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沉沉的天，像是一口倒扣的黑鍋，死死壓在濱河市的頭頂上。空氣悶熱潮濕，連一絲風都沒有，憋得人胸口發慌。
陳正鋒坐在那輛毫不起眼的黑色普桑里，雙手穩穩地把著方向盤，眼神死死盯著前方大概一百米外的那輛警用依維柯押運車。
自從早上看到了那條“必要時可采取極端措施”的短信後，他的右眼皮就一直在隱隱跳動。多年的刑偵直覺告訴他，今天這趟押送，絕對不會太平。
前面的押運車里，坐著他們剛剛撬開嘴的關鍵線人……張三。
張三原本是趙家底下的一個核心打手，專門負責處理一些見不得光的“髒活兒”。刀疤強在看守所里離奇“突發心梗”暴斃的消息傳出來後，張三徹底嚇破了膽。他太清楚趙天龍那幫人的手段了，知道自己這種知道太多內情的小嘍� 僭繅彩潛幻鸝詰拿 Ｎ 吮Ｃ 鞫 盜聳芯擲鏤ㄒ幻 諭獾撓埠盒嘆 爬冢 硎駒敢庾鑫鄣闃と耍 顏約藝廡├昵坎稹⑵絞碌暮謖巳 堵涑隼礎 br />
只要張三能安全抵達省廳設立在鄰市的秘密安全屋，這案子就能撕開一道足以致命的大口子。
“陳隊，前面就是迎賓大道了。按原計劃，咱們順著大道直出收費站。”
車載電台里，傳來了張磊略帶沙啞的聲音。張磊是市局刑警隊里為數不多還沒被污染的鐵血漢子，這次押送，陳正鋒只信得過他。
陳正鋒看了一眼車載導航，又抬頭掃視了一下四周。迎賓大道雖然寬敞，但兩旁全是在建的工地，各種大型工程車輛進進出出，路況復雜得很。
那種被毒蛇盯上的危機感，在他的後背上越爬越緊。
“老張，听我的。原計劃取消。”陳正鋒一把抓起對講機，語氣不容置疑，“迎賓大道不能走。前面路口右轉，咱們繞道濱河大橋。走老引橋上高速。”
電台那邊愣了一下，張磊的聲音很快傳了回來︰“陳隊，老引橋那邊路窄，而且平時沒什麼車，萬一出點什麼事，連個掩護都沒有。”
“听我的，改道。”陳正鋒深吸了一口氣，“趙家在濱河眼線太多，原定路線肯定早就漏成篩子了。兵行險招，走老引橋，快。”
“明白。前面路口右轉。”張磊沒有再廢話，執行命令是警察的天職。
前面的警用依維柯在路口打了一把方向，拐進了一條相對偏僻的單行道，直奔濱河大橋的引橋而去。陳正鋒一腳油門，將普桑和依維柯的距離縮短到了八十米左右，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後視鏡和兩側的岔路。
起初的一段路很順利，路上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眼看著前面不到五百米就是上大橋的引橋匝道了，陳正鋒緊繃的肩膀剛想稍微松懈一下。
突然。
一陣沉悶、粗暴的柴油發動機轟鳴聲，像是一頭狂怒的鋼鐵野獸，突兀地撕裂了死寂的空氣。
“嗡……轟轟。”
聲音是從引橋匝道旁邊的一條廢棄土路里傳出來的。
陳正鋒瞳孔收縮，心髒提到了嗓子眼。
“老張。右邊。加速。快沖過去。”他對著對講機撕心裂肺地吼道。
可是，太晚了。
一輛滿載著建築廢料、連車牌都被厚厚泥巴糊住的黃色重型渣土車，就像是一枚脫了軌的巨型導彈，咆哮著從右側的土路里猛竄了出來。
渣土車根本沒有絲毫減速的意思，連剎車燈都沒亮一下，帶著毀天滅地的動能，直挺挺地朝著那輛警用依維柯的後車廂撞了上去。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金屬撕裂聲。
在幾十噸重的滿載渣土車面前，那輛警用依維柯就像是個紙糊的玩具盒。巨大的沖擊力直接將依維柯的後半截車廂撞得完全干癟了進去。
依維柯被撞得在半空中翻滾了兩圈，玻璃碎渣像暴雨一樣四下飛濺。最後“轟”的一聲，重重地砸在路邊的隔離護欄上，車頂徹底變形，濃煙冒了出來。
一切發生得太快，從渣土車沖出來到相撞，前後不到三秒鐘。
“老張……”
陳正鋒目眥欲裂，狠狠一腳把剎車踩到底。普桑輪胎在柏油路面上摩擦出兩道刺鼻的黑煙，車子還沒完全停穩，他就一腳踹開車門，拔出腰間的配槍，瘋了一樣朝車禍現場沖了過去。
渣土車在撞倒了依維柯後，又往前沖了十幾米，一頭扎進了路邊的綠化帶里，車頭冒著白色的蒸汽，終于停了下來。
陳正鋒端著槍，一邊狂奔，一邊死死盯著渣土車的駕駛室。
“砰”的一聲，渣土車有些變形的左側車門被人一腳從里面踹開。
一個身材精瘦、穿著一身黑衣的男人從駕駛室里跳了下來。他頭上戴著一頂壓得很低的鴨舌帽，臉上蒙著一個黑色的口罩，只露出一雙冷漠到沒有一絲人氣的眼楮。
男人落地後，並沒有急著逃跑。
他先是看了一眼遠處正在冒煙的依維柯殘骸，然後緩緩轉過頭，對上了正在百米開外、舉槍狂奔過來的陳正鋒。
兩人的眼神在空氣中狠狠踫撞。
那個男人沒有掏槍，也沒有任何驚慌失措。他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當著陳正鋒的面，緩緩抬起戴著黑色皮手套的右手。
大拇指豎起，在自己的脖子上，做了一個極其標準、挑釁意味十足的割喉手勢。
做完這個動作，他毫不猶豫地轉過身，動作靈敏得像是一只黑貓，三兩步翻過了路邊的欄桿，一頭扎進了引橋下面那片地形復雜的棚戶區迷宮里。
“站住。警察。”
陳正鋒怒吼著扣動了扳機，“砰。砰。”兩聲槍響在空曠的引橋上回蕩，但距離太遠，子彈只是打在了欄桿上，濺起幾點火星。男人幾個閃身，就徹底消失在了視野中。
陳正鋒咬著牙，沒有去追。他知道，比起抓那個職業殺手，現在救人才是第一位的。
他沖到那輛已經被撞得面目全非的依維柯旁，刺鼻的汽油味和血腥味混雜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鑽。
“老張。老張你怎麼樣。”
陳正鋒用槍柄砸開變形的駕駛室車窗。張磊滿頭是血地趴在方向盤上，安全氣囊已經彈開，上面全是觸目驚心的血跡。
“陳……陳隊……”張磊艱難地睜開一只眼楮，嘴里往外吐著血沫子，手死死抓著陳正鋒的胳膊，聲音微弱得幾乎听不見，“後頭……看後頭……”
陳正鋒心頭一沉，立即轉頭奔向已經被撞爛的後車廂。
後車廂的門已經因為劇烈的擠壓而扭曲變形，彈開了一條縫。
陳正鋒雙手把住門縫，手臂上青筋暴起，硬生生將車門扯開了一半。
眼前的景象，讓這位見慣了生死的鐵血刑警，呼吸都停滯了半秒。
被押在後排的張三，已經沒有了任何搶救的必要。巨大的撞擊力讓車廂後半部直接折疊了起來。張三整個人被卡在扭曲的鋼鐵座椅之間，胸骨完全塌陷，腦袋無力地耷拉著，鮮血順著車廂底板吧嗒吧嗒地往下滴，在地上匯成了一灘觸目驚心的暗紅色血窪。
他瞪大了眼楮，眼神里還殘留著臨死前那一刻的極度恐懼。
陳正鋒站在血泊里，雙手死死攥緊，指甲幾乎要摳進肉里。
晚了。
哪怕他預感到了危險，哪怕他在最後一刻做出了改變路線的決定，但對手的狠辣和手眼通天，依然超出了他的想象。
這根本不是什麼臨時起意的伏擊。這輛渣土車早就等在這里了。無論他們走哪條路，只要還在濱河的地界上，趙家的死亡大網就已經撒開，隨時準備收網。
“好，很好。”陳正鋒看著張三慘死的模樣，喉嚨里擠出一聲干硬的笑，“敢在大街上公然撞死污點證人，連警察都敢殺。這膽子，真是大得沒邊了。”
遠處，已經隱隱傳來了警笛聲。應該是附近的交警和巡警接到了報警。
陳正鋒緩緩轉過身，眼神落在了那輛肇事的渣土車上。
車頭雖然撞爛了，但車身側面的鐵皮還算完好。雖然上面糊滿了用來掩人耳目的泥污，但在靠近車門的位置，有一塊泥巴在劇烈的撞擊中脫落了下來。
泥巴底下，赫然露出了一排清晰的紅色噴漆大字。
趙氏運輸。
這四個字，在陰暗的天色下顯得格外刺眼，仿佛在無聲地嘲笑著濱河市的法律和底線。
“陳隊……”被趕來的救護人員抬上擔架的張磊，伸手拉住了陳正鋒的衣角，眼淚混著血水往下淌，“咱們……咱們是不是贏不了他們？”
陳正鋒低下頭，反手握住張磊滿是鮮血的手，力道沉穩而堅定。
“老張，挺住。天大的事，我頂著。”
陳正鋒站起身，看著那輛印著“趙氏運輸”的渣土車，眼神里沒有了憤怒，只剩下如同萬年寒冰一般的冷酷。
對手這是在示威，是在明目張膽地告訴他︰在濱河，趙家就是閻王爺，想讓誰死，誰就得死。
就在這時，陳正鋒口袋里的加密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
拿出來一看，是一條未知號碼發來的短信。
【陳專家，濱河的交通不太好，以後出門，記得多看後視鏡。這只是個見面禮。】
陳正鋒盯著屏幕上的這行字，久久沒有動。
見面禮？
既然你們把桌子掀了，把天捅破了，那接下來，咱們就不用在講什麼規矩了。
他把手機揣回兜里，迎著呼嘯而至的警車，大步走了過去。這場仗，終于要見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