濱河市西北郊的後半夜，風刮得像刀子一樣，裹挾著初冬的濕冷，直往人骨頭縫里鑽。
距離“紅星建材倉庫”大約三百米開外，有一座廢棄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高腳水塔。這水塔雖然破敗，但好在周圍有一圈生了銹的鐵皮護欄，視野非常開闊，剛好能把整個舊倉庫的院子盡收眼底。
小輔警李浩裹著一件借來的軍大衣，整個人縮在水塔頂部的鐵皮擋風板後面。他那條受了傷的胳膊雖然還吊在胸前，但另一只手卻穩穩地舉著一個高倍夜視望遠鏡，連眼楮都不敢多眨一下。
這已經是他在水塔上蹲守的第二天了。
自從前天晚上從鐵皮櫃里拿走了老陳的遺物和日記，陳正鋒就敏銳地察覺到，對方肯定會殺個回馬槍。
“趙家和王振山的人，如果在鐵皮櫃里撲了空，絕對會狗急跳牆。”這是陳正鋒原話，“他們不知道我們拿走了什麼，也不知道我們在現場發現了什麼。為了以防萬一，他們一定會把整個倉庫連皮帶骨地燒個干淨。浩子，你是我現在的眼楮，盯死那里。”
被陳正鋒這樣信任，李浩覺得渾身的血都是熱的。這點冷風算什麼，就算是下刀子，他也得把這雙眼楮睜圓了。
凌晨三點一刻，正是人睡得最死、防備最弱的時候。
李浩哈了一口白氣，搓了搓快要凍僵的臉頰，再次舉起望遠鏡。
視線里，那條通往倉庫的土路上，突然出現了一個模糊的黑影。一輛連車燈都沒開的灰色面包車，像個幽靈似的，悄無聲息地碾過枯草，停在了倉庫倒塌的半截圍牆外。
“來了。”李浩心里咯 一下，睡意飛到了九霄雲外。
他迅速摸出貼身放著的對講手機，按下了一個快捷鍵。
電話幾乎是就被接通了，那頭傳來陳正鋒低沉清醒的聲音︰“有情況？”
“鋒哥，魚進網了。”李浩壓低嗓門，語速飛快地匯報，“一輛沒掛牌的灰色金杯面包車，停在後牆外頭。下來了三個人，正從後備箱里往外搬東西，看著像是幾個大號的塑料桶，還有噴灑器。”
“好小子，干得漂亮。”陳正鋒的聲音里透著一股肅殺之氣，“你待在原地別動，千萬別打草驚蛇。注意隱蔽，剩下的交給我。”
市局家屬院外的一輛套牌車里。
陳正鋒掛斷李浩的電話，轉頭看向坐在副駕駛上的中年男人。這男人留著板寸，眉眼間透著一股雷厲風行的正氣，正是濱河市局刑偵支隊二大隊的隊長，林凱。
林凱是陳正鋒父親當年一手帶出來的徒弟，是個出了名的硬骨頭。局里那些彎彎繞繞他向來不摻和，也是陳正鋒目前在局里少數幾個絕對能信得過的人。
“林哥，人到了。”陳正鋒眼神冷冽，“帶著強酸和汽油來的。”
林凱咬了咬牙，一把推開車門︰“這幫王八蛋，還真敢在大半夜出來洗地。正鋒，我的人已經在前面兩公里的國道上待命了。今天要是讓他們把火點起來，我這身警服算是白穿了。”
“走。”
陳正鋒一腳油門，汽車發出一聲低吼，像離弦的箭一樣竄了出去。
與此同時，紅星建材倉庫內。
“泥鰍”穿著一身不起眼的黑灰拼色工裝，頭上戴著鴨舌帽，指揮著身後的兩個手下翻進院子。
“強子，猴子，手腳麻利點。”泥鰍的聲音沙啞干癟，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酷，“先把那幾桶‘洗地水’（強酸混合液）沿著牆根和磚縫給我仔仔細細地噴一遍，特別是西北角那個工具間，一滴都別漏下。噴完了再潑汽油，等火燒起來了咱們再撤。”
叫強子的壯漢拎著兩大桶刺鼻的化學藥劑，咧嘴笑了笑︰“鰍哥，您就瞧好吧。就這破地方，一把火下去，保證連只螞蟻都給燒成灰，神仙來了也查不出個子丑寅卯來。”
“少廢話，干活。”泥鰍瞪了他一眼。
不知道為什麼，從剛踏進這個院子開始，泥鰍的右眼皮就一直在跳。他干這行十幾年了，靠的就是那種近乎野獸般的直覺。今天這周圍的環境雖然安靜得跟往常一樣，但他總覺得暗處有一雙眼楮在盯著他們。
強子和猴子一人背起一個噴霧器，擰開閥門，開始沿著倉庫的邊緣噴灑那股帶著刺鼻酸味的化學藥劑。
“呲……呲……”
藥水噴在長滿青苔的水泥地上，立即冒起一陣陣白煙，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腐蝕聲。
泥鰍站在倉庫中央，眉頭越皺越緊。他沒去拿汽油桶，而是悄悄地往倉庫的後窗方向挪了兩步，把自己置于一個隨時可以抽身的最佳位置。
“快點噴。別磨蹭。”泥鰍催促了一句，手心里竟然滲出了一層細汗。
就在這時，一陣尖銳的破空聲突然撕裂了夜空的寧靜。
“嗚……嗚……嗚……”
刺耳的警笛聲，從兩公里外的國道方向驟然響起，如同平地炸響的驚雷，在空曠的西北郊回蕩。而且聲音越來越大，顯然是正朝著倉庫的方向疾馳而來。
陳正鋒故意讓林凱在最後兩公里拉響警笛。這是一種心理戰術，對于正準備縱火的罪犯來說，突然響起的警笛能擊潰他們的心理防線，打亂他們的節奏，從而阻止他們點燃那把可能會毀滅一切的火。
“操。條子來了。”
強子嚇得手一哆嗦，噴霧器的管子直接甩在了地上，強酸濺在褲腿上，燒得他“嗷”地慘叫了一聲。
猴子更是嚇得魂飛魄散，扔下汽油桶就想往大門跑。
“別往正門跑。蠢貨。”
泥鰍在听到警笛的第一聲時，臉色變得慘白。他太清楚這陣仗意味著什麼了……他們被盯死了，而且警方是有備而來。
他根本沒去管那兩個驚慌失措的手下，多年的逃亡經驗讓他在零點一秒內做出了判斷。
泥鰍像一只真正的泥鰍一樣，身體一矮，幾步竄上一堆高高的廢舊木架，借著沖力，整個人猶如一只大鳥，直接從倉庫三米多高的後窗窟窿里翻了出去。
動作行雲流水，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就在泥鰍翻出窗外的同一時間，“砰”的一聲巨響，倉庫本就搖搖欲墜的鐵皮大門被兩輛閃著紅藍警燈的越野車直接撞開。
強烈的遠光燈像幾把利劍，將黑暗的倉庫照得亮如白晝。
“警察。都不許動。抱頭蹲下。”
林凱一馬當先，手里握著配槍，帶著七八個全副武裝的刑警如狼似虎地沖了進來。
強子還想反抗，剛摸出腰間的彈簧刀，就被張磊一個飛踹踹在心窩上，重重地砸在牆上，隨後兩名刑警撲上去，三下五除二將他死死按在地上，冰冷的手銬“ 嚓”一聲銬住了他的雙手。
猴子連跑的勇氣都沒了，直接雙腿一軟跪在了那灘還沒來得及潑散的汽油旁邊，舉起雙手抖成了篩子。
陳正鋒大步走進倉庫，聞著空氣中刺鼻的強酸和汽油味，眼神冷得嚇人。
如果他們晚來哪怕五分鐘，這把火一旦點燃，二十年前的第一案發現場，就會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陳隊，逮住倆。”林凱走過來，看了一眼地上的塑料桶，“好家伙，高濃度的工業硝酸混合液，外加三大桶汽油。這是要把地皮都給燒穿啊。多虧你消息準，不然真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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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沿上，有一處非常新鮮的鞋底摩擦痕跡，還有幾粒剛剛掉落的牆皮灰。
“跑了一個。”陳正鋒走到窗戶下，抬頭看著那個窟窿，“身手極好，反應很快，听到警笛聲連一秒鐘都沒猶豫就撤了，是個老手。而且，他才是這伙人的頭頭。”
張磊一听，氣得直拍大腿︰“操。這黑燈瞎火的，外面全是荒山，讓他鑽進草棵子里去哪找啊。”
陳正鋒掏出對講機，按下通話鍵︰“浩子，你那邊看到了嗎？跑出去的人往哪個方向去了？”
水塔上，李浩一直舉著夜視望遠鏡盯著外圍，听到問話，立即匯報道︰“鋒哥，看到了。那家伙跟個猴子似的，從後窗翻出去以後，直接順著一條水溝往北邊的野豬林方向跑了。速度太快，現在已經鑽進林子里，看不見了。”
“野豬林……”陳正鋒眉頭一皺，那片林子面積很大，連著好幾座荒山，大半夜的帶人進去搜山，不僅危險，而且希望渺茫。對方既然敢往那里跑，說明對地形非常熟悉，或者早就規劃好了逃跑路線。
“不用追了。”陳正鋒果斷下令，“大半夜搜山容易出意外。跑了和尚跑不了廟，先把這兩個帶回去。”
陳正鋒轉過身，緩步走到被押在地上的強子和猴子面前。
強子還在梗著脖子掙扎，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流氓做派。猴子則嚇得連頭都不敢抬。
陳正鋒慢慢蹲下身子，眼神平視著強子，眼神里透出一種能夠穿透人心的威壓。
“大半夜的，帶著強酸和汽油來燒一個廢棄了二十年的舊倉庫。”陳正鋒的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倉庫里清晰可聞，“故意縱火，銷毀重大刑事案件現場物證。這兩條加起來，足夠你們在里面把牢底坐穿。”
強子咽了口唾沫，強撐著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們就是來找點廢鐵賣錢的，帶汽油是為了給三輪車加油。”
“找廢鐵？”陳正鋒冷笑一聲，站起身來，用腳尖踢了踢地上的硝酸桶，“用工業強酸除鐵銹嗎？借口編得太爛了。你們只是底下跑腿的，為了主子丟掉自己的下半輩子，不值當。”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兩人，拋出了最後的魚餌。
“剛才跑掉的那個，叫什麼名字？是誰指使你們來的？說出來，算你們立功；不說，所有的雷，你們倆自己扛。”
強子和猴子對視了一眼，眼神里閃過一絲極度的恐懼，但兩人都咬緊了牙關，愣是一聲不吭。
“骨頭挺硬。”林凱在一旁冷哼了一聲，“正鋒，別跟他們廢話了，帶回隊里，我就不信撬不開他們的嘴。”
“帶走。”
幾名刑警押著兩人，迅速撤離了現場。技術人員開始對現場遺留的工具和化學藥劑進行拍照取證。
陳正鋒走出倉庫，深深地吸了一口初冬清冷的空氣。
今天晚上雖然跑了那條最大的“泥鰍”，但收獲同樣巨大。反派的這次狗急跳牆，恰恰從側面證實了紅星倉庫就是第一案發現場，也印證了王振山內心的恐慌。
更重要的是，有了這兩個落網的活口，順藤摸瓜揪出幕後黑手，只是時間問題。
坐回車里，陳正鋒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夜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方向盤。
“張磊，回去之後，讓兄弟們別急著休息。”陳正鋒的眼神漸漸變得幽深，“那兩個嘍�﹤熱桓依聰吹兀 砩暇 雜邪傅住Ａ 雇簧螅 灰 僑魏未 幕 帷！ br />
“陳哥，那要是他們真死咬著不說呢？”張磊有些擔憂，“趙家養出來的打手，有些可是受過死命令的，進了局子跟進了自己家一樣，滾刀肉一個。”
陳正鋒眼底一片冰冷。
“沒關系。審訊室里，我不听他們說什麼，我要听他們‘不敢’說什麼。”陳正鋒看著前方的路燈，“而且，他們不說，不代表跑掉的那條‘泥鰍’不會害怕。王振山那個老狐狸，听到行動失敗、手下被抓的消息，今晚，他該睡不著覺了。”
一場驚心動魄的抓捕落下了帷幕，但真正的心理博弈，才剛剛在審訊室那盞刺眼的白熾燈下，拉開序幕。
兩個被抓的打手，真的能抗住警方雷霆般的審訊嗎？逃脫的“泥鰍”，又會給王振山帶去怎樣的噩耗？
濱河市的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