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八點半，濱河市的天空陰沉得像是一口倒扣的黑鍋，壓得人喘不過氣來。昨夜的暴雨雖然停了，但空氣里的潮濕和悶熱卻變本加厲，黏糊糊地貼在人的皮膚上。
陳正鋒從一輛套牌的出租車上下來，抬頭看了一眼濱河市公安局那棟熟悉的大樓。
昨晚接到那個神秘短信後，他連夜從省城趕回了濱河。原本計劃著先回市局自己那間還沒徹底騰空的舊辦公室，拿幾份以前壓在櫃底的老案子卷宗，再去和張磊、李浩踫頭。
市局大廳里，來來往往的警員們神色匆匆。可是，當他們看到推門走進來的陳正鋒時，氣氛突然變得有些詭異。幾個人眼神躲閃，不自然地加快了腳步，甚至有人在角落里交頭接耳，指指點點。
陳正鋒心里那種老刑警的直覺登時被觸動了。
空氣里，透著一股子來者不善的陰風。
他沒理會那些異樣的眼神，徑直走向樓梯口。就在他剛邁上第一級台階的時候，前面突然閃出兩道人影，像兩堵牆一樣，結結實實地擋住了他的去路。
這是兩個穿著深色夾克、面孔完全陌生的男人。他們剃著平頭，身板挺得筆直，眼神里沒有基層民警那種常年熬夜的疲憊，反而帶著一種審視犯人般的冷厲。
“陳正鋒同志？”左邊那個個子稍高的男人開口了，語氣硬邦邦的，沒有一絲商量的余地。
“我是。你們哪位？”陳正鋒停下腳步，眼神平靜地掃過兩人。
“我們是省廳紀檢監察組的。”
話音剛落，兩人身後傳來一個低沉威嚴的聲音。
一個頭發梳得一絲不亂、戴著半框眼鏡的中年男人，從大廳側面的會客室里走了出來。這人臉色鐵青，手里拎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走起路來帶著一陣風。
看到這人，陳正鋒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認識這個中年人。這人叫徐蘭亭，是省紀委駐公安廳紀檢監察組的副組長。之前市局刑偵隊長王振山出問題的時候，接收線索的就是這位“徐組長”。徐蘭亭在省廳是出了名的鐵面無私、辦事講究規矩，只認證據不認人。
“徐組長。”陳正鋒不卑不亢地點了點頭，心里卻已經飛速盤算開了。
孫乾坤的動作，比他想象的還要快，還要狠。
昨天自己剛在省廳檔案室調閱了那些涉及趙家的舊案卷宗，甚至找到了“王說，孫讓壓”那張要命的紙條。孫乾坤這只老狐狸肯定察覺到了致命的危機，他這是狗急跳牆，直接動用他在省里的關系網，要先下手為強了。
“陳正鋒同志。”
徐蘭亭走到陳正鋒面前，表情嚴肅得像是一塊花崗岩，“我們昨天深夜接到實名舉報，反映你在濱河市辦案期間，存在嚴重的違紀違法行為。省廳黨委高度重視，連夜成立了核查組。現在，我們要依法對你進行初步核查，請你配合我們的工作。”
大廳里原本還在假裝忙碌的人，這會兒全都豎起了耳朵。
陳正鋒的臉色卻沒有絲毫變化，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他太清楚這幫人的套路了，潑髒水、扣帽子，這是要把他從查案的棋盤上徹底踢出去。
“實名舉報？舉報我什麼？”陳正鋒迎著徐蘭亭的眼神，聲音平穩。
“舉報你收受趙氏集團余黨的巨額賄賂，充當新的保護傘。同時，在審訊趙家相關涉案人員時，濫用職權、刑訊逼供，導致嫌疑人重傷。”徐蘭亭一字一頓地說著，死死盯著陳正鋒的眼楮，試圖捕捉到一絲慌亂。
可是，他失望了。陳正鋒的眼里只有一汪深不見底的平靜。
“受賄？刑訊逼供？”
陳正鋒冷笑一聲，“徐組長，這種毫無根據的髒水，你們紀檢組也信？我辦趙天龍案子的時候，得罪了多少人，您心里應該有數。”
“我們只看證據，不听辯解。是不是髒水，查過了才知道。”
徐蘭亭公事公辦地抬了抬手，“現在，請你交出配槍和證件，還有你辦公室的鑰匙。我們要對你的辦公場所進行依法搜查。”
陳正鋒沒動。
他看著徐蘭亭，深吸了一口氣︰“徐組長，我是省廳督查組下來的人。你們要對我進行審查，走程序我沒意見。但我現在需要聯系我的直接領導，專案督導組組長梁衛國。”
說著，陳正鋒伸手就要去摸口袋里的手機。
“不用打了。”
徐蘭亭冷冷地打斷了他，“梁副局長因為涉嫌在辦案中違規指揮，目前正在省城接受紀檢組的例行問話。他現在不方便接听任何電話。”
這句話一出來，陳正鋒的心髒往下沉了半截。
好一個孫乾坤。好狠的殺招。
他不僅要整死自己，還動用了難以想象的通天手腕，連梁衛國這個中央督導組的聯絡人，都被他找了個莫須有的借口給暫時絆住了。
梁衛國被隔離問話，自己在濱河市就成了一座真正的孤島。孫乾坤這是要在這幾個小時的時間差里，把自己徹底做成鐵案。
“好，好手段。”
陳正鋒咬了咬牙，手背上的青筋悄然凸起。但他很快又將這股怒火壓了下去，因為他知道，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亂了陣腳。
幸好，他昨天夜里留了後手。
在趕回濱河之前，他已經把那七個舊案卷宗的復印件、那卷微型膠卷洗出來的照片，以及那張寫著“王說，孫讓壓”的紙條，全都備份成了一個加密U盤。
他連夜把東西交給了李浩，讓李浩和張磊一起，把這份能要了孫乾坤命的底牌，藏進了老法醫周伯安生前留下的那個最隱秘的地下檔案室暗格里。
只要核心證據不在自己身上，孫乾坤就算搜出花來，也定不了他包庇趙家的罪。
“這是我的證件。配槍昨天在省廳交接的時候已經入庫了。”
陳正鋒從兜里掏出警官證，連同一串鑰匙，啪地一聲拍在旁邊的導引台上，“辦公室在三樓，走吧，徐組長，我陪你們搜。”
三樓，陳正鋒那間舊辦公室。
門一推開，一股發悶的空氣撲面而來。
徐蘭亭帶來的人做事非常專業，兩人一組，戴上白手套，開始對辦公室進行地毯式的搜查。
陳正鋒被要求坐在門邊的椅子上，徐蘭亭親自盯著他。
搜查持續了整整兩個小時。
抽屜被一個個拉開，文件被一頁頁翻過，就連沙發墊子的縫隙、天花板的通風口，都被那幾個紀檢干部用強光手電照了個底朝天。
可是，除了一些普通的辦案筆記和沒來得及帶走的換洗衣物，什麼違規的東西都沒找著。
“徐組長，看來這實名舉報的水分很大啊。”陳正鋒靠在椅子上，看著滿地狼藉的辦公室，語氣里帶著幾分嘲弄。
徐蘭亭皺了皺眉頭，沒有說話。他是個講究證據的人，如果沒有搜出東西，他絕對不會冤枉一個好警察。
“組長，這邊有個文件櫃，底座的縫隙好像被撬動過。”
就在這時，一個正在檢查靠牆鐵皮文件櫃的年輕干部突然喊了一聲。
陳正鋒眼神一凝，轉頭看去。
那個文件櫃是用來裝歷年總結報告的，陳正鋒平時很少打開，更別提去動什麼底座了。
只見那個年輕干部趴在地上，用手里的戰術強光手電往文件櫃底下僅有兩三厘米高的縫隙里照去。
“里面有東西。卡在櫃子底板背面的卡槽里了。”
年輕干部拿出一把細長的鑷子，小心翼翼地探進縫隙里，費了好大勁，終于夾住了一個物件，一點一點地拽了出來。
那是一個黃色的牛皮紙信封，信封口用透明膠帶封得死死的。信封表面落了一層薄薄的灰，看起來像是在里面塞了有些日子了。
看到那個信封的一剎那，陳正鋒的呼吸驟然一緊。
他根本沒見過這個東西。他搬進這間辦公室滿打滿算也就幾個月，更不可能把什麼信封藏在文件櫃的底座下面。
“打開。”徐蘭亭走上前，臉色陡然變得無比凝重。
年輕干部戴著手套，用剪刀剪開信封的邊緣。
“嘩啦”一聲。
信封被倒轉過來，里面的東西掉在了辦公桌上。
那是五沓用銀行紙條捆得整整齊齊的百元大鈔。紅彤彤的票子，在白天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眼。五萬塊錢現金。
而在那些現金中間，還夾著一張金燦燦的卡片。
徐蘭亭拿起那張卡片，看了一眼，臉色徹底陰沉了下來，就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
他將卡片轉過來，舉到陳正鋒的面前。
那是一張VIp酒店房卡。卡面上印著“濱河國際大酒店”的燙金Logo。
在房卡的右下角，清晰地印著房間號︰8808。
濱河國際大酒店，那是趙天龍名下最核心的產業。也是當年趙家用來招待達官貴人、進行權色交易的銷金窟。
五萬塊錢的“喝茶費”，外加一張隨時可以免費入住、享受趙家“特殊招待”的頂級VIp房卡。
這東西，就這麼堂而皇之地從陳正鋒的辦公室里搜了出來。
辦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幾個紀檢干部的眼神一下子就變了，看著陳正鋒的眼神里充滿了鄙夷和警惕。
“陳正鋒同志。”
徐蘭亭的聲音冷得像是冰碴子，他重重地把那張房卡拍在桌子上，“五萬塊現金，外加趙家產業的VIp房卡。這可是從你自己的文件櫃底下掏出來的。你現在，還有什麼好辯解的？”
陳正鋒坐在椅子上，沒有動。
他死死地盯著桌上那張印著“8808”的房卡，心里掀起了驚濤駭浪。
好周密的算計。好狠毒的栽贓。
這絕對不是今天早上現塞進去的。這信封，必定是在他去省廳報到的那幾天里，王振山或者孫乾坤的人，借著搜查他辦公室的名義，偷偷粘在文件櫃底下的。
他們算準了陳正鋒會去查舊案，也算準了陳正鋒肯定會把關鍵證據藏在別處。所以，他們根本沒指望在這間辦公室里搜出什麼證據，他們要搜的，是他們自己放進來的“罪證”。
這就是一個死局。
在梁衛國被控制的節骨眼上，從他的辦公室里搜出趙家的房卡和現金，這簡直就是黃泥巴掉進褲襠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更要命的是，今晚十點，他還約了那個發短信的神秘人，在舊貨運站見面。如果現在被紀委帶走隔離審查，他不僅失去了查明父親臨終前那兩分鐘通話的機會，外面的張磊和李浩群龍無首，也會陷入極度的危險之中。
“徐組長。”
陳正鋒緩緩站起身，眼神如炬地直視著徐蘭亭。
“如果我真收了趙家的錢，我會有病把趙天龍親手送進去嗎？如果我真要藏黑錢，我會把它放在人來人往的市局辦公室里嗎？”
陳正鋒指著桌上的信封，語氣鏗鏘有力，“這是栽贓。是有人想借你們紀委的刀，殺我這個查案的人。”
徐蘭亭不為所動，眼神依舊冰冷。
“合不合理，你跟我說沒用，留著到審訊室里去說吧。在我們紀檢組，物證大于一切推理。”
徐蘭亭一揮手，兩名紀檢干部立即走上前，一左一右地站在了陳正鋒的身側。
“陳正鋒同志，根據核查結果，你現在涉嫌嚴重違紀違法。經省廳紀檢組批準，現在對你采取‘留置’措施。在這份留置通知書上簽字吧。”
一張蓋著紅章的通知書遞到了陳正鋒的面前。
筆，就在旁邊。
簽了字，就意味著他將被徹底剝奪人身自由，被關進密不透風的留置室。而外面的孫乾坤，將會有足夠的時間去毀滅最後的人證和物證。
不簽？那就是抗拒審查，罪加一等。
陳正鋒看著那張通知書，又看了看窗外越來越陰沉的天空。
距離晚上十點的舊貨運站之約，還有十三個小時。
絕境之中，一個瘋狂而又極度危險的念頭，在他那顆屬于老刑偵的腦子里，如同野火一般瘋狂地蔓延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