怕死的鬼。”
陈正锋拿起外套，大步走向防盗门。
“带上这份录像，我亲自去审他。我要看看，在铁证面前，是他铁钩的骨头硬，还是我们专案组的刀子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