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省商業銀行，副行長辦公室。
寬大的紅木辦公桌上，擺著一台加密電腦。此刻，屏幕上閃爍著幾行刺眼的紅色系統提示詞︰
“您的出入境申請已被限制，詳情請聯系所屬公安機關。”
坐在老板椅上的趙德海，盯著這行紅字，感覺渾身的血都涼透了。
趙德海，漢東省商行常務副行長，平時出門那是前呼後擁，走到哪兒別人都得尊稱一聲“趙財神”。省里大大小小的重點工程，只要是趙氏集團接手的，資金走賬全得過他的手。
他就是楊長河在這個龐大黑金帝國里，最核心的那只“白手套”。
可是現在，這只平時保養得紅潤發福的手，正不受控制地劇烈哆嗦著。
就在半個小時前，他接到老婆打來的電話，說送女兒去上鋼琴課的時候，總覺得後面有一輛沒有牌照的黑色面包車在跟著。老婆以為是遇上了綁匪，嚇得躲在商場里不敢出來。
趙德海不是傻子，他在官場和金融圈混了半輩子，什麼風浪沒見過？
結合這兩天省里鋪天蓋地的聯合審計風暴，加上他剛發現自己的護照被死死地凍結在了系統里，他一下子就明白過來……這不是什麼綁匪，這是楊長河派來的人。
“物理隔離……”
趙德海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嘴唇干得起了一層白皮。
他太了解楊長河那個老狐狸的手段了。一旦到了要舍車保帥的節骨眼上，什麼多年的交情，什麼鞍前馬後的功勞，全都是狗屁。孫乾坤現在被關在里面當成了背鍋俠，而他趙德海作為具體操作洗錢的賬房先生，只要他還喘著氣，楊長河就絕對睡不安穩。
死人，才是最能保守秘密的。
“想讓我死？沒那麼容易。”
趙德海從老板椅上彈了起來。他跌跌撞撞地跑到辦公室角落的那幅猛虎下山圖前，一把將畫掀開，露出里面的暗格式保險箱。
他滿頭是汗，連著輸錯了兩次密碼，才“滴”的一聲把保險箱打開。
保險箱里沒放多少現金，只有幾根金條和幾本護照。趙德海看都沒看那些金條，而是小心翼翼地從最里面的格子里，拿出了一個黑色的小絲絨盒子。
打開盒子，里面躺著一塊定制版的百達翡麗機械腕表。
趙德海深吸了一口氣，拿起桌上的一把小裁紙刀，順著手表背面的縫隙用力一挑。“吧嗒”一聲，手表的後蓋彈開了。
這里面根本沒有復雜的機械齒輪，而是嚴絲合縫地瓖嵌著一枚微型的高級加密U盤。
這就是他趙德海能在這個絞肉機一樣的圈子里活到今天的底氣。
他從來就不信楊長河會保他一輩子。所以，這十年來，每一筆從省里基建工程摳出來的“百分之三”，每一筆通過幾十家皮包公司打入加拿大“國泰信托”的爛賬，他都偷偷留了最原始的底層數據底單，全部拷在這個微型U盤里。
這塊表，不僅是能把楊長河全家送上斷頭台的核彈，更是他趙德海用來保命的護身符。
“姓楊的，你想弄死我，我就把這天給捅個大窟窿。”
趙德海咬著牙，把後蓋重新扣死，將手表牢牢地戴在自己的左腕上。冰涼的金屬貼著皮膚，讓他稍微找回了一點理智。
緊接著，他又從保險箱里拿出一本偽造得天衣無縫的護照。
這是他半年前花重金，通過暗網從一個頂尖蛇頭那里買來的“硬通貨”。全套真實的東南亞華僑身份，名字叫“林建明”，甚至連出入境系統的底層數據都已經被黑客做平了。
趙德海脫下身上那套十幾萬的高級定制西裝，換上了一套早就準備好的廉價運動服，戴上一頂棒球帽和一個黑色的醫用口罩。
為了防止被定位，他把平時用的兩部手機，還有那塊原本戴在手上的真名表，全都扔在了辦公桌上。
深夜十一點。
窗外下起了瓢潑大雨，雨聲轟鳴。
趙德海沒有走銀行的專用電梯，而是順著清潔工平時走的安全通道，一路摸到了地下二層的鍋爐房，從一個極其隱蔽的通風口鑽了出去。
大雨一下子把他澆了個透心涼。他縮著脖子，像只喪家之犬一樣，在滿是泥水的小巷子里狂奔了十幾分鐘，才敢跑到大路上，伸手攔下了一輛亮著空車燈的出租車。
“去哪啊老板？這大半夜的。”司機打著哈欠問。
“濱海國際機場，走高速，快點，我給你加錢。”趙德海掏出幾張百元大鈔，直接扔在了副駕駛上。
出租車在雨夜中疾馳。趙德海坐在後座上，渾身濕透，凍得直打哆嗦。他死死地盯著車窗外的後視鏡，生怕後面跟著什麼可疑的車。
手表在手腕上發出輕微的“滴答”聲，每一秒都像是在他的心尖上跳舞。
只要能熬過今晚，只要能坐上那趟凌晨兩點飛往曼谷的紅眼航班，他就能徹底改頭換面，拿著手里的U盤在國外過神仙日子。
然而，趙德海並不知道。
就在他逃出銀行大樓不到二十分鐘後。
他那間奢華的副行長辦公室里，悄無聲息地閃進了一個穿著黑色雨衣的瘦高人影。
這人臉上戴著一層薄薄的肉色 膠面具，眼神像死水一樣毫無波瀾。在道上，這種人被稱為“清道夫”，專門替大人物處理那些見不得光的麻煩。此人正是高玉梁二十年前安插在境外的那個影子……高玉梁倒了，但清道夫的雇主早已換成了楊長河。
清道夫走到辦公桌前，看著桌上那兩部被丟棄的手機，並沒有因為目標跟丟而慌亂。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微型的信號探測儀，在屋子里掃了一圈，眼神最終落在了那個被打開的暗格保險箱上。
“護照少了一本。”
清道夫喃喃自語，聲音低沉沙啞。他迅速在耳麥上按了一下，“目標已經拋棄通訊設備，啟動了備用身份。他在本地沒有根基，不敢走陸路和水路，立即通知內線，篩查今晚所有從濱海國際機場出境的航班。”
說完，清道夫從雨衣內側摸出了一支造型像鋼筆一樣的東西。
他輕輕旋開筆帽，里面露出的不是筆尖，而是一根極細的針管。針管里裝著半管透明的液體。
這是一種在黑市上價格高昂的特制藥劑。只要在人體上扎一下，高濃度的混合毒素就會在幾分鐘內引發急性心肌梗死。法醫就算解剖，也只能查出是過度緊張和疲勞導致的心源性猝死。
一場完美的心髒病意外。
清道夫將“鋼筆”小心翼翼地收好，轉身融入了茫茫的雨夜中。
……
凌晨一點十五分。
濱海國際機場，國際出發大廳。
雖然是深夜，但大廳里依然燈火通明，幾個紅眼航班的櫃台前排著長隊。
趙德海混在人群里，壓低了帽檐，背著個雙肩包，隨著隊伍一點一點往前挪。他的手心全是汗，運動服濕噠噠地貼在背上，難受得要命。
終于輪到他了。
“先生，請出示您的護照和機票。”地勤人員頭也沒抬地說道。
趙德海咽了口唾沫，哆嗦著手，把那本名為“林建明”的假護照遞了過去。
地勤接過護照，在機器上掃了一下。
“滴……”
趙德海的心登時提到了嗓子眼，他感覺自己隨時都有可能暈過去。如果系統報警，他現在轉身就跑都來不及。
電腦屏幕上跳出了信息。地勤人員看了一眼，熟練地敲擊著鍵盤，打印出了一張登機牌。
“林先生，您的航班在12號登機口，請盡快通過安檢。”地勤把護照和登機牌雙手遞了回來。
“謝……謝謝。”
趙德海一把抓過東西，腿一軟，差點沒站住。
成功了。楊長河的人沒查到這個暗網買來的身份。系統過了。
趙德海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感覺自己就像是從鬼門關里爬回來了一樣，甚至連腳步都變得輕快了不少。
他看了看表，距離登機還有四十分鐘。他得先去趟洗手間，把這身濕透了的運動服換掉，免得過安檢的時候引起注意。
趙德海拎著包，腳步匆匆地朝著大廳角落的一個男洗手間走去。
夜深了，洗手間里空無一人。慘白的燈光打在光潔的瓷磚上，反著冷光。
趙德海走到洗手台前，摘下口罩，看著鏡子里那個臉色慘白、眼眶深陷的中年男人，突然神經質地笑了一下。
“姓楊的，你想殺我？老子活下來了。等老子到了國外，看老子怎麼拿這三十五億的底單玩死你。”
他打開水龍頭，捧起冰涼的自來水狠狠地洗了把臉。
水珠順著臉頰滑落。
就在趙德海直起身，準備拿紙巾擦臉的時候。
他突然在面前的鏡子里，看到了一個影子。
一個穿著灰色機場保潔員制服、推著清潔車，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他身後的瘦高男人。
那男人低著頭，看不清臉，手里正拿著一塊抹布，不緊不慢地擦拭著旁邊的烘手機。洗手間的大門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被關上了，門外隱約能看到掛著一塊黃色的“正在清潔，暫停使用”的牌子。
趙德海的頭皮陡然炸開了。
一股難以形容的寒意，像毒蛇一樣順著他的脊梁骨爬上了後腦勺。
他干這行這麼多年，對危險有著本能的嗅覺。這個大半夜打掃衛生的保潔員，身上沒有半點活人該有的生氣。
“你……你干什麼的？”趙德海轉過身，聲音發抖，一步步往後退。
保潔員停下了手里的動作，緩緩抬起頭。
那是一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眼神死寂得讓人絕望。
“趙行長，楊副書記托我給您帶句話。”
清道夫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他說，底下的賬太亂，讓您親自下去，幫他平一平。”
話音未落，清道夫向前跨出一步。他的動作快得像是一道灰色的閃電，根本不給人任何反應的時間。
趙德海嚇得魂飛魄散，張開嘴剛想大聲呼救。
清道夫的左手已經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巴，一股巨大的力量直接將他整個人按在了冰冷的瓷磚牆上。
緊接著，清道夫的右手從袖口里滑出了那支致命的“金屬鋼筆”。
大拇指輕輕一按。
冰冷的針尖，在洗手間慘白的燈光下閃過一道寒芒，毫不留情地扎向了趙德海的後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