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省公安廳，地下三層，最高保密級別的特殊審訊室。
外面的雨早就停了，但省城上空的陰霾卻絲毫沒有散去的跡象，空氣里透著一股深秋的涼意。
這間審訊室沒有窗戶，四面都是加厚的隔音軟包牆。慘白的無影燈從頭頂打下來，把屋子里的每一個角落都照得縴毫畢現，連空氣里漂浮的灰塵都無處遁形。牆上的電子鐘“啪嗒、啪嗒”地跳著字，每一秒都像是在敲擊著人的神經。
經過一天一夜的秘密押解，孫乾坤終于被帶回了這片他曾經呼風喚雨的地界。
此時，他正坐在這間屋子正中央的審訊椅上。
那把專為重刑犯準備的鐵椅子又硬又涼，他雙手被一副沉甸甸的精鋼手銬鎖在胸前的擋板上。按理說，一個曾經的副廳長落到這步田地，即便不崩潰，也該是狼狽不堪、垂頭喪氣的。
但孫乾坤沒有。
他身上的髒衣服已經換成了一套灰色的看守所馬甲，頭發雖然沒時間打理，但被他用手往後梳得整整齊齊。他就那麼大馬金刀地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微微仰著下巴，雙眼半閉，臉上不僅沒有絲毫階下囚的惶恐，反而帶著一股子讓人渾身不舒服的倨傲。
那坐姿，那神態，簡直不像是來接受審訊的，倒像是領導下基層在听取匯報。
陳正鋒坐在他對面，中間隔著一張長條形的審訊桌。旁邊的記錄員李浩早已經嚴陣以待，手指懸在鍵盤上，可愣是半天沒敲下一個字。
因為從坐下到現在，整整三個小時，孫乾坤就像是變成了一個啞巴。
“孫乾坤，咱們就別在這兒熬鷹了，你干了半輩子公安，這套流程你比誰都熟。”
陳正鋒打破了沉默。他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濃茶，潤了潤干得冒煙的嗓子，眼神銳利地盯著對面的男人。
“你的那本‘李明’的假護照，地下錢莊‘老鬼’的供詞，還有我們在皇家明珠賭場當場查獲的那半箱子還沒來得及燒毀的卷宗原件。”陳正鋒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敲了兩下，“人證、物證、資金流水，全須全尾地擺在這兒。你覺得你一句話不說，就能把這事兒給混過去？”
孫乾坤依然閉著眼楮，連眼皮都沒撩一下。他只是從鼻腔里發出了一聲輕蔑的冷哼。
“哼。”
這聲冷哼在安靜的審訊室里格外刺耳。
李浩在旁邊氣得直咬牙，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你神氣什麼？你現在是犯罪嫌疑人。你雇凶殺人、充當黑惡勢力保護傘，外加巨額財產來源不明，哪一條不夠吃槍子的？你最好老實交代。”
面對李浩的呵斥，孫乾坤終于緩緩睜開了眼楮。
他沒有看李浩，這種級別的小刑警，在他眼里連只蒼蠅都算不上。他那雙透著陰毒和算計的眼楮，直勾勾地盯住了陳正鋒。
隨後，他慢慢笑出了聲，那笑聲里滿是嘲弄，甚至帶著幾分憐憫。
“正鋒啊。”
孫乾坤終于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但語氣卻是一如既往的老氣橫秋，“你還是太年輕了。你以為，憑著幾張燒了一半的破紙，加上幾個地痞流氓的口供，就能在這個屋子里把我給釘死？”
“你想听我交代什麼？交代我是怎麼指使趙天虎壟斷沙場的？還是交代我怎麼把錢洗到國外的？”
孫乾坤不屑地撇了撇嘴，“幼稚。你這是在拿查街頭打架的腦子，來查我。”
陳正鋒穩穩地坐在椅子上，迎著孫乾坤的眼神，沒有被他的傲慢激怒，反而在心里迅速盤算起來。
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陳正鋒清晰地記得，昨天夜里在賭場頂層的套房里，當孫乾坤接完那個神秘電話、得知省里成立了調查組並且帶隊的人是楊長河的親信時，他整個人是徹底崩潰的。
那時候的孫乾坤，滿嘴都是“棄子”，絕望得甚至想要吞槍自殺。
可是現在，才過了不到二十四個小時。他為什麼突然像變了個人一樣？他這憑空生出來的、近乎囂張的底氣，到底是從哪兒來的？
陳正鋒微微眯起眼楮，大腦像是一台精密的掃描儀，在孫乾坤的臉上來回掃視。
“你覺得我在詐你？”陳正鋒身子前傾，雙肘撐在桌面上，壓迫感十足。
“我沒覺得你在詐我，我知道你們手里有東西。”孫乾坤動了動被銬住的雙手，鐵鏈發出嘩啦的聲響，“但我就是不想說。一個字，都不想說。”
“零口供定罪，咱們國家的法律又不是沒有先例。”陳正鋒冷冷地頂了回去，“重證據，輕口供。沒有你的話，法庭照樣能判你。”
“是嗎？”
孫乾坤突然笑出了聲，笑得肩膀直抽抽。他看著陳正鋒，眼神里充滿了諷刺。
“正鋒啊正鋒，你是不是覺得，你把我從國外抓回來，這就算是大功告成了？你是不是覺得，你爹當年的案子，馬上就能真相大白了？”
孫乾坤收斂了笑容，眼神變得陰鷙而狠毒。
“我告訴你，你抓了我，不僅破不了案，反而給自己，給你們那個什麼督導組，惹下了一個天大的麻煩。”
陳正鋒心里一沉，但他臉上不動聲色︰“你什麼意思？”
“我什麼意思，你很快就會明白。”
孫乾坤重新靠回椅背上，閉目養神，擺出了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
陳正鋒死死地盯著他。
在這一刻，陳正鋒突然悟了。
孫乾坤的底氣，根本不是來自于他自己有多麼堅強的意志，也不是什麼茅坑里的石頭又臭又硬。他是在賭。或者說，他是在篤定。
他篤定，有人一定會來保他。
在賭場的時候，他以為楊長河要借刀殺人、要讓他死在國外，所以他絕望了。
但是，當特警沖進去，當陳正鋒把他活捉，並且一路秘密押解回了省城。這個過程，讓孫乾坤這只老狐狸重新看到了希望。
他意識到，自己活著回到了國內，他的命，就成了各方勢力博弈的核心籌碼。
那半箱子沒燒完的檔案，不僅是他的催命符，更是他的保命符。只要他不開口，只要他肚子里還裝著那些大人物見不得光的爛賬，那些人就絕對不敢讓他隨便死，更不敢讓他落在督導組和陳正鋒的手里隨便審。
他在等。
他在等上面的人出手搶人。只要他能從這間受陳正鋒控制的公安廳審訊室里出去，轉到別的什麼“特定”的調查組手里，他就能活，甚至還能講條件。
所以他才一言不發，因為他多說一個字，都可能斷送自己討價還價的資本。
“孫乾坤。”陳正鋒聲音冷得像冰碴子，他決定單刀直入，撕開對方的心理防線。
“你在等楊長河救你？”
听到“楊長河”這三個字，孫乾坤閉著的眼皮微微顫抖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像是什麼都沒听見。
陳正鋒沒打算放過他，繼續往他的痛處扎針︰“高玉梁已經在省城被督導組控制，你覺得楊長河還會認你這條差點把天捅破的斷脊之犬嗎？你以為你不開口，他們就會放過你？別做夢了。你現在唯一的出路，就是把你知道的全吐出來，爭取寬大處理。”
“高玉梁被抓了？”
孫乾坤終于沒忍住，睜開眼楮。他的臉色刷地變了一下，但很快又強行鎮定下來，嗤笑了一聲，“陳正鋒，你少拿這一套忽悠我。高玉梁要真是被抓了，你還會坐在這里跟我磨嘴皮子？至于楊長河……我交代了，誰給我寬大？你嗎？你能做得了主嗎？”
孫乾坤死死盯著陳正鋒的眼楮，一字一頓地說道︰“在這個省里，誰能定我的罪，誰能保我的命，我心里門兒清。楊長河不倒，我就死不了。至于你……你不過是一把刀。現在刀見血了，你覺得，握刀的人，還會留著你嗎？”
這句話里透出的深意，讓陳正鋒脊背一涼。
孫乾坤話里有話。他說的“握刀的人”，不僅是指楊長河，更是指那個曾經在微縮照片上站在他身邊的連長……高玉梁，還有站在高玉梁背後的整個政法系統的黑網。孫乾坤還不知道高玉梁已經被控制，他還在賭這張網能罩住他。
陳正鋒深吸了一口氣，壓住心底翻涌的駭浪。他剛想繼續追問。
就在這時。
“叮鈴鈴。叮鈴鈴鈴。”
審訊室牆上，那部掛著紅色外殼的內線保密電話，突然像瘋了一樣，極其突兀地響了起來。
尖銳的鈴聲在封閉的空間里回蕩，顯得格外刺耳。
李浩被嚇了一跳，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陳正鋒。按規定，在進行重大嫌疑人審訊時，除非有十萬火急的突發狀況，否則內線電話是絕對不允許打進來的。
陳正鋒的臉色登時沉了下來。
他轉過頭，看向審訊椅上的孫乾坤。
孫乾坤听到鈴聲，不僅沒有驚慌，反而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他那張慘白的臉上，重新浮現出了那種成竹在胸、甚至是帶著幾分得意的冷笑。
他看著陳正鋒，挑了挑稀疏的眉毛，用下巴指了指那部紅色的電話。
“接吧，陳大警官。我猜，你這審訊，是進行不下去了。”
陳正鋒咬了咬後槽牙，站起身，大步走到牆邊，一把抓起電話听筒。
“我是陳正鋒。”
電話那頭，傳來了一個低沉、威嚴，卻讓陳正鋒感到無比陌生的男人聲音。
“陳正鋒同志。我是省委聯合調查組常務副組長，馬明建。”
听到這個頭餃，陳正鋒的心頓時沉到了谷底。省委聯合調查組……這就是孫乾坤在賭場里接到的那個電話里提到的，由楊長河的人帶隊的那支專案組。
“馬副組長，有什麼指示？”陳正鋒強壓著心里的火氣，冷冷地問。
“鑒于孫乾坤一案牽涉到多名高級別領導干部，案情重大且極度敏感。經省委研究決定，該案正式升格。”
電話里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色彩，完全是公事公辦的官腔，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座大山，狠狠地壓在陳正鋒的肩膀上。
“現在，我代表省紀委特定調查組正式向你下達命令。”
“立即中止對孫乾坤的一切審訊工作。所有人立即退出審訊室。”
“十分鐘後，紀委特定調查組的人員將接管該審訊室。孫乾坤，以及你們從境外帶回來的所有物證，全部移交。”
“這是政治任務，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余地。听清楚了嗎？”
陳正鋒握著听筒的手背上，青筋條條凸起。他轉過頭，死死地盯著坐在鐵椅子上的孫乾坤。
孫乾坤也在看著他，笑意越來越濃，像是在無聲地嘲弄︰看吧，我說了，你根本動不了我。
中止審訊。移交嫌犯。移交物證。
這就等于是把陳正鋒拼了命、跨越國境線才抓回來的大老虎，連同他父親案子的真相，硬生生地從他手里搶走。
一旦孫乾坤落入那個所謂的“特定調查組”手里，等待他的，絕對不會是公正的審判，而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暗箱操作。
楊長河……那張盤踞在漢東省政法系統金字塔頂端的黑色巨網……終于撕破了所有偽裝，赤膊上陣，開始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