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廢棄水泥廠。
初冬的夜風在空曠的廠區里來回穿梭，卷起一陣陣嗆人的白灰和水泥渣子，打在廢棄的鐵皮棚上，發出“嘩啦嘩啦”的怪響。這地方荒廢了十幾年，平時連條野狗都不願意來，今晚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肅殺之氣。
距離廠區大門還有一公里遠的一處隱蔽土坡下。
三輛沒有開大燈的特警防暴車靜靜地停在夜色中。全副武裝的特警隊員們已經迅速下車，個個戴著戰術頭盔，手里端著九五式突擊步槍，動作輕捷地完成了集結。
陳正鋒穿著防彈衣，從車上跳下來，手里拿著一張剛用無人機掃出來的廠區熱成像地形圖。
“陳隊，情況摸清楚了。”
特警支隊的張隊長壓低聲音匯報，“廠區正中央的二號廢棄車間里有微弱的光源。熱成像顯示，里面一共有六個活動的人形熱源。廠房外頭停著兩輛黑色越野車。”
“六個人？”陳正鋒眉頭微微一皺。
趙天龍出門帶四個貼身保鏢是常態，加起來是五個人。那多出來的一個是誰？
陳正鋒心里立即閃過指揮中心截獲的那個省城電話。看來，那個神秘的第六人，就是老K派來跟趙天龍接頭的人。
“這老狐狸不是來逃命的，他是來見主子的。”陳正鋒冷笑一聲，眼神陡然變得猶如鷹隼般銳利，“張隊，這廠子三面環山，雖然看著是死路，但廠房後面那座荒山肯定有小道能摸出去。”
“明白。”張隊長立即心領神會，“一小隊從正門強突，二小隊繞到左翼窗戶包抄。三小隊帶上夜視儀，直接給我把後山的退路堵死。今天就算是只蒼蠅，也別想飛出這水泥廠。”
“對表。三分鐘後，同步行動。”
夜色中，幾十道黑影宛如幽靈一般，迅速散開，朝著那棟透著微光的廢棄車間包抄過去。
此時，二號廢棄車間內。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刺鼻的霉味和混雜著灰塵的煙味。幾盞大功率的充電應急燈亮著，把空曠的車間照得有些晃眼。
趙天龍坐在一張破舊的真皮沙發上，嘴里叼著一根粗大的雪茄。令人意外的是，面對“大樹傾倒”的危機，這位昔日的濱河市黑老大臉上竟然看不出半點驚慌，甚至還透著一股子得意忘形的張狂。
他的定制西裝領口微敞，白襯衣上還殘留著幾滴醒目的紅酒漬，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昂貴的酒氣。
就在半個多小時前，這老小子還在城里最貴的“海天樓”頂級包間里，跟幾個心腹手下開香檳慶祝呢。
那時候他喝得滿面紅光，吐著酒氣在包間里叫囂︰“省里來電話了。陳正鋒那小子不知天高地厚，把天捅破了，省里大領導發了火，馬上就把他調走。老王在里頭也頂得住，什麼都不會說。這濱河市，他娘的還是老子的天下。”
那個來自省城的神秘電話，就像是一劑強心針，把趙天龍從恐懼的深淵里一把拉了上來。電話里的人告訴他，風頭馬上就過去，專案組馬上就撤。為了以防萬一，讓他帶人來水泥廠，拿上新的護照和現金，去外面“度個假”，等風聲徹底平息了再風風光光地回來。
“龍哥，省城來的那位爺怎麼還不出來？”旁邊的打手刀子搓了搓手，警惕地看了一眼車間深處那間黑漆漆的經理辦公室。
“急什麼？大人物辦事，都有講究。”趙天龍吐出一口濃濃的雪茄煙霧，冷笑了一聲，“咱們只要拿了錢和護照，舒舒服服去東南亞玩幾個月。等陳正鋒那孫子滾蛋了，咱們再回來接著發財。”
就在趙天龍沉浸在自己“劫後余生”的美夢中時。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驟然在空曠的車間里炸開。
二號車間那兩扇生銹的巨大鐵皮大門，被特警的破門錘硬生生地撞得倒飛了出去，重重地砸在滿是灰塵的水泥地上，騰起漫天的煙塵。
“警察。都不許動。雙手抱頭趴在地上。”
伴隨著一聲雷霆般的怒吼，幾顆震爆彈順著大門和兩側被砸碎的窗戶同時扔了進來。
“轟。轟。”
刺眼的白光和巨大的音爆聲一下子讓車間里的人失去了視覺和听覺。趙天龍腦子里“嗡”的一聲，手里的雪茄掉在褲襠上，燙得他殺豬般地慘叫起來。
“有條子。抄家伙。”
刀子到底是亡命徒，雖然被震爆彈震得頭暈眼花，但還是本能地去摸後腰。另外三個保鏢也下意識地往懷里掏。
但特警隊員的動作比他們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幾乎是在白光亮起的同一秒，三支戰術小隊如同神兵天降，從正門、側窗三個方向同時突入。一排排刺眼的戰術手電光柱像利劍一樣死死鎖定了中間的幾個人。
“砰。”一名特警隊員一腳踹飛了刀子剛抽出來的一把自制仿五四手槍，緊接著一個凌厲的擒拿，直接將刀子的胳膊反扭到了背後，膝蓋重重地壓在他的後背上。
“ 噠。 噠。”
短短不到十秒鐘，趙天龍的四個貼身保鏢就像是小雞崽子一樣，被全副武裝的特警死死地按在了滿是泥灰的水泥地上。三把自制手槍，還有旁邊兩個裝滿了一沓沓連號百元大鈔的黑色旅行袋，全被一腳踢開了老遠。
“你們干什麼。知道我是誰嗎？我是正經商人。”
趙天龍從眩暈中稍微清醒了一點，一邊拼命掙扎，一邊色厲內荏地大吼。
但回應他的，是特警隊員毫不留情的一個過肩摔。
“砰。”
趙天龍那引以為傲的肥碩身軀，被結結實實地砸在地上。冰冷堅硬的槍口，死死地頂住了他的後腦勺。
那件昂貴的定制西裝蹭滿了爛泥和石灰，臉上殘留的紅酒漬混合著地上的髒水，糊了他一臉。剛才還在包間里舉杯慶賀、不可一世的黑老大，此刻就像是一頭被按在案板上的死豬，狼狽到了極點。
香檳變成了泥巴，囂張變成了絕望。
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從大門外傳來。
陳正鋒穿著作訓服，大步流星地走進車間。他冷冷地看著被按在腳底下的趙天龍，眼神里沒有一絲一毫的憐憫，只有對這種敗類深惡痛絕的恨意。
“陳正鋒？”
趙天龍艱難地抬起頭，當看清來人的臉時，他的雙眼一下子瞪得老大，滿臉的不可置信，“你……你不是被省里調走了嗎？”
“調走？”陳正鋒冷笑一聲，緩緩蹲下身子，眼神如刀般盯著他，“看來那個給你通風報信的主子，也是把你當槍使啊。他讓你來這里，根本不是給你送錢送護照的，他是讓你來當替死鬼的。”
“你放屁。省里有人保我。王振山都沒事，你能拿我怎麼樣？”趙天龍依然死鴨子嘴硬，梗著脖子大喊。
“王振山沒事？”
陳正鋒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話。他從兜里掏出一沓厚厚的照片和復印件，毫不留情地狠狠摔在趙天龍那張沾滿泥水的臉上。
“啪。”
照片散落一地。
趙天龍瞪大眼楮看去。第一張，是老鷹嘴河灘底下挖出來的森森白骨；第二張，是張建國被害前寫下的那本工作日記；第三張，是王振山的專職司機趙小軍，連人帶車從江里被打撈上來的慘狀。
“王振山不僅進去了，而且他包庇你殺人的鐵證，已經全在我手里了。”
陳正鋒一把揪住趙天龍的衣領，將他那張肥臉從地上硬生生拽了起來，聲音冷酷得像是來自地獄的判官。
“你為了搶砂場，把馬春生父母活活打死埋在地下；你逼死下崗礦工張建國，把他扔進廢礦坑；你還在老鷹嘴盜挖文物，走私洗錢。趙天龍，你身上背著多少條人命，你自己數得清嗎？”
看著地上的那些鐵證，趙天龍的心理防線終于出現了裂痕。他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渾身的肥肉不受控制地哆嗦起來。
他終于明白，自己被老K耍了。老K那個電話，根本不是什麼定心丸，而是催命符。老K知道專案組要收網了，故意把他騙到這荒郊野嶺，如果今晚專案組不來抓他，老K派來的那個神秘人，恐怕也要把他滅口在這里。
絕望和瘋狂同時涌上心里。
趙天龍咬牙切齒地盯著陳正鋒，突然癲狂地笑了起來。
“哈哈哈……陳正鋒，你少拿這些嚇唬我。是，人是我殺的，事情是我干的。但你以為，就憑你抓了我，就能給你爹報仇了？”
趙天龍喘著粗氣，眼神里透著一股怨毒的挑釁︰“你爹陳國棟當年查到了不該查的東西，他死得可真慘啊。但在西山倉庫弄死他的，可不止我一個。有本事，你去把上面那個天王老子也抓下來啊。你敢嗎？”
陳正鋒眼神一凜，揪著他衣領的手收緊。
“上面的人是誰？老K到底是誰？”
趙天龍剛想開口，突然，車間深處那間黑漆漆的經理辦公室的窗戶方向，傳來一陣輕微的玻璃碎裂聲。
“不好。第六個人在後面。”陳正鋒反應過來，一把推開趙天龍，“張隊。後山。”
話音未落，李浩已經端著槍，帶著兩名特警像風一樣沖向了那間辦公室。
“鋒哥。這屋的後窗戶被砸破了，外面連著後山的荒草坡。”李浩在對講機里大喊。
陳正鋒幾步沖過去。只見辦公室滿地都是碎玻璃，窗外是一片漆黑的密林，山風呼嘯，哪里還有半個人影。
特警三小隊早就封鎖了後山，對講機里傳來三小隊隊長的急促匯報︰“陳隊。剛才有個黑影利用熟悉地形的優勢，順著一條連我們熱成像都沒掃出來的排水暗溝溜了。兄弟們正在追，但山里地形太復雜，天太黑了。”
跑了。
那個省城來的、真正代表老K意志的神秘接頭人，在特警突入的前一秒，像一條毒蛇一樣溜走了。
陳正鋒站在破損的窗戶前，看著外面黑漆漆的山林，胸膛微微起伏。
他知道，那個人絕對不簡單。能在三支特警小隊的包圍圈里，敏銳地察覺到危險，並在第一時間果斷放棄趙天龍，利用暗溝逃生，這絕不是普通的黑道馬仔能擁有的反偵察能力。這個人，很可能受過極其專業的特種訓練。
“鋒哥。”
李浩提著一把手電筒，從辦公室的一個破櫃子後面鑽了出來。他的手里，還拎著一個質地非常考究的黑色真皮公文包。
“那家伙逃跑的時候太慌，把這個包給落下了。”李浩把公文包遞了過來。
陳正鋒接過公文包，沉甸甸的。
他將公文包放在破爛的辦公桌上，拉開拉鏈。
借著手電筒的光芒，看清包里東西的那一刻，陳正鋒和李浩的臉色同時變了。
公文包里，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五本嶄新的護照。
李浩翻開護照看了看，倒吸了一口涼氣︰“全都是偽造的身份信息。而且簽證都已經辦妥了。”
除了護照，包里還有三張機票。
陳正鋒拿起那三張機票，看清上面的航班信息後，他的眼神一下子變得像冰一樣冷。
目的地全都是東南亞的某個免簽國，而起飛的時間，全都是明天下午三點。
“這根本不是給趙天龍全家準備的後路。”陳正鋒冷笑著把機票扔在桌子上。
“鋒哥，為什麼這麼說？剛才咱們不是查到趙天龍老婆女兒在辦護照嗎？”李浩有些不解。
“時間不對。”陳正鋒指著機票，“趙天龍全家起碼有四口人，這里只有三張機票。而且，如果這是老K給趙天龍準備的生路，為什麼只給他準備五本假護照，卻連他最貼身的保鏢都不帶？”
陳正鋒轉過頭，看著地上被特警押著的趙天龍，聲音大得足以讓整個車間都听見︰
“因為那個省城來的神秘人，壓根就沒打算帶趙天龍走。這五本護照和三張機票，是那個接頭人和他在濱河市的其他同伙自己逃命用的。”
听到這句話，趙天龍的身體一僵，面如死灰，徹底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在了地上。他被當成了棄子，而且還是用來吸引警方注意力的炮灰誘餌。
“鋒哥，你快看。這包的夾層里還有張紙條。”李浩眼尖，從公文包內側的拉鏈暗格里，掏出了一張折疊著的白紙。
陳正鋒接過白紙，緩緩展開。
這張紙不是手寫的，而是用打印機打出來的一行加粗黑體字。字里行間，透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傲慢和令人毛骨悚然的殺機。
上面寫著︰
“濱河的事，到此為止。你該抓的人已經抓了，功勞簿上夠你記一筆了。”
“如果再咬著不放，非要查下去。你父親陳國棟當年是怎麼死的，你就會怎麼死。別不信邪。”
陳正鋒死死地捏著那張打印紙。
威脅。
這是肆無忌憚、甚至是把刀子直接架在他脖子上的威脅。對方甚至連掩飾都不屑于去掩飾，直接把二十年前那樁謀殺案拿出來，作為恐嚇他的籌碼。
“草他媽的。太猖狂了。”李浩看清紙條上的字，氣得直接把手電筒砸在牆上，“這孫子以為他是誰？閻王爺嗎？”
陳正鋒沒有說話。
他看著紙條上那刺眼的黑體字，慢慢地將紙條折疊起來，妥帖地收進自己貼身的口袋里。
憤怒在胸腔里燃燒，但他的頭腦卻在這一刻變得前所未有的冷靜。
“把人都押回去。連夜突擊審訊趙天龍。”
陳正鋒大步走出辦公室，外面的冷風吹得他作訓服獵獵作響。他抬起頭，看著漆黑一片的夜空，眼底深處，爆發出一種不退反進的狂熱戰意。
“到此為止？”
陳正鋒冷笑一聲，聲音在空曠的水泥廠里回蕩，擲地有聲。
“我陳正鋒的字典里，就沒有這四個字。”
“明天上午九點，老火車站鐘樓。我倒要看看，是誰要讓我知道當年我父親是怎麼死的。”
獵物已經被逼出了水面，而真正的獵手，才剛剛亮出獠牙。黎明前的黑暗最為深沉，但這濱河市的天，終究是要被撕開一道口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