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四十五分。
濱河市的夜雨剛停，空氣里浸透著一股子濕冷的寒意。金河世紀城，這座號稱濱河市地標的豪華商業綜合體，此刻像一頭陷入沉睡的鋼鐵巨獸，靜靜地蟄伏在市中心。
地下三層停車場。
這里是整個商場最深、最偏僻的區域，平時專門用來停放內部員工車輛和一些長期閑置的車。排風扇在頭頂的管道里發出單調沉悶的“嗡嗡”聲，幾盞聲控燈忽明忽暗，把空蕩蕩的車道拉出長長的陰影。
一輛灰色的物業工程車悄無聲息地滑進b區，停在了一個監控探頭的死角里。
車門推開，陳正鋒和李浩穿著一身滿是油污的灰色工作服，頭戴印著“金河物業”的鴨舌帽，推著一輛裝滿維修工具的小推車走了下來。
“鋒哥，搞定了。”李浩手里端著一個戰術平板，屏幕上的微光映著他鼻尖上的汗珠，“這地方安保的確嚴，到處都是高清探頭。我剛才用黑客軟件侵入了他們的內網，把b區這幾個攝像頭的畫面替換成了昨晚的循環錄像。咱們只有十五分鐘的時間，十五分鐘一過，防火牆就會自動報警。”
陳正鋒壓低帽檐，借著昏暗的燈光掃視了一圈四周。
巨大的承重柱上刷著黃黑相間的反光漆，空氣里彌漫著汽車尾氣和地下室特有的潮濕水泥味。很難想象，二十年前，這里曾是第一機械廠揮灑著無數工人汗水的三號倉庫。
“十五分鐘足夠了。按圖紙找位置。”陳正鋒的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果決。
李浩點點頭，在平板上調出兩張重疊的地圖。紅色的線條是1998年機械廠的老圖紙，藍色的線條是金河世紀城現在的建築結構圖。
“當年三號倉庫的東牆，換算到現在的坐標，就在前面那排承重牆的中間地段。”李浩一邊看著屏幕，一邊拿著激光測距儀在牆上打著紅點，“往前走三十米，b區08號車位正後方。”
推車輪子在環氧樹脂地坪上滾過，發出細微的“骨碌碌”聲，在這死寂的地下空間里顯得格外清晰。
兩人很快來到了08號車位。
停在他們面前的，是一面寬大堅固的承重牆。趙家當年為了掩人耳目，同時也是為了商場的檔次，在這面牆上貼滿了米黃色的大尺寸拋光瓷磚，接縫處打著漂亮的白水泥，表面光潔如新，連條縫都看不出來。
“東牆第七塊磚下……”陳正鋒嘴里念叨著老照片背後的暗語，眉頭卻擰成了一個疙瘩。
“鋒哥，這就難辦了。”李浩放下平板，看著滿牆的大瓷磚直犯愁，“李振邦留話那會兒，這牆上肯定砌的是老式的紅磚。現在這瓷磚一塊頂過去十塊大，那所謂的‘第七塊磚’，到底是指哪個位置？”
陳正鋒沒吭聲，他走上前，戴著粗線手套的手在冰冷的瓷磚表面一寸寸地摸過去。
“老李既然把東西藏在牆縫里，還要留給後人，就絕對不會埋得太深，更不可能破壞承重結構。”陳正鋒的大腦飛速運轉，“舊城改造的時候，施工隊為了省事，原有的厚重承重牆一般不會全部推倒重建，而是直接在外面掛網抹灰，再貼上這層新瓷磚。”
陳正鋒退後半步，眼神鎖定在距離地面大概一米五左右的高度。
“如果是你，半夜偷偷摸摸來藏東西，最高效、最省力的位置，一定是在自己抬手就能摳到磚縫的地方。浩子，拿儀器，以這一片為中心，給我掃。”
“好 。”
李浩立即從推車里翻出一個微型的超聲波牆體探測儀，又拿了一把前端包著橡膠的小空鼓錘。
他先是用探測儀貼著瓷磚表面緩慢平移。儀器發出輕微而富有節奏的“滴滴”聲，代表牆體內部是實心的混凝土。
“滴……滴……滴……”
李浩屏住呼吸，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十五分鐘的倒計時就像是一把懸在頭頂的刀。
突然，探測儀的紅燈閃爍了一下，“滴滴”聲出現了一絲短暫的停頓和雜音。
李浩精神一振，立即換上橡膠空鼓錘，對著那塊瓷磚輕輕敲擊。
“篤篤篤……”這是實心牆面的聲音。
他手腕微動，錘子往右側偏了兩寸，再次敲下。
“咚、咚。”
聲音變了。
不再是那種沉悶的實心響動，而是透著一種非常輕微的、發悶的回聲。這在建築上叫“空鼓”，意味著這塊瓷磚背後的水泥砂漿沒有填滿，里面有空腔。
“鋒哥。找到了。就是這塊。”李浩壓抑著激動，指著面前那塊六十乘六十的米黃色瓷磚。
陳正鋒二話不說，從工具箱里抄起一把鋒利的美工刀和兩個強力工業吸盤。
“動作輕點，千萬別把瓷磚弄碎了，趙家的保安每天都會巡邏，一旦看出破綻，咱們就徹底暴露了。”
陳正鋒叮囑了一句，手上的動作卻麻利無比。他用美工刀沿著那塊瓷磚四周的縫隙，用力割開填縫劑。那填縫劑年頭久了，有些發脆，伴隨著輕微的“ ”聲，很快就被清理出了一條細縫。
緊接著，他把兩個工業吸盤死死按在瓷磚表面，扣下把手抽成真空。
“搭把手，一起用力，往外拔。”
兩人一左一右握住吸盤的把手，雙腿扎穩馬步，憋著一口氣，緩緩向外發力。
“吱嘎……”
背面的水泥砂漿發出不堪重負的撕裂聲。陳正鋒手上穩如泰山，不敢有一絲一毫的晃動。
終于，“啵”的一聲悶響，整塊沉重的瓷磚被完好無損地拔了下來。
陳正鋒把瓷磚小心翼翼地放在推車上。兩人立即舉起強光手電，把光柱打進了瓷磚背後的牆體里。
扒開那一層薄薄的找平水泥網，里面的景象讓兩人的呼吸同時停滯了。
在現代化的水泥砂漿後面，赫然露出了一截年代久遠、顏色暗紅的老磚牆。而在老磚牆的正中間，有一個被人用劣質水泥和碎磚塊粗糙封堵起來的牆洞，大概有海碗口那麼大，和周圍整齊的磚縫顯得格格不入。
“果然有暗洞。”李浩興奮得直搓手。
陳正鋒沒有猶豫，從工具箱里拿出一根小撬棍，順著那粗糙水泥的邊緣，用力往里一插，手腕一別。
“喀啦”一聲，那塊用來封堵的干巴巴的水泥塊應聲掉落，砸在地上碎成幾塊。
一股封閉了二十年的陳腐氣味，夾雜著灰塵，從黑乎乎的牆洞里撲面而來。
陳正鋒連手套都沒顧得上戴，直接把手伸進了那個冰涼刺骨的黑洞里。
指尖觸踫到了一層有些發黏、已經老化的塑料布。他五指收攏，抓住那個東西，用力拽了出來。
手電筒的光圈立即聚攏在陳正鋒的手里。
那是一個用好幾層厚實的黑色防水塑料布纏得嚴嚴實實的物件。外面的塑料布因為長時間受潮，已經有些發脆開裂，但里面的東西被保護得很好。
陳正鋒喉結滾動了一下，掏出美工刀，小心地劃開塑料布的膠帶。
塑料布層層剝落，一個冰涼的金屬小圓筒，出現在了兩人的視線中。
這圓筒大概有十公分長，表面泛著鋁合金的光澤，一頭帶個螺旋的蓋子。看起來，就像是以前照相館里用來裝膠卷的防潮密封筒，但比那個要大上一圈，做工也更精細，四周還纏著一圈絕緣膠布。
“這是啥玩意兒？”李浩盯著金屬筒，咽了口唾沫。
陳正鋒沒說話。他的手心全都是汗，心髒在胸腔里像擂鼓一樣狂跳。二十年的血案，父親用命換來的真相，李振邦死前留下的絕筆，全都在這個不起眼的小金屬筒里了。
他咬緊牙關，雙手握住圓筒的兩端，用力一擰。
“嘶……”
一股被壓縮了二十年的空氣從縫隙里鑽了出來，金屬蓋子被擰開了。
陳正鋒將圓筒傾斜。
“咕嚕”一聲，一個小巧的物件滑落到了他的掌心里。那是一卷保存得極為完好的柯達微型膠卷。在九十年代末，這種微型膠卷是情報人員和暗訪記者用來翻拍重要文件的最高級裝備。
而在膠卷的旁邊，還塞著一張折疊得四四方方的信紙。紙張雖然有些發黃，但因為密封得好，一點都沒有受潮。
陳正鋒顫抖著手，展開了那張字條。
手電筒慘白的光打在字條上。上面的字跡是用黑色鋼筆寫的，力透紙背，筆鋒剛勁，帶著一股視死如歸的決絕，正是李振邦的筆跡。
字條的內容不長，卻像是一道劈開無邊黑夜的閃電，直接轟在了陳正鋒的天靈蓋上。
字條上寫著︰
“若見此物，我已遇不測。”
“此膠卷內，系孫乾坤（市國資局副局長）、趙永貴（趙氏兄弟之父）等官商勾結，利用假賬本和陰陽合同，惡意侵吞我廠三千萬安置款之鐵證原件影印版。另，其兄孫為民時任省紀委三室主任，負責在省里壓下舉報，與孫乾坤為同一條繩上的螞蚱。”
“孫、趙二人喪心病狂，為掩蓋罪行，不僅殘害上訪職工，更動用黑惡勢力，迫害、栽贓調查此案的舉報人……陳國棟警官。”
“蒼天有眼，血債血償。 ”
看到“迫害”和“舉報人”這幾個字，陳正鋒的腦袋里“嗡”的一聲巨響，整個人像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撞在身後的推車上。
他的眼楮死死地盯著“陳國棟”這三個字，這三個字就像是刀劈斧鑿一樣，深深地刻進了他的視網膜里。
二十年了。
整整二十年，父親陳國棟在市局的檔案里，只躺著冷冰冰的四個字……“意外溺水”。而私底下，“收了黑錢、畏罪自殺”的髒水，被人明里暗里潑了一茬又一茬。所有人都以為，他只是在查案的過程中觸踫了趙家的利益，才稀里糊涂地“淹死”在了那條野河里。
可是今天，這張遲到了二十年的字條，終于揭開了那張最殘酷、最血淋淋的畫皮。
父親根本不是什麼畏罪自殺。他也不僅僅是一個暗中調查的警察。
他是當年那場驚天貪腐案的“舉報人”。
父親一定是查到了孫乾坤和趙家勾結的核心賬本，他向上級舉報了，卻絕望地發現，受理舉報的人，正是“濱河同鄉會”的保護傘……孫為民。
孫家兄弟為了自保，倒打一耙，一個在市里動用黑惡勢力瘋狂迫害，一個在省里利用紀委權力栽贓壓下。父親在自知生還無望的情況下，把最重要的證據原件藏進了自己的骨灰盒，把這卷膠卷交給了李振邦，最後用自己的命，去西山倉庫吸引了所有的火力，換取了這些證據在暗處的蟄伏。
這就是真相。
這就是二十年前，濱河市那片黑暗天空下，兩個為了正義和良知，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去堵槍眼的硬漢。
“爸……”
陳正鋒咬著牙，喉嚨里發出野獸般壓抑的悲鳴。他的眼眶紅得像是在滴血，沒有眼淚流下來，只有一股無法遏制的怒火，在他的胸腔里瘋狂地燃燒、沸騰。
這二十年的迷霧，終于在這一刻，被這道慘白的手電筒光徹底刺穿。
“滴。滴。滴。”
就在陳正鋒沉浸在巨大的悲憤中時，李浩手里的戰術平板突然發出一陣尖銳刺耳的紅色警報聲。
“鋒哥。不好。監控死循環的程序還有兩分鐘就失效了。”
李浩嚇得一激靈，趕緊抬頭看向車道盡頭，“不僅如此，安保系統防火牆已經被觸動了。我這邊的監听頻道顯示，一隊巡邏保安正坐著電瓶車，往地下三層這邊趕。最多還有一分鐘就到。”
“快撤。”陳正鋒一下子從情緒中抽離出來，恢復了冷靜到可怕的狀態。
他一把將膠卷和字條塞回金屬筒里，擰緊蓋子，直接塞進了貼近心髒的內衣口袋。那冰涼的金屬筒貼在皮膚上，卻讓他覺得一陣滾燙，那是接近最終真相的灼熱。
“把牆面復原，快。”
陳正鋒彎下腰，抱起那塊沉重的瓷磚，嚴絲合縫地按回了牆面的凹槽里。李浩眼疾手快，拿出準備好的速干膠水和同色的填縫泥，繞著瓷磚的邊緣快速抹了一圈，用抹布把多余的膠水和地上的灰塵擦得干干淨淨。
兩人動作快如閃電，不到三十秒，那面牆又恢復了光潔如新的樣子，誰也看不出這里曾被人挖出了一個埋藏了二十年的秘密。
“走。”
陳正鋒一把推起工具車，李浩緊跟其後。兩人迅速鑽進了那輛灰色的物業工程車。
“轟……”
工程車引擎啟動，輪胎在地下室的地面上摩擦出一聲低沉的吼叫。
就在他們的車剛剛拐過前方通道的承重柱時，一陣雜亂的電瓶車警報聲和強光手電的燈柱，從另一個入口掃進了b區。
“快。去那邊看看。監控室說剛才b區有信號異常。”幾個穿著制服的保安拿著對講機，大聲呼喝著跳下車，朝著08號車位的方向跑去。
而此時的灰色工程車，已經順著另一條單行道，有驚無險地駛上了通往出口的坡道。
車廂里，李浩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感覺後背的衣服都能擰出水來了︰“好險啊鋒哥，差一點就被這幫孫子包了餃子。”
陳正鋒坐在副駕駛上，右手死死地按著胸口的位置。隔著衣服，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個金屬筒的輪廓。
外面的夜風順著半開的車窗吹進來，吹不散他眼底那股猶如實質般的殺氣。
“浩子，先去周叔家。他留了一本暗房操作手冊給我……老頭子有台老式的膠片放大機，咱們得把膠卷洗出來。”
陳正鋒的聲音很平，平得讓人感到害怕，就像是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在做著最後的積蓄。
“膠卷已經到手，等照片洗出來，就只剩我爸骨灰盒里的那本核心原賬了。”
“明天天一亮，老子要讓整個濱河市的天，徹底翻過來。我要讓孫家那對兄弟，把這二十年吃進去的血肉，連本帶利地全給我吐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