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查組駐地的臨時會議室里，煙霧彌漫得像是著了半場火。
牆角的排風扇“呼哧呼哧”地轉著，卻怎麼也抽不走屋里那股子嗆人的煙草味兒。長條會議桌上的兩個大煙灰缸早就塞滿了煙頭，橫七豎八地像是一堆陣亡的士兵。
“砰。”
徐蘭亭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蓋子直響。他那張平時總是繃得緊緊的國字臉，此刻漲得通紅，眼楮里全是血絲。
“老侯，你看看這些復印件。睜開眼楮好好看看。”
徐蘭亭指著桌上攤開的那七份舊案卷宗復印件，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啞，“這上面白紙黑字，全都有孫乾坤當年的親筆簽名。連續七起涉及趙家核心利益的重案，不是‘證據不足’就是‘意外事件’，全被他大筆一揮給壓下去了。陳正鋒提供的這些舊案線索非常具體，這絕不是巧合，這涉及到當年可能存在的系統性執法腐敗，我們必須並案調查。”
坐在徐蘭亭對面的，是這次審查組的另一位副組長，侯建民。
比起徐蘭亭的激動，侯建民顯得從容得多。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慢悠悠地把玩著一個防風打火機，“啪嗒、啪嗒”地開合著蓋子，神色不冷不熱。
“老徐啊，你還是這個急脾氣。喝口水，壓壓火。”
侯建民把打火機扔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傾，語氣里透著一股子官場上特有的圓滑，“咱們這次下來，帶的是什麼任務？省廳黨組交代的任務，是核查陳正鋒是否收受了趙家余黨的賄賂，查清楚那五萬塊錢和房卡的來歷。就事論事，這才是我們的本職工作。”
“就事論事？”徐蘭亭一听這話，眉頭擰得更緊了，“陳正鋒口口聲聲說那是栽贓。現在他拋出了這麼大一個雷，明顯是在說有人想用這五萬塊錢捂他的嘴，要他的命。如果不把這背後的動機查清楚，陳正鋒的案子怎麼定性？”
“哎，老徐，話不能這麼說。”
侯建民擺了擺手，打斷了徐蘭亭的話，“陳正鋒是個老刑偵了，反偵察能力強得很。他現在是被逼到了牆角，狗急跳牆了，自然是要到處亂咬。他說栽贓就是栽贓？那物證可是從他自己辦公室的櫃子底下搜出來的，干干淨淨，鐵證如山。”
侯建民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桌上的那些復印件。
“再說了，你看看他拿出來的這些是什麼玩意兒？復印件。連個原件的影子都沒有。九八年到零一年的案子，你我都知道，零二年市局檔案室那場大火，早把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底子燒得一干二淨了。死無對證的東西，你拿什麼去查？”
“復印件也是線索。只要去核對當年的當事人，總能找出蛛絲馬跡。”徐蘭亭據理力爭。
“去哪核對？二十多年了，死的死，老的老。”
侯建民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勸道，“老徐啊，孫乾坤現在可是省廳的副廳長。你拿幾張來路不明的復印件，就要去查一個實權副廳長？你想把天捅破嗎？咱們紀檢組辦案，講究的是證據確鑿。沒有原件，沒有旁證，單憑陳正鋒的一面之詞，要是鬧到上面去，最後查無實據，這個責任誰來擔？你我頭上的這頂帽子，還要不要了？”
會議室里的氣氛登時降到了冰點，火藥味十足。
兩個人，一個要刨根問底，一個要息事寧人。這已經不僅僅是兩個副組長之間的爭論，更折射出了省廳高層那張看不見的大網里，正在進行的激烈博弈……孫乾坤背後還站著常務副廳長高玉梁，那個代號“老師”的真正操盤手。
陳正鋒的案子，成了一個牽一發而動全身的角力點。
徐蘭亭雙手撐著桌子，死死盯著侯建民。他心里跟明鏡似的，侯建民在這個節骨眼上死咬著“就事論事”不放，背後肯定是有高人指點，想把孫乾坤的歷史問題徹底捂死。
“侯建民，我告訴你。我徐蘭亭干了二十年紀檢，頭上的帽子可以不要，但我這身衣服不能脫得不明不白。這案子，我查定了。”徐蘭亭咬著後槽牙，甩出了一句狠話。
就在兩人劍拔弩張、誰也不肯退讓半步的時候。
“嗡……嗡……”
放在會議桌上、屬于侯建民的那部私人手機，突然突兀地震動了起來。
侯建民眉頭一皺，原本不想接。但他眼角的余光不經意地掃了一眼屏幕上的來電顯示，臉色頓時微微變了一下。
那是一種非常細微的表情變化，幾分意外，幾分忌憚，還有幾分掩飾不住的緊張。
“老徐，你先消消氣，我接個要緊的電話。”
侯建民沒有當著徐蘭亭的面接听，而是迅速抓起手機，拉開會議室的門，快步走了出去，順手把門關得嚴嚴實實。
走廊里靜悄悄的。
會議室里，徐蘭亭看著侯建民離開的背影，慢慢坐回了椅子上。
他端起已經有些發涼的茶水喝了一口，腦子里飛速運轉著。
侯建民這通電話，來得太不是時候，也太蹊蹺了。在這個節骨眼上，誰能讓平時八面玲瓏的侯副組長變了臉色，還要避開人去接听？
是孫乾坤在施壓？還是省廳那位真正的幕後人物……常務副廳長高玉梁……在背後遙控指揮？
五分鐘。
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這五分鐘對于徐蘭亭來說，顯得格外漫長。
終于，“ 噠”一聲，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
侯建民走了進來。
徐蘭亭敏銳地察覺到，僅僅出去了五分鐘，侯建民整個人的氣場都變了。剛才那種咄咄逼人、死死護著孫乾坤的底氣似乎被什麼東西一下子抽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妥協和凝重。
侯建民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沒有立即說話。他從兜里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啪嗒”一聲點燃。
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濃重的青煙從他嘴里吐出來，模糊了他的面部表情。
“老徐啊……”
侯建民夾著煙的手指在桌子上輕輕磕了兩下，語氣突然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變得出奇的緩和。
“剛才我在外面抽了根煙，仔細想了想你剛才說的話。”
侯建民看著徐蘭亭，做出一副深明大義的樣子，“你剛才說得也有道理。咱們干紀檢的，的確不能放過任何一條線索。陳正鋒提供的這些復印件，雖然沒有原件做支撐，但的確反映出了一些歷史遺留問題。我們如果視而不見，傳出去了，不僅有損咱們審查組的聲譽，對老百姓也交代不過去。”
听到這番話，徐蘭亭愣住了。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前五分鐘還口口聲聲說“死無對證”、“想把天捅破”的侯建民，接了個電話之後，竟然主動服軟了？
“老侯，你的意思是……同意並案調查？”徐蘭亭試探著問了一句。
“直接並案，動作太大，畢竟牽扯到廳級領導，不合規矩。”
侯建民彈了彈煙灰，拋出了一個折中的方案，“這樣吧，我們把兩方面的情況都如實寫進初步核查報告里。一部分寫陳正鋒涉嫌受賄的物證情況；另一部分，把陳正鋒今天拋出來的這些舊案復印件，作為重要線索附在報告後面。”
“我們不給定性，只做客觀陳述。然後，以審查組的名義，把這份報告直接報請省廳黨組和省紀委駐廳紀檢組，請上面的領導來定奪。領導說怎麼查，咱們就怎麼查。你看這樣行不行？”
徐蘭亭深深地看了侯建民一眼。
侯建民看似退了一步，實則是把燙手的山芋扔給了上頭。但在體制內，能把這種涉及高層的黑材料正式寫進紙質報告里上報，本身就已經是一個巨大的突破了。這相當于在省廳的高層會議上，硬生生地撕開了一道口子。
到底是什麼人，在那通五分鐘的電話里，逼得侯建民做出了這種讓步？
“好，就按你說的辦。如實上報，不偏不倚。”徐蘭亭沒有再深究，痛快地點了頭。他現在的首要任務，是把陳正鋒手里的那把火，燒到省廳去。
兩人達成一致後，會議室里的氣氛終于緩和了下來。
而在另一邊。
濱河市西郊，那處用來隔離陳正鋒的農家院落里。
夜色已經徹底黑透了，窗外只有偶爾幾聲淒厲的狗吠和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屋子里沒有開燈，一片黑暗。
陳正鋒盤腿坐在床上，膝蓋上放著那台散發著微弱紅光的軍用級加密電腦。屏幕上，一行行代碼正在飛速滾動，顯示著他在“鋒刃”權限下調取的各種絕密信息。
就在半個小時前，他通過特殊的內網頻道，已經同步獲知了紀委審查組那邊的動靜。
當看到審查組決定將舊案線索上報的那一刻，陳正鋒在黑暗中無聲地笑了。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劇本走。
徐蘭亭是把好刀，不僅幫他擋住了市局里的明槍暗箭，還成功地把孫乾坤的案子推到了省廳所有領導的辦公桌上。
至于侯建民接到的那個電話……
陳正鋒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輕輕敲擊了兩下。別人不知道那個電話是誰打的，但他心里隱約猜到了幾分。
那一定是中央督導組的人暗中出手了……梁衛國此刻應該已經在省城見到了鄭副組長。督導組在看著他演戲，也在適時地給他掃清障礙。這是一場最高級別的貓鼠游戲。
陳正鋒合上電腦屏幕，將它重新塞回床板的暗格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輕輕挑開窗簾，看了看外面的夜色。
烏雲壓頂，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黑得讓人心里發慌。
陳正鋒抬起手腕，借著外面微弱的路燈光，看了一眼手表。
晚上九點整。
距離那個神秘短信約定的時間，還有一個小時。
這里是紀檢組的隔離點，外面拉著警戒線，有兩個紀檢干部在大門外的車里守著。按照常理，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
但對于陳正鋒來說，這種級別的看守，簡直形同虛設。
他轉身走到床邊，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把在進門前就偷偷藏起來的備用鑰匙……這是張磊提前在這里布置好的。
陳正鋒換上了一身黑色的緊身運動服，將一把帶有倒刺的戰術折疊刀塞進後腰的皮套里。
他走到後窗前，悄無聲息地推開窗戶，像是一只在夜色中潛行的靈貓，翻身躍出了窗外，穩穩地落在松軟的泥地上，連一絲聲響都沒有發出。
避開前院的視線，陳正鋒順著屋後的排水溝，幾個起落，就翻過了院牆，徹底融入了濱河市濃重的夜色之中。
舊貨運站，c區廢棄月台。
那通兩分十七秒的死亡電話，到底藏著什麼秘密？
那個隱藏在黑暗中、代號“老師”的幕後黑手高玉梁，今晚會露出真容嗎？
陳正鋒壓低了帽檐，在狂風中疾馳。
黎明前的黑暗總是最難熬的，但只要熬過去，就能看到太陽。而今晚，他要去撕裂這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