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在雨後的街道上狂飆，車輪卷起一地的泥水。
“不對。鋒哥，快踩剎車。”
副駕駛上，正抱著警用終端瘋狂敲打的李浩突然大喊了一聲，額頭上滿是冷汗，“咱們被系統給涮了。”
陳正鋒一腳剎車把車停在路邊，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怎麼回事？剛才不是查到人在濱河國際大飯店嗎？”
“同名同姓，連出生年份都一樣，但根本不是同一個人。”李浩氣得直拍大腿，“我剛才順著那條檔案往下深挖，發現這個在飯店當領班的劉梅，原籍是隔壁臨水市的，根本不是咱們濱河市第一機械廠的人。系統把兩個人的部分重合信息給錯誤關聯了，加上省廳那邊的權限一直在強行調閱，導致數據出現了延遲錯亂。”
陳正鋒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省廳里的那個“大老板”顯然也在查劉梅，系統里的亂象，說不定就是對方故意放出來的煙霧彈，想把他們引到趙天龍的國際大飯店去撲個空。
“系統是死的，人是活的。既然不能完全靠系統，咱們就用最土的辦法查。”
陳正鋒掏出一根煙點上，眼神透著一股狠勁，“浩子，你不是在基層派出所待過嗎？馬上聯系當年管第一機械廠那一片的老戶籍警，或者咱們信得過的老居委會主任。就算她劉梅會遁地，也不可能不留一點活人生活過的痕跡。”
“明白。我這就給我以前的老師傅打電話。”
李浩二話不說，拿起手機就開始瘋狂撥號。
這期間，陳正鋒也沒閑著，他利用自己掌握的更底層的內部查詢邏輯，繞開了常規的姓名搜索，直接從當年李振邦的直系親屬血緣關系網開始反向推導。
半個小時後，兩邊的線索終于拼湊到了一起。
“查到了。”
陳正鋒和李浩幾乎是異口同聲。
“這丫頭當年太不容易了。”陳正鋒看著終端上好不容易扒出來的隱秘檔案，聲音有些沉重，“李振邦死後，她為了躲避趙家地痞流氓的騷擾，在一個雨夜偷偷跑了。她怕被人找到，不僅托關系把名字改成了‘劉紅’，還把戶口遷出了濱河市。”
“我老師傅那邊打听到的情況也對上了。”李浩趕緊接話，“當年機械廠有幾個心善的老職工，私底下偷偷接濟過她。據他們說，劉梅，哦不，劉紅，當年去了鄰省的一個小縣城，在那邊隨便找了個礦工嫁了。”
“可是這女人的命實在太苦了。”李浩嘆了口氣，“她嫁過去沒兩年，丈夫就在一場礦難里被砸死了。那之後，劉紅就徹底沒了音訊，鄰省的戶籍系統里再也沒有她更新過的活動軌跡。”
陳正鋒緊緊咬著牙，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女孩，經歷了喪父之痛、改名換姓、背井離鄉，最後連唯一的依靠也死了。她孤身一人，身上還背著一個能掀翻濱河市的天大秘密，她能去哪兒？
“鋒哥，我老師傅還提供了一條關鍵線索。”李浩壓低了聲音，顯得有些激動，“他說前幾年，機械廠有個老工人中風癱瘓，家里人把他送到了南郊一家叫‘慈愛’的民辦養老院。”
“那個老工人有一次清醒的時候，跟家里人念叨，說在養老院里給他洗床單倒尿盆的那個中年女護工，長得特別像當年老李家的小丫頭。”
陳正鋒眼楮一亮，猶如在無邊的黑夜里看到了一絲火星。
“南郊，慈愛養老院。”陳正鋒一把掐滅煙頭，重新發動汽車，“走。去會會這家養老院。”
上午九點，濱河市南郊。
“慈愛”養老院建在一片破舊的自建房中間。幾棟掉漆的小樓，院子里種著幾棵歪脖子樹，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刺鼻的來甦水味，還夾雜著老人身上特有的那種難以名狀的陳腐氣息。
陳正鋒和李浩換了便裝，以走訪當年機械廠老職工家屬的名義，走進了院長辦公室。
辦公室裝修得倒是比外面強不少，紅木辦公桌後頭，坐著一個大腹便便、梳著大背頭的中年男人。這人就是養老院的院長，姓王。
“哎喲，兩位警官，快請坐快請坐。”王院長一听是公安局來走訪，立即堆起了一臉油滑的笑容，熱情地給兩人倒茶。
“王院長，我們今天來，是想向您打听一個人。”陳正鋒沒有接茶杯，單刀直入，“大概八年前，你們院里是不是有個叫劉紅的護工？”
听到“劉紅”這兩個字，王院長倒水的手明顯頓了一下，幾滴熱水灑在了桌面上。
雖然他掩飾得很快，但這一刻的肢體僵硬，根本逃不過陳正鋒這雙老刑警的眼楮。
“劉紅啊……”王院長拿抹布擦了擦桌子，眼神開始在辦公室的地板和天花板之間來回游移，語氣也變得有些敷衍，“好像是有這麼個人。哎呀，我們這私立養老院，護工流動性太大了，今天來明天走的，我哪能個個都記得清楚啊。”
“王院長，你最好仔細想想。”李浩在一旁冷著臉敲了敲桌子，“這人關系到一起很重要的案子。”
“我這不想著呢嘛。”王院長干笑了兩聲，拉開抽屜，翻出一本厚厚的、早就起了毛邊的舊人事登記冊，裝模作樣地翻找起來。
“哦。找到了。”他指著其中一頁，“是有個叫劉紅的。干活倒是挺勤快，也不怎麼愛說話。不過她八年前就已經辭職不干了。”
“辭職了？去哪了？”陳正鋒緊盯他的眼楮。
“這我哪知道啊。”王院長兩手一攤，一臉無辜地說，“她走的時候就跟我說，老家有親戚給她介紹了份好活，她要去外地投奔親戚。我們這就結了工錢讓她走了，之後再也沒聯系過。怎麼，她犯事了？”
陳正鋒看著王院長的眼楮。
人在回憶真實經歷時，眼球通常會向左上方轉動；而在編造謊言時，眼球往往會向右上方瞟，同時伴有頻繁的眨眼和搓手等掩飾性動作。
此刻的王院長，不僅眼神飄忽不定，大拇指還在不安地反復摩挲著食指的關節。
他在撒謊。而且，他在害怕。
“行，情況我們了解了。如果有需要，我們會再來找王院長核實。”
陳正鋒沒有當場拆穿他，站起身，拉了一下李浩的胳膊，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鋒哥，這老王八蛋滿嘴跑火車，一看就沒說實話。”剛走出辦公樓，李浩就忍不住抱怨道。
“他不說實話，自然有別人說實話。這院子里這麼多人，他還能堵住所有人的嘴？”
陳正鋒沒有急著上車，而是在養老院坑窪不平的院子里慢慢溜達起來。
今天天氣不錯，出了太陽。院子里有幾個穿著統一護工服的大媽，正推著輪椅上的老人在曬太陽。
陳正鋒走到一個僻靜的牆根處，那里坐著一個滿頭白發、背駝得像張弓一樣的老護工，正戴著老花鏡，低頭吃力地縫補著一件破洞的病號服。
陳正鋒沖李浩使了個眼色，李浩心領神會，走到幾米外去放風。
陳正鋒蹲下身子，盡量讓自己的視線和老護工平齊，從兜里掏出兩百塊錢，悄悄塞進了老人的口袋里，語氣溫和地喊了一聲︰“大娘。”
老護工嚇了一跳，抬起滿是皺紋的臉，警惕地看著他︰“小伙子，你這是干啥？我可不收黑錢。”
“大娘，您別怕，我是警察。”陳正鋒壓低聲音，“我就想向您打听點事。這錢是給您買點營養品的。您在這兒干了不少年頭了吧？”
一听是警察，老護工臉上的警惕稍微放松了一些，嘆了口氣︰“干了十二年啦，為了混口飯吃唄。”
“那您認識劉紅嗎？”陳正鋒直切主題。
听到這個名字，老護工渾濁的眼楮里突然閃過一絲深深的同情，她下意識地轉頭看了一眼遠處辦公樓的方向，壓低了原本就沙啞的嗓音。
“警察同志，你們是來查劉紅的？唉，那丫頭可是個苦命人啊。”
老護工放下手里的針線，湊近了陳正鋒，聲音小得只有他們兩個人能听見。
“劉紅是個好閨女，干活比誰都拼命，那些髒的臭的別人不願干，她都包了。可是她心里苦啊，好幾次下夜班，我都看見她一個人蹲在洗衣房的角落里偷偷抹眼淚。”
陳正鋒心里一酸︰“大娘，院長說她八年前投奔親戚去了，是真的嗎？”
“投奔個屁的親戚。”老護工撇了撇嘴，一臉的憤憤不平，“她要是有個有錢的親戚，還能在這兒受這種洋罪？”
“那她是怎麼走的？”
老護工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想起了什麼心驚膽戰的事情，聲音哆嗦了起來。
“她走的那天，其實是被人給嚇跑的。”
“那天下了好大的雨，有兩個流里流氣的社會人，開著一輛黑車跑到我們院里來，拿著一張照片到處問人，找沒見過一個眼角有痣的女人。劉紅眼角就有一顆淚痣。”
老護工緊緊抓著陳正鋒的衣袖，“劉紅當時在二樓打掃衛生，從窗戶里看見那兩個人，臉都嚇白了，連當月的工錢都沒敢去領，從後院翻牆就跑了。”
趙家的人。
陳正鋒腦子里立即閃過這個念頭。趙家這些年一直沒有放棄尋找劉梅的下落，那兩個人肯定是趙天龍手下的馬仔，順著線索摸到這兒來了。
“大娘，那劉紅跑的時候，有沒有帶走什麼東西？或者，她有沒有留下什麼話？”陳正鋒抓緊時間追問。
老護工四下看了看，神神秘秘地湊到陳正鋒耳邊。
“領導，我就跟你一個人說，你可千萬別說是我說的。”
老人咽了口唾沫，“劉紅翻牆跑之前，正好撞見我在後院洗衣服。她當時哭著拉住我的手，說她惹了仇家，這輩子估計是回不來了。”
“她千叮嚀萬囑咐，讓我有機會去一趟女員工的更衣室。她說她那個鐵皮更衣櫃的最里頭，用舊衣服包著一個生了銹的鐵皮餅干盒。她求我千萬別把那個盒子當垃圾扔了，說里面裝的，是她死去的爸留給她唯一的念想。”
鐵皮餅干盒。
陳正鋒的心髒像是被通了電一樣，狂跳不止。
當年鄭國棟把舉報信復印件藏在餅干盒里。劉梅也是工人子弟，用同樣的舊餅干盒藏東西再正常不過了。那個盒子里裝的，絕對就是父親當年留下的、能把孫乾坤徹底拉下馬的那份核心證據。
“那盒子呢？大娘，您去拿了嗎？”陳正鋒強壓著內心的激動，急切地問。
老護工苦著臉，無奈地搖了搖頭，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我哪敢啊。我就是個掃地洗衣服的臨時工。而且……”
老護工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幾分畏懼，“那天下午，我還沒來得及去更衣室，王院長就先過去了。我親眼看見他拿著一把大鐵鉗子，把劉紅那個沒來得及清空的櫃子給撬開了。”
“他從里面翻出了一堆破衣服，最後，真從最底層掏出了一個生銹的餅干盒。”
老護工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地說︰“王院長當時打開盒子看了一眼，臉色‘唰’地一下就變了，變得特別嚇人，就跟大白天見了鬼一樣。他趕緊把盒子蓋上，死死地抱在懷里，連劉紅那些衣服都沒管，直接小跑著回了他的辦公室。”
“從那以後，誰要是敢在院里提‘劉紅’這兩個字，王院長就跟誰急。那個餅干盒，也就再也沒見過了。”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徹底串聯在了一起。
劉梅為了保命，把證據藏在了更衣櫃里，卻在倉皇逃跑時沒來得及帶走。而這個見錢眼開、滿嘴謊話的王院長，在清理遺留物品時，意外發現了這個驚天秘密。
王院長是個聰明人，他看到了盒子里的東西，知道這玩意兒能帶來殺身之禍，但也同樣能帶來巨大的財富。他肯定是用這份東西，去私下里敲詐了孫乾坤或者趙天龍。
這就是為什麼這所破敗的私立養老院，這幾年能一直安安穩穩地開在南郊，甚至王院長還能換上高檔的紅木辦公桌，過得如此滋潤的原因。
“大娘，謝謝您。您今天可是幫了我們大忙了。”
陳正鋒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塵。
他轉身，和放風的李浩交換了一個極具深意的眼神。
兩人一前一後，慢慢地朝著養老院大門的方向走去。但在走到院子中央的時候，陳正鋒突然停下腳步，似是不經意地回過了頭。
他的眼神，如同穿透迷霧的利箭，精準地射向了二樓院長辦公室的那扇窗戶。
原本緊緊閉著的百葉窗簾，在陳正鋒回頭的那一刻，非常輕微、卻又極其不自然地晃動了一下。
那是一雙藏在暗處的眼楮，正在驚恐地窺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陳正鋒眼底掠過一抹冰冷徹骨的冷意。
“浩子，去把車開到後門那條小路上去，堵死那個出口。”
陳正鋒一邊往回走，一邊伸手摸向了腰間的槍套，“老狐狸的尾巴露出來了，咱們現在就去給他松松骨，看看他把那個餅干盒，到底藏進哪個耗子洞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