濱河市局大樓走廊里，冷風順著沒關嚴實的窗戶縫往里灌。
陳正鋒剛從辦公室副主任馬衛國的屋里沖出來，腦子里全都是林峰剛才在電話里喊的那句“鄭濤扎了自己大動脈”。他大步流星地朝著樓梯口跑去，皮鞋踩在地磚上，發出急促而沉重的回聲。
就在他一腳邁上樓梯台階，準備往下沖的時候，兜里的另一部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
這部手機是他的工作專線，平時只有省廳的幾位核心領導才會打這個號碼。
陳正鋒眉頭一皺，心里急得像著了火，但他知道，這個時候打進來的專線電話，絕對不能不接。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住胸腔里翻騰的焦躁，掏出手機按下了接听鍵。
“喂，我是陳正鋒。”
“正鋒啊，在哪兒呢？”
電話那頭，傳來了一個渾厚、沉穩的男聲。這是省公安廳分管刑偵的常務副廳長，也是陳正鋒的老領導，當年陳國棟還在世的時候，這位老領導和陳國棟也是過命的交情。
“報告老領導，我在濱河市局辦公樓，正準備趕往郊區看守所。”陳正鋒語速很快，盡量長話短說。
“先停一停，在原地別動，听我說幾句。”老領導的語氣雖然平緩，但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陳正鋒停下腳步，靠在樓梯間的牆壁上，看了一眼窗外。初冬的早晨，濱河市的天空陰沉沉的，厚重的鉛灰色雲層壓得很低，連一絲陽光都透不出來，讓人覺得喘不過氣。
“領導，您指示。”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鐘，隨後傳來一聲沉重的嘆息。
“正鋒啊，你到濱河這幾天，動靜鬧得不小啊。”老領導的語速慢了下來，帶著些許敲打的意味，“抓了趙天虎，留置了王振山，听說你今天一早又去敲打了南城分局的政委。這套連招打得漂亮，但濱河市的水，比你想的還要渾。”
陳正鋒沒吭聲，靜靜地听著。
“今天一大早，省廳紀檢組和我的辦公桌上，就多了好幾份關于你的材料。都是濱河市委和市局的個別領導連夜遞上來的。”老領導的聲音嚴厲了幾分。
“有人反映，你辦案帶有強烈的個人情緒，作風霸道，做事不講究規矩。甚至有人說你是在搞針對，故意把矛頭指向個別市級領導，嚴重影響了濱河市班子的團結和地方治安的穩定。”
“老領導，他們在惡人先告狀。”陳正鋒冷笑了一聲，眼底掠過一抹譏諷。
他太熟悉這幫貪官污吏的套路了。當他們發現物理滅口已經阻擋不了專案組的腳步時，就開始動用官場上的手段。先給你扣上一頂“破壞大局”、“影響團結”的大帽子，然後利用上級的權力來給你施壓，逼你停手。
“我當然知道他們在告刁狀。”老領導嘆了口氣，“但是正鋒，你得清楚，你現在是頂著省廳專家的名頭下去的。你的一舉一動，代表的是省廳的形象。辦案要講究方式方法，不能一味地猛打猛沖，不要給別人留下攻擊你的把柄。”
“有些案子，該緩一緩的，要緩。該講大局的，要講大局。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這番話，換做是任何一個體制內的人听了，都會立即明白領導的意思︰阻力太大了，上面有壓力，你得稍微收斂一點，別把天給捅破了。
但陳正鋒不是普通的警察。
他的血管里，流著的是陳國棟的血。他這趟回濱河，本就是抱著粉身碎骨的決心來的。
“我不明白。”
陳正鋒握著手機的手收緊，手背上的青筋條條綻出。他轉過頭，雙眼死死地盯著窗外那片陰沉沉的天空，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老領導，您知道我這幾天在濱河市，都查到了什麼嗎？”
陳正鋒壓低了聲音，但那聲音里卻像壓抑著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淚的重量。
“您說我辦案帶著個人情緒？好，那我今天就跟您交個實底。”
“二十年前，我父親陳國棟，作為市局刑警隊長，查到了趙天龍強佔地皮的鐵證。結果呢？他被人在西山倉庫活活打死，最後被這幫人定性為‘意外落水’。連個烈士的名分都沒混上，背著一身髒水死不瞑目。”
電話那頭，老領導的呼吸聲明顯停滯了一下。
陳正鋒沒有停下，他的語速越來越快，情緒猶如決堤的洪水，洶涌而出。
“不僅是我父親。老鷹嘴砂場的馬大爺老兩口，因為發現了趙家盜挖文物的秘密，被活活打死，埋在荒灘底下整整二十年。要不是我們昨天用雷達掃出來，他們到現在還在泥地里當孤魂野鬼。”
“還有那個下崗礦工張建國。他弟弟被黑心機器絞斷了手，他去信訪辦告狀。結果案子被市局的人壓了下來，轉手就把他賣給了趙天龍。張建國第二天就被人灌醉了扔進廢礦坑里淹死，又是一個‘意外落水’。”
走廊里安靜極了，只有陳正鋒那擲地有聲的控訴在回蕩。
“老領導，我父親‘被自殺’，馬春生父母失蹤，張建國‘意外死亡’。這所有的案子，全都被同一把保護傘遮得嚴嚴實實，全都指向了同一個躲在幕後的人。”
“您現在讓我講究方式方法，讓我注意團結？”
陳正鋒咬著後槽牙，眼眶因為極度的悲憤而漲得通紅，“如果現在停手，對得起我爸那身警服嗎？對得起那些死在爛泥溝里、等了二十年都等不到一個真相的老百姓嗎？”
“如果查出這幫殺人不見血的畜生叫‘破壞大局’，如果替死人討公道叫‘個人情緒’……好，那我陳正鋒今天就認了。這官我可以不當，這身警服我可以脫，但這濱河市的天，我今天捅定了。”
電話兩頭，陷入了長久的、死一般的寂靜。
陳正鋒喘著粗氣，眼楮依然死死地盯著窗外。冷風吹在臉上，像刀割一樣疼，卻讓他越發清醒。
足足過了半分鐘。
電話那頭，傳來老領導一聲長長的、充滿滄桑的嘆息。
“正鋒啊……”老領導的語氣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帶著官腔的敲打，而是透著一種深深的欣慰和無奈。
“你小子這脾氣，簡直跟你爸當年一模一樣。屬牛的，認準了死理，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老領導……”陳正鋒愣了一下，心里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一些。
“你以為我給你打這個電話，是真的為了讓你停手，向那些遞黑材料的人妥協嗎？”老領導的聲音突然拔高，透出一股省廳干部的鐵血手腕。
“我是要試探你。看看你這把刀，到底還能不能頂得住濱河市那麼大的壓力。看看你這塊鋼，有沒有在官場里被腐蝕軟化。”
陳正鋒心里一震︰“領導，您的意思是……”
“我剛才說了，你的動作太大，已經驚動了上面的大人物。不僅是濱河市里的人在告狀，甚至省里有個別人，也在話里話外地向我施壓，要求把專案組撤回來。”老領導壓低了聲音，語氣變得異常嚴肅。
“正鋒，你要對付的那個‘老K’，能量超出了我們的想象。”
陳正鋒倒吸了一口涼氣。連省廳常務副廳長都感受到了壓力，這老K的背景，簡直深不可測。
“但是。”
老領導話鋒一轉，聲音里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決斷，“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既然那些牛鬼蛇神全都跳出來了，那咱們就給他們來個一鍋端。”
“正鋒，你听好了。這是一個絕密的內部消息。”
陳正鋒立即站直了身體，屏住了呼吸。
“下周三，省紀委將聯合中央督導組，組成最高級別的聯合巡視組，秘密進駐濱河市。”老領導一字一頓地說道，每一個字都重如千鈞，“這次巡視組的重點，只有兩個字︰掃黑。只有四個字︰深挖保護傘。”
“不管這把傘是市里的，還是省里的，不管他姓王還是姓劉，或者是那個什麼老K，只要證據確鑿，一律就地免職，絕不姑息。”
听到這個消息，陳正鋒覺得胸腔里那一塊壓了多年的巨石，終于被搬開了一道縫隙。
省紀委和中央督導組進駐。這是最高級別的尚方寶劍。
這就意味著，他和專案組在濱河市不再是孤軍奮戰。只要他們能把證據鏈做實，上面就有足夠的力量，將這棵根深蒂固的毒樹連根拔起。
“正鋒，時間緊迫。”老領導叮囑道，“巡視組下來之前，必然會有一場你死我活的暗戰。濱河市的那些人知道自己大限將至，肯定會狗急跳牆，瘋狂地銷毀證據、甚至殺人滅口。”
“你現在的任務，就是趕在巡視組進駐之前，把你剛才說的那些命案，以及趙小軍、鄭濤這些關鍵人物的材料，給我整理成一份最詳實、最鐵血的卷宗報上來。”
老領導的聲音擲地有聲︰“把材料做扎實，要經得起任何人的推敲。只要你的證據是鐵打的，省廳，就是你最堅強的後盾。”
“是。保證完成任務。”陳正鋒雙腳一並，雖然是在走廊里，依然站得筆直，大聲應答。
掛斷電話，陳正鋒將手機揣回兜里。
他再次看了一眼窗外。陰沉的天空似乎被剛才的冷風撕開了一道微小的裂縫，隱隱透出了一絲蒼白的光亮。
老領導的這通電話，不僅沒有讓他退縮，反而給他打了一劑最強效的強心針。
戰斗已經到了最白熱化的階段。老K在清理門戶，紀委在路上，他現在是在跟死神賽跑。
“鄭濤。”
陳正鋒反應過來，剛才老領導提到“殺人滅口”，這讓他立即想起了正在看守所里搶救的網安內鬼鄭濤。
那個被老K拋棄、被逼得自己拿筆扎大動脈的鄭濤，是他現在唯一能直接指認老K真實身份的活口。
陳正鋒拔腿就往樓下跑。
吉普車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輪胎在公安局大院的水泥地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響，像離弦的箭一樣沖出了大門，朝著郊區看守所的方向狂飆而去。
一路上，陳正鋒把油門踩到了底。連闖了三個紅燈，警笛聲在清晨的街道上淒厲地呼嘯。
半小時的路程，他只用了十五分鐘就趕到了。
郊區看守所的大門緊閉，外面拉起了黃黑相間的警戒線。幾輛閃著紅藍警燈的特警車輛把大門堵得嚴嚴實實，全副武裝的特警荷槍實彈地站在門口。
“陳隊。”負責外圍警戒的特警立即認出了陳正鋒的車，趕緊拉開鐵門。
陳正鋒把車在院子里隨便一停，推開車門就往下沖。
“林峰呢？人在哪？”陳正鋒抓住迎面跑來的一個看守所民警大聲吼道。
“陳、陳隊，林總隊長在醫務室那邊。”民警被陳正鋒身上那股駭人的殺氣嚇得結巴了一下。
陳正鋒一把推開他，朝著醫務樓的方向狂奔。
還沒跑到醫務室門口，空氣中就已經彌漫著一股濃烈的、讓人作嘔的血腥味。
林峰正站在醫務室外的走廊上，制服的袖子上沾著大片的血跡，手里拿著一根還在滴血的塑料圓珠筆管，臉色陰沉得可怕。
“正鋒，你來了。”林峰听到腳步聲，抬起頭，眼神里透著一絲懊惱和凝重。
“人怎麼樣了？救過來了嗎？”陳正鋒沖到他面前，一把抓住林峰的胳膊。
林峰搖了搖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市醫院的救護車剛把人拉走。筆尖扎得很深，劃破了頸動脈，血噴得滿牆都是。醫生說……失血過多，加上他扎下去的時候用力太猛，連氣管都捅穿了。”
林峰閉上眼楮，沉重地說︰“就算能搶救回來，腦部長時間缺氧，大概率也是個植物人了。他不可能再開口說話了。”
陳正鋒的身體晃了一下，後退了半步，後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牆壁上。
晚了一步。
終究還是晚了一步。
趙小軍被滅口，鄭濤被逼得自殺。老K這一招棄卒保車，干得太絕、太狠了。
只要鄭濤變成植物人，老K的身份就再次成了一個死局。那些埋在河灘底下的白骨，那本被撕掉的日記，只能扳倒王振山和劉文昌，卻無法觸及那個躲在省城大院里的終極黑手。
“等等……”
陳正鋒突然想起了什麼，抬起頭，死死盯著林峰。他在市局接林峰電話的時候，林峰明明說過一句話。
“你剛才在電話里說，他留了東西給我？是什麼？”陳正鋒的聲音因為急躁而有些沙啞。
林峰看著陳正鋒那雙布滿血絲的眼楮，默默地轉過身。
他推開醫務室旁邊那間臨時提審室的門，指了指里面。
“進去看看吧。這是他用最後一口氣，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東西。”
陳正鋒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地走進了那間彌漫著濃重血腥味的屋子。
屋子中間的審訊椅倒在地上，地上汪著一大灘刺目的暗紅色鮮血。
陳正鋒的眼神越過地上的血跡，落在了對面的白色牆壁上。
在那面斑駁的白牆上，有幾個用手指蘸著鮮血，歪歪扭扭、觸目驚心地寫下來的血字。
字跡因為主人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劇烈顫抖，顯得非常潦草，甚至有些字筆畫都不全，鮮血順著牆皮往下流淌，像是一道道血淚。
但陳正鋒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那幾個字。
當看清牆上那一行血書的內容時，陳正鋒的呼吸驟然停住，整個人如遭雷擊，死死地釘在了原地。
他的雙手，在身體兩側不可遏制地顫抖起來。
牆上的血字，只有短短的一句話。
但這句話，卻足以將整個漢東省的天，徹底捅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