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邊境，雨還在下。
這雨像是要把天給漏個窟窿，打在鐵皮屋頂上發出“ 里啪啦”的悶響。在這處距離國境線不到十公里的秘密安全屋里，空氣潮濕得能擰出水來。
陳正鋒坐在靠窗的破木桌前，手里捏著兩本嶄新的護照。這是國安那邊的兄弟連夜趕制送來的，封皮帶著點磨砂的質感，里面蓋著亂真度百分百的出入境印章。
從現在起，他的名字叫“陳耀東”，身份是常年混跡在東南亞、倒賣紅木和走私車的大撈家。而坐在他對面，正低頭用一塊干絨布擦拭九二式手槍配件的精壯漢子，是省廳特警總隊“雪豹”突擊隊的大隊長，吳剛。這次，吳剛化名“阿強”，扮作他的貼身保鏢。
“鋒哥，這趟水深，咱們就兩個人過去，真不用多帶幾個兄弟在邊境線上候著？”吳剛把槍管擦得 亮， 噠一聲組裝好，抬頭問了一句。雖然他是特警隊長，但在辦這種大案子的老刑偵面前，他還是習慣喊一聲哥。
陳正鋒搖了搖頭，把護照揣進貼身的內兜里︰“皇家明珠賭場那是什麼地方？那是當地軍閥的錢袋子。去的人多了，反而扎眼。咱們這次是去摸底、釘人的，不是去打攻堅戰。”
他端起桌上涼透的茶水灌了一口，“現在最要緊的，是摸清楚那個預訂了頂層套房的‘陳先生’，到底帶了多少人馬。”
話音剛落。
扔在桌上的那部黑色加密手機，突然發出了一陣短促而沉悶的震動。
這是巴頌局長提供的那條單線聯系渠道。
陳正鋒和吳剛對視了一眼，屋里的氣氛登時緊繃起來。陳正鋒一把抓起手機，按下了接听鍵，同時打開了免提。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嘈雜的背景音，像是地下室里排風扇沉悶的轟鳴聲，緊接著，是一個男人壓抑、急促，帶著濃重東南亞口音的散裝英語，偶爾還夾雜著幾句生硬的中文。
“陳……陳警官？是陳警官嗎？”聲音抖得厲害，能听出來說話的人正處在極度的緊張和恐懼之中。
“是我，我是陳正鋒。”陳正鋒立即放緩了語速，用沉穩有力的聲音安撫對方，“你現在安全嗎？你在什麼位置？”
“我在賭場地下三層……布草間旁邊的配電房里。他們都在外面，我趁著換班溜進來的。”
這人就是巴頌手下那個為了還賭債而在皇家明珠做荷官的線人，代號“阿水”。
阿水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像是在極力壓抑著牙齒打架的聲音︰“陳警官，巴頌局長讓我盯著點地下金庫這邊的動靜。出事了，賭場里進‘硬貨’了。”
“別急，深呼吸。”陳正鋒的眉頭一皺，身子往前湊了湊，“什麼硬貨？你看到什麼了，說具體點。”
“大概半個小時前，從VIp地下車庫開進來了兩輛箱式貨車。不是咱們賭場平時運籌碼或者運鈔的那種防彈運鈔車，是那種外面跑長途的破貨車。”阿水的聲音在空曠的配電房里顯得有些發飄。
“車一停，立即就拉起了警戒線。平時看管地下室的保安都被趕走了，換上了一批我從來沒見過的生面孔。那些人……那些人個個眼神凶得要命，腰里鼓鼓囊囊的，絕對都帶著家伙。”
陳正鋒和吳剛的臉色同時一沉。
換防了？看來今晚皇家明珠賭場真的要接待一個大人物，而且這個大人物帶來的，絕對不是什麼正經生意。
“他們搬了什麼東西下來？”陳正鋒緊盯著手機屏幕，像能透過電波看到地下室的場景。
“包裹。全是那種用軍綠色防水帆布死死捆著的包裹。”
阿水似乎是回想起了剛才看到的畫面，語氣變得更加急促，“包裹長短不一，有的像是個大長條的吉他盒，有的方方正正像個鐵皮箱子。陳警官，那東西不對勁。”
“哪里不對勁？”
“太沉了。”阿水咽了口唾沫，“我看著兩個一米八幾、壯得像牛一樣的漢子去抬那個長條包裹，兩個人抬著都顯得很吃力，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來了。而且……”
阿水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而且他們把包裹放在地上的時候，聲音很悶。不是那種軟綿綿的動靜，是‘ 當’一下，感覺地面都跟著震了一下，里面像是鐵疙瘩撞在一起的聲音。”
听到這句話。
陳正鋒的大腦像是一台高速運轉的計算機，旋即開始了排查。
包裹長短不一。 用軍用防水帆布包裹。 兩個人抬都很吃力。 落地是沉悶的金屬撞擊聲。
“不是錢，也不是毒品。”陳正鋒在心里迅速做出了判斷。
美金雖然沉，但幾百萬美金裝在箱子里，一個人拎著走完全沒問題，不可能需要兩個壯漢抬，落地也不會有金屬的悶響。毒品就更不可能了，那玩意兒體積大但分量輕。
能符合這些所有特征的，在金三角這種三不管地帶，只有一樣東西。
陳正鋒抬起頭，和對面的吳剛交換了一個眼神。吳剛作為特警，對這種描述太敏感了，他無聲地用嘴型吐出了兩個字︰“軍火。”
沒錯，是武器。而且絕對不是幾把小手槍那麼簡單。
長條狀的，那是突擊步槍甚至是狙擊步槍的槍盒；方正沉重的，那是成箱的子彈、手雷，甚至是烈性炸藥。
那個預訂了頂層套房的“陳先生”，不僅帶了保鏢，竟然還成建制地把重火器運進了賭場。
這是要干什麼？打一場局部戰爭嗎？還是說，他們要在這個賭場里，布下一個連一只蒼蠅都飛不出去的死亡陷阱，專門為了對付可能追查過來的中國警察，或者……專門為了對付帶著黑箱子來接頭的孫乾坤？
“阿水，你听我說。”陳正鋒的後背滲出了一層冷汗，他意識到了事態的嚴重性已經遠遠超出了預期，“你馬上撤出來，不要再靠近地下三層了。太危險了。”
“我……我現在出不去。”阿水的聲音快要哭出來了，“外面的通道全被他們的人堵死了，他們在挨個排查配電室和監控死角。我只能躲在雜物堆後面。”
陳正鋒的心揪緊了︰“你先藏好，千萬別出聲。除了這些包裹，你還發現什麼異常沒有？”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還有……”阿水的聲音壓得極低，連呼吸都怕驚動了外面的人，“陳警官，賭場的後門，就是連著廢棄巷子的那個消防通道出口，今晚停了一輛黑色的越野車。”
“那車沒有掛牌照，車窗貼著死黑的膜。從貨車進地庫開始，那輛越野車就停在那里了。已經快一個小時了，車沒熄火，發動機一直嗡嗡響，但是車上的人，一個都沒下來過。”
“就一直在黑影里停著，像是個棺材一樣，看著特別 人。”
黑色的無牌越野車。停在後門。不熄火，不下車。
陳正鋒敏銳的刑偵直覺再次被觸動。這在道上，叫做“踩風車”或者“接應車”。車里坐著的，絕對是這次行動的核心骨干，甚至是那個一直隱藏在幕後的“陳先生”本人。
他坐在車里，掌控著全局。一旦地下室的軍火布置完畢，或者頂層套房的陷阱設好，他才會從那輛車里走出來，直接進入賭場。
“阿水，你能不能從配電房的通風口或者哪個角度，看清那輛越野車里到底有幾個人？”陳正鋒的大腦飛速運轉，“看看副駕駛或者後座，有沒有人拿著對講機在指揮？”
只要能確定車里的人數和體貌特征，就能提前判斷出對手的實力，甚至有可能直接鎖定“老師”派來的人到底是誰。
“我……我試試。”
電話里傳來阿水 的移動聲。似乎是他正墊著腳尖，努力透過配電房高處的一扇小百葉窗往外張望。
陳正鋒和吳剛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著桌上那部黑色的手機。
一秒。 兩秒。 三秒。
時間在這一刻被拉長了無數倍。外面的雷聲轟隆隆地滾過，掩蓋了電話里的雜音。
“陳警官……”阿水的聲音再次傳來，帶著一種幾乎要壓抑不住的顫抖，“車窗貼膜太黑了，我看不清臉。但是我看到，副駕駛的玻璃降下來了一條縫，有個人正在往外彈煙灰……”
“好，你別急，千萬別暴露自己。還能看到什麼？”陳正鋒緊握著拳頭，手心全是汗。
“那人……那人的手腕上，好像戴著一塊很大很亮的金表……等等。”
阿水的聲音突然在這個關鍵節點，毫無征兆地拔高了八度。
那種聲音，就像是人在極度驚恐下被掐住了脖子一樣，帶著一種絕望的撕裂感。
“有人朝我這邊走過來了。”
“腳步聲。配電房的門把手在動。”
“他們發現我了。他們發現……啊。”
“砰。”
電話里突然傳來一聲巨大的撞擊聲，像是手機被狠狠地砸在了水泥地上，緊接著是一陣雜亂沉悶的搏斗聲和痛苦的悶哼聲。
“阿水。阿水？”
陳正鋒站了起來，對著手機大吼。
但電話那頭，除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雜音和幾句听不懂的東南亞土話咒罵聲外，再也沒有阿水的聲音。
隨後。
“ 噠”一聲脆響。
像是被人用軍靴一腳踩碎了手機屏幕。
通話戛然中斷，變成了一陣刺耳的“嘟嘟嘟嘟”盲音。
安全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外面狂風暴雨拍打窗戶的聲音，像是在為這場即將到來的血雨腥風提前奏響哀樂。
陳正鋒死死地盯著那部已經黑屏的手機，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線人暴露了。在那種軍閥背景和武裝暴徒控制的地下室里暴露，阿水的下場不言而喻。
一股怒火和寒意同時從陳正鋒的心底竄了上來。
他原本以為，這只是一場跨國的洗錢案追蹤，是一場警察抓貪官的貓鼠游戲。但現在，對方直接把桌子掀了，擺出了一副要大開殺戒的陣勢。
這哪里是什麼賭場？這分明就是一個武裝到了牙齒的賊窩。
對方有槍，有炸藥，有訓練有素的殺手，甚至可能還有當地某些勢力的暗中支持。而他和吳剛，只有兩個人，兩本假護照。
“鋒哥……”吳剛放下了手里正在把玩的彈匣，臉上的表情也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看著陳正鋒，等待著下一步的指令。
陳正鋒沒有猶豫。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機揣進口袋，轉過身，一雙眼楮在昏暗的燈光下亮得驚人，透著一股遇神殺神、遇佛殺佛的冷厲與果決。
“吳剛。”
陳正鋒的聲音沉得像是一塊生鐵，砸在地上擲地有聲。
“檢查裝備。把能帶的彈藥都帶上。避彈衣穿在最里面。”
吳剛神色一凜，立即站直了身子︰“明白。”
“這不是抓捕了。”
陳正鋒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黑沉沉的雨夜，遠處的國境線在閃電的映照下若隱若現。
“對方已經徹底武裝化了。他們連賭場都敢布成雷區，就是在等咱們，或者等孫乾坤往里跳。”
他轉過頭，看著正在往戰術背心里塞備用彈匣的吳剛。
“今晚，咱們去會會這幫亡命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