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
滨河市东郊，一片被城市发展遗忘的城中村。这里的房子盖得毫无章法，楼挨着楼，巷子窄得连辆三轮车都错不开，常年不见阳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潮气和隔夜的泔水味。
天空刚刚泛起一层灰蒙蒙的亮光，两辆没有拉警笛的面包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巷子口。
车门“哗啦”一声拉开，陈正锋穿着深黑色的便衣，率先跳了下来。跟在他身后的，是十几名全副武装、戴着战术头盔的特警队员。
“目标是十三号楼，二单元三楼右手边那户。”
陈正锋压低声音，快速布置战术，“这是吴彪狡兔三窟里的一个秘密落脚点。技术科锁定了他的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这儿。这小子手里有命案，是个心狠手辣的亡命徒，大家把保险都打开，注意安全，尽量抓活的。”
特警队长比了个“明白”的手势，一挥手，队员们像是一群黑色的幽灵，贴着墙根，迅速而无声地摸进了那条迷宫般的巷子。
十三号楼是一栋破旧的自建房，楼道里连个感应灯都没有，黑漆漆的。
陈正锋贴在三楼右手边那扇防盗门前，屏住呼吸。门里安静得有些反常，听不到任何动静。
他冲着旁边的破门手点了点头。
破门手举起沉重的破门锤，后退半步，发力。
“砰。”
一声巨响，本就不怎么结实的防盗门连带着门框被砸得变了形，轰然洞开。
“警察。不许动。双手抱头趴下。”
特警队员们如狼似虎地冲了进去，战术手电刺眼的光柱一下子将这间不到三十平米的出租屋扫了个遍。
“安全。” “厨房安全。” “卫生间安全。”
短短十几秒钟，屋子的每个角落都被搜查完毕。特警队长转过头，看着大步走进来的陈正锋，摇了摇头：“陈队，扑空了，屋里没人。”
陈正锋眉头一皱，快步走到屋子中央。
这是一间杂乱无章的单身宿舍。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的劣质烟草味，混合着还没散尽的泡面味。
屋子显然被人匆忙翻动过。靠墙的简易衣柜大敞着门，里面的衣服被扯得乱七八糟，掉了一地。双人床上的被子揉成一团，陈正锋走过去，伸手在床单上摸了一把。
凉的。
人早就跑了，而且跑得很从容，连被窝的余温都没留下。
“锋哥，你看这个。”跟进来的李浩指着床头柜，声音里透着一股气愤。
陈正锋顺着李浩手指的方向看去。
床头柜上，随意地扔着两沓还没拆封的百元大钞，足足有两万块钱。而在钞票旁边，放着一把沾着灰的铁锤，铁锤底下，是一部被砸得稀巴烂的智能手机。
手机的屏幕早就成了蜘蛛网，机身都被砸弯了，主板碎成了一片片，显然是被人刻意损毁的。
“两万块钱现金都顾不上拿，说明他跑得非常急。”陈正锋盯着那部碎手机，冷笑了一声，“宁可把钱扔下，也得把通讯工具彻底销毁。吴彪这是提防着咱们通过手机追踪他呢。”
“这小子属狗的吧？鼻子这么灵。”李浩气得一脚踢在旁边的凳子上，“咱们可是凌晨三点才从指纹库里把他比对出来，紧接着就查信号、调集人手赶过来。他怎么就跟提前接到了通知似的，溜得这么干净？”
陈正锋没有说话，但他心里的那股寒意却直往外冒。
不是吴彪鼻子灵，是专案组的内部，或者省厅的系统里，有一双眼睛一直在死死地盯着他们。
昨晚从指纹比对出吴彪的身份，到技术科锁定这个城中村的基站信号，知道这个消息的人屈指可数。但就在这短短的两三个小时里，消息就已经传到了吴彪的耳朵里，让他抢在特警收网之前，从容不迫地逃出了包围圈。
那个藏在暗处的保护伞，手段简直通天了。
“把随队的技术员叫上来。”陈正锋咬了咬牙，转头下令。
不一会儿，拎着便携式勘查箱的技术员小刘跑上了楼。
“陈队。”
“看看这破手机，还能不能榨出点有用的东西。”陈正锋指着床头柜上的残骸。
小刘走过去，戴上白手套，拿着镊子小心翼翼地拨弄着那些碎片。
“主板彻底废了，芯片都碎成了渣，想从手机内存里恢复数据是不可能了。”小刘摇了摇头。
李浩在旁边听得直叹气：“得，线索又断了。”
“不过……”小刘话锋一转，用镊子从一堆碎玻璃和金属片里，夹出了一块比指甲盖还小的东西，“算他倒霉，这锤子砸偏了一点，没砸中卡槽。SIm卡虽然变形了，但芯片的触点还是完整的。”
“能读出来吗？”陈正锋的眼睛一亮。
“我试试。只要芯片没断，用读卡器加上咱们省厅的破解软件，提取几条短信和通话记录应该没问题。”
小刘立即打开随身携带的军用三防笔记本电脑，将那张变形的SIm卡小心地塞进一个特制的读卡器里，插上电脑。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特警队员们在外面警戒，陈正锋和李浩一左一右站在小刘身后，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代码。
“滴……”
两分钟后，电脑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破解成功了。”小刘兴奋地敲了一下回车键，“通话记录被人为清空了，但卡里还残留着最后没来得及删掉的三条短信接收记录。”
“点开看。”陈正锋急切地命令。
屏幕上，跳出了三条短信。发件人显示的是一串由网络基站虚拟出来的乱码号码，显然对方也是个反侦察的高手。
但这三条短信的内容，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头皮发麻。
第一条短信：“条子盯上你了。” 第二条短信：“张的事漏了？” 第三条短信：“风紧，去老地方避。”
三条短信，言简意赅，却字字惊心。
陈正锋看了一眼短信边上的时间戳。
凌晨两点十七分。
陈正锋的心脏收缩了一下。凌晨两点十七分，那正是技术科刚刚在报废车场提取到半枚残缺指纹，还在回局里路上的时候。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暗处的那个内鬼，甚至都不需要等指纹比对出结果，只要一听说警方在车场找到了线索，就立即意识到了危险，第一时间给吴彪发出了警告。
“张的事漏了……”李浩念叨着第二条短信，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孙子，果然是杀了张明远的凶手。发短信的这个人，绝对是吴彪的主子，或者是那个幕后黑手‘老K’。”
“这还用说。”陈正锋双手抱胸，眼神深邃，“吴彪是个杀手，杀手只认钱和主子。主子让他去‘老地方’避风头，这就说明，这个‘老地方’绝对安全，甚至可能就是他们平时用来藏匿见不得光的东西、或者处理尸体的秘密据点。”
“可是，这老地方到底是哪儿啊？”李浩挠了挠头，看着屋子里这乱七八糟的陈设，“滨河市这么大，总不能掘地三尺去挖吧？”
陈正锋没有回答，他那双敏锐的眼睛，开始在屋子里一寸一寸地搜索起来。
既然吴彪走得这么匆忙，连两万块钱现金都来不及拿，那他在慌乱之中，必定会留下一些蛛丝马迹。
衣柜、抽屉、床底……
陈正锋甚至趴在地上，用手电筒照着床底下的死角。
突然，他的视线停顿了一下。
在床底最靠里、贴着墙根的角落里，有一团沾满了灰尘、被揉得有些发皱的废纸。
陈正锋伸长胳膊，将那团废纸够了出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上面的灰，小心翼翼地在满是泡面桶的桌子上把那团纸展开。
这是一张地图。
准确地说，是一张已经泛黄发脆、折痕处都快断裂的滨河市老地图。看地图右下角的出版年份，赫然印着“1998年版”。
“一张二十多年前的老地图？”李浩凑过来，满脸疑惑，“吴彪留着这老古董干什么？现在的滨河市早就大变样了，这地图上的路都不准了啊。”
陈正锋没有理会李浩的疑问，他的眼神像扫描仪一样，在地图上快速扫视。
“老地图有老地图的用处。有些在现在地图上已经被抹去、被拆迁的地方，只有老地图上才能找到。”
突然，陈正锋的手指停在了地图的右上角，也就是滨河市东北郊区的一片位置。
在那里，有一个被人用红色圆珠笔重重圈起来的地方。
不仅圈了一个圈，而且那个画圈的人似乎在思考或者焦躁的时候，拿着笔在那个位置反复涂抹，红色的笔迹深得几乎把那块脆弱的纸面给划破了。
陈正锋凑近了，借着手电筒的光，看清了红圈里那几个模糊的小字。
“红星水泥厂。”
陈正锋轻声念出了这五个字。
听到这个名字，李浩愣了一下，随后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红星水泥厂。当年可是咱们滨河市有名的污染大户，后来因为经营不善，在二零零五年的时候就彻底倒闭破产了。”
李浩越说越激动，“那地方我知道，离市区远得很，三面靠着荒山，周围连个村庄都没有。厂子倒闭后，设备全当废铁卖了，就剩下几座巨大的水泥窑炉和破厂房。平时连拾荒的都不愿意去，绝对是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破产了十几年，荒无人烟，隐蔽性极强……”
陈正锋盯着那个被反复涂抹的红圈，眼神渐渐变得像刀锋一样锐利。
“对于一个背着人命的逃犯来说，还有什么地方，比这种被人遗忘的废墟更适合当‘避风港’呢？”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对接在了一起。
吴彪接到了主子的短信，让他去“老地方”避风头。他显然是在走之前，为了确认路线或者回想什么细节，翻出了这张标注着老地方的地图。但在匆忙撤离时，这张地图不小心掉进了床底下的死角，被他遗漏了。
这就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红星水泥厂，就是他们口中的‘老地方’。”
陈正锋一把将地图收起，转头看向特警队长，身上的气势陡然变得凛冽而充满压迫感。
“张队。马上联系你们支队，立即调集两支突击小队，带上重武器和防爆盾牌。”
陈正锋大步往门外走去，一边走一边下达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吴彪不是一个人在战斗，那个老地方，很可能还藏着赵家养的其他打手，甚至是他们更见不得人的秘密。”
“通知所有人，拉响警笛，全速前进。”
“今天早上，咱们就去把这个‘老地方’的底朝天翻过来，把吴彪这只地沟老鼠，给我活生生地挖出来。”
清晨的阳光终于穿透了厚重的云层，洒在城中村坑洼不平的泥水路上。
警用面包车的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轮胎在积水里碾过，溅起一片泥浆，像是一支射向黑暗的利箭，朝着市郊那座废弃了十几年的红星水泥厂，疾驰而去。
猎人与猎物的最后较量，在晨曦中拉开了血腥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