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半，市局刑侦支队临时腾出来的那间独立办公室里，依然亮着刺眼的白炽灯。
屋里的空气不太好，混合着浓重的烟草味和速溶咖啡发酸的香气。陈正锋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略显褶皱的衬衫，领口敞开着。他手里捏着一支红色的粗头记号笔，正站在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的白板前。
白板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照片、复印件和各种打印出来的笔录。
最中间的，是那辆车头严重变形的渣土车照片，旁边紧挨着的是惨不忍睹的现场勘查图，以及污点证人张三的尸检报告。
陈正锋眼神专注，像是一个正在解剖复杂机械的钟表匠。他手里的红笔在白板上游走，“唰唰”几下，将一张张看似毫无关联的照片连在一起。
“笃笃笃。”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张磊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走了进来，一股包子的香味散开，压过了屋里的烟味。
“陈哥，先垫巴两口吧，楼下老刘家的包子，刚出笼的。”张磊把袋子放在堆满案卷的办公桌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抬头看向那面让人头皮发麻的证据墙。
陈正锋没回头，只是用笔尾敲了敲白板上的一张人员关系图：“你来看看，看出什么门道没有？”
张磊咬了一口肉包子，凑上前去仔细端详。红色的线条像是一张错综复杂的蜘蛛网，把赵天龙、赵天虎、刀疤强，以及那个撞完人弃车逃走的渣土车司机紧紧网在了一起。
而在这张网的上方，有几条若有若无的虚线，最终都汇聚到了一个人身上……市局装备科科长，李国华。
但在李国华之上，最高处的那个位置，贴着一张副局长王振山的证件照。奇怪的是，没有任何一条实线，甚至连虚线，都没有直接连到王振山那里。
张磊咽下嘴里的包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陈哥，这不明摆着的事儿吗？这渣土车司机是赵家的人，撞死线人肯定是赵家指使的。可是，这调车、批条子、包括后来把案子强行定性为交通事故，全是李国华在前面冲锋陷阵。所有带字儿的文件上，签的都是他李国华的大名。”
“继续说。”陈正锋退后两步，抱着胳膊看着白板。
“还有那个北山废弃水泥厂。”张磊越说越来气，随手把剩下的半个包子扔回袋子里，“咱们今晚端了那个地下赌场，又查了渣土车的GpS。那车出事前三天，天天半夜往水泥厂跑。可是这又能说明什么？咱们顺着工商信息去查，那水泥厂早在十年前就倒闭了，中间倒手转卖了三次。现在的法人是个做建材生意的外地老板，我连夜让人去问了，那老板吓得直哆嗦，一问三不知，说场地租出去好几年了，连租客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张磊越想越憋屈，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震得咖啡杯里的勺子叮当乱响。
“这老狐狸。”张磊咬牙切齿地骂道，“事情全是他干的，好处全是他拿的，结果这证据链查到一半，全断了。他这是把李国华当枪使，把咱们当猴耍呢。”
面对张磊的怒火，陈正锋显得异常平静。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反而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你骂得对，他的确是只老狐狸。”陈正锋转过身，眼神深邃地盯着墙上王振山的照片，“从我们掌握的线索来看，王振山做事，从来不自己沾手。”
他走到白板前，用手指顺着那些红线往下捋：“你看，渣土车灭口，他用的是赵家豢养的打手；走内部程序掩盖真相，他用的是李国华这把刀；就连咱们今晚在北山赌场缴获的那半本残账，上面写着‘王局取货’，可字迹是别人的，而且关键信息被涂黑了。在法律上，这叫孤证，根本无法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来指控一个市局副局长。”
“那咱们就拿他没辙了？”张磊不甘心地瞪着眼睛，“眼睁睁看着他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晃悠？今天他在酒局上接个电话就跑了，肯定是去处理水泥厂的尾巴了。”
“办案子，最忌讳的就是心浮气躁。”陈正锋拍了拍张磊的肩膀，语气里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他重新拿起那支红笔，走到王振山的照片旁边。
“他现在的做法，就像是一个戴着厚厚手套的棋手。”陈正锋一边说，一边在照片旁边空白的地方写字，“他躲在幕后，通过代理人一步步往前推。手套可以换，棋子可以弃，李国华也好，赵家也罢，一旦出事，他随时可以切断联系，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张磊看着陈正锋写下的字，心里一阵发紧。
陈正锋写的是：“耐心。棋手总会亲自落子。”
字迹刚劲有力，透着一股不把对方揪出来誓不罢休的狠劲。
“张磊，你记住。”陈正锋转过头，看着年轻的搭档，“犯罪就像走在雪地上，只要走过，就一定会留下脚印。他王振山戴的手套再厚，代理人再多，也总有需要他亲自出面、亲自拍板的时候。尤其是在他感觉到威胁、感觉到我们正在逼近真相的时候。”
“陈哥，你的意思是……咱们继续打草惊蛇？”
“不光是打草惊蛇，还要让他觉得这草丛里的蛇，快要咬到他脚脖子了。”陈正锋冷笑一声，“北山赌场被端，那半本账在我手里。不管上面涂黑了什么，这对他来说就是个定时炸弹。他现在一定比我们更着急，急着知道我们到底掌握了多少，急着去掩盖那些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脚印。”
陈正锋把记号笔扔在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只要他动起来，就一定会露出破绽。我们要做的，就是盯死那些帮他干脏活的人，然后等他自己把手套摘下来。”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张磊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他抓了抓头发：“行，陈哥，我听你的。这几天我死死盯住李国华和那个赵天虎，看他们还有什么动作。”
“嗯，你去沙发上眯一会儿吧，天亮了还有硬仗要打。”陈正锋揉了揉眉心，连续的高强度连轴转，让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张磊的确累坏了，应了一声，倒在旁边的破沙发上，没两分钟就打起了轻微的呼噜。
陈正锋重新坐回椅子上，把眼神从证据墙上收回来，落在手边一个泛黄的旧物证袋上。这是周伯安之前交给他的，里面装着当年案发现场找到的那枚属于警服的纽扣。
二十年了。
父亲死的时候，他还是个半大小子。这二十年来，他拼了命地学习、训练，从基层一步步考进省厅，成为最顶尖的刑侦专家，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亲手撕开滨河这块遮天蔽日的黑布。
现在，这块黑布的边缘已经卷起，他能闻到里面腐臭的味道，能隐约看到那些张牙舞爪的怪物。
哪怕没有直接证据，哪怕前面的路被截断了一百次，他也会硬生生蹚出第一百零一条路来。
就在这时，安静的办公室里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
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铃声显得有些刺耳，惊得沙发上的张磊翻了个身。
陈正锋迅速抓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是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但他认得这个号码，这是老法医周伯安专门用来联系他的不记名号码。
这个时候打电话来，绝对有大事。
陈正锋立即按下接听键，为了不吵醒张磊，他快步走到窗边，压低了声音：“周叔，是我。”
电话那头，周伯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颤，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像是一路小跑过一样。
“正锋……你现在说话方便吗？”老人的声音里压抑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和紧张。
“方便，就我一个人。周叔，您别急，慢慢说。”陈正锋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直觉告诉他，老法医一定有重大发现。
“正锋……”电话里传来翻动纸张的沙沙声，“我今天晚上睡不着，又去了一趟旧档案库的杂物间。那里堆的都是些当年没来得及销毁的废旧办公用品和烂纸堆……”
老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我找到了一样东西……是你父亲当年的一份手写草稿。是被揉成一团，塞在一个破旧文件柜底下的缝隙里的。”
陈正锋握紧了手机，呼吸停滞了一下：“草稿？上面写了什么？”
“是关于当年北山砂石场那个案子的调查思路。”周伯安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黑夜里的什么东西，“草稿很乱，但上面提到了一个关键的人名，还有一串数字。正锋，你父亲当年一定是查到了什么要命的东西，来不及正式上报，只能匆忙写下来……”
“周叔，草稿现在在哪？”陈正锋迫不及待地打断了他。
“我没敢带出来，这栋楼里现在也不干净……”周伯安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恐惧和决绝，“我把它藏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