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多，濱河市老城區的長寧街，依然是一副亂糟糟的市井模樣。
街邊賣烤冷面和炸串的小推車冒著油煙，電線桿子上貼滿了開鎖和通下水道的小廣告。在這片魚龍混雜的城中村里，最不缺的就是三教九流的閑散人員。
李浩今天輪休，沒穿那身輔警的制服，換了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連帽衛衣，下面是一條普通的牛仔褲。他那條受過傷的胳膊雖然拆了繃帶，但平時還不敢太用勁，就這麼松松垮垮地插在衛衣兜里。
他騎著一輛破舊的電動車，慢悠悠地在巷子里穿梭。
自從陳正鋒被局里停職，脫了警服在暗處單干之後，李浩這心里就一直憋著一股火。他知道陳哥那是將計就計，是去干大事了。可他覺得自己不能就在隊里干等著，陳哥現在是平頭百姓，很多摸排走訪的活兒不方便出面，他這個不起眼的小輔警，正好能在這個時候幫上忙。
泥鰍雖然跑了，長寧街44號的出租屋也被端了，但泥鰍在這種地方混了這麼多年，肯定還有沒被警察掃到的社會關系。
李浩把電動車停在一家名叫“大發棋牌室”的門臉前。
這地方他早就打听好了，泥鰍平時除了接髒活，最大的愛好就是搓兩把麻將，這家棋牌室是他以前常來的據點。
推開厚重的隔音門簾，一股濃烈的劣質煙草味混合著汗臭味撲面而來。屋里烏煙瘴氣的，四五台自動麻將機正“嘩啦啦”地洗著牌，男男女女的叫罵聲、吆喝聲吵成了一片。
吧台後面，一個燙著爆炸頭、體態豐滿的老板娘正磕著瓜子，看著牆上的掛式電視。
李浩深吸了一口氣，換上一副憨厚討好的笑臉，湊了過去。
“老板娘，生意興隆啊。”李浩從兜里摸出一包二十塊錢的玉溪，拆開遞過去一根。
老板娘斜眼瞥了他一眼，見是個生面孔，沒接煙，手里繼續磕著瓜子，吐出一點瓜子皮︰“小伙子，看著眼生啊。找人還是打牌？今天沒位置了，要玩得等會兒。”
“我不打牌，我找人。”李浩把煙收回來，自己夾在耳朵上，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說，“姐，我向您打听個人。我是從下面縣里來的，找我一個遠房表哥，道上的人都叫他‘泥鰍’。他是不是常在您這兒玩？”
一听“泥鰍”這兩個字，老板娘嗑瓜子的動作停了停，眼神里多了幾分戒備，上下打量了李浩兩眼。
“你找他干嘛？”老板娘語氣冷淡了不少。
李浩馬上換上一副苦瓜臉，重重地嘆了口氣︰“害，別提了！這老小子前陣子回老家，借了我家老爺子兩萬塊錢說要做買賣。結果這都大半年了，連個響都沒有。我家老爺子現在生病住院等著用錢呢，我這不也是沒辦法，到處打听他嘛。姐，您要是知道他在哪，可得幫幫兄弟。”
老板娘一听是來討債的，戒備心頓時放下了大半，甚至還露出了一絲幸災樂禍的表情。
“哎喲，那你們家可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了，敢借錢給他？”老板娘把手里的瓜子往盤子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那泥鰍就是個爛賭鬼，十賭九輸！不過你今天算是白跑一趟了，他好幾天沒露面了。听說在外面惹了不干淨的事兒，犯在條子手里，早跑路了吧！”
李浩心里暗暗記下，裝出一副焦急的樣子︰“跑了？哎呦喂，那我這錢不是打水漂了嗎！姐，他平時跟誰走得近？或者有沒有提過要去哪？”
“他那個人，鬼精鬼精的，平時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誰知道他去哪。”老板娘撇了撇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李浩知道不能急，便順著話茬開始閑聊。從城中村的物價，聊到麻將館的生意，他那股子淳樸的憨勁兒，很快就讓老板娘放下了防備，話匣子也漸漸打開了。
“其實吧，這泥鰍也是個沒膽的貨色。”老板娘壓低了聲音，像是在分享什麼不得了的八卦，“你別看他平時裝得跟個大尾巴狼似的。上個月初，他在這兒輸急了眼，喝了半瓶二鍋頭，借著酒勁兒在這兒瞎吹牛。”
李浩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直覺告訴他，關鍵信息要來了。但他面上依然保持著那副八卦的表情，湊過去問︰“吹啥牛啊？他那熊樣還能干成啥大事？”
“就是啊！大家都笑話他。”老板娘撇了撇嘴，“結果他一拍桌子，臉紅脖子粗地嚷嚷，說咱們這幫人懂個屁。他說他可是見過大世面、死人堆里爬出來的。還說……”
老板娘突然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聲音壓得極低。
“他說，二十年前在青龍礦那事兒，要不是‘山哥’安排他跑得快，他早就被埋在幾百米深的礦井底下當王八了！哪還有今天！”
轟！
李浩覺得腦子里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嗡嗡直響。
青龍礦？二十年前？山哥？！
所有的關鍵詞像是一道道閃電，瞬間劈中了他的神經。
二十年前，不僅有老陳局長的紅星倉庫案，居然還有一個青龍礦事件？而且泥鰍也是親歷者，甚至還是王振山（山哥）親自安排他逃跑的！
這絕對是一個比紅星倉庫藏得還要深、還要驚天動地的驚天大雷！
李浩強壓下心頭翻江倒海的震驚，後背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問下去了，再問這老板娘肯定會起疑心。
“切，一听就是喝多了吹牛逼的。”李浩故作不屑地擺了擺手，“什麼礦不礦的，借錢不還就是個孫子。姐，謝謝您了啊，我再去別處轉轉，這錢我非得要回來不可！”
“去吧去吧，別在這兒杵著耽誤我做生意。”老板娘揮了揮手，繼續看她的電視。
李浩轉身掀開厚重的門簾，走出了烏煙瘴氣的棋牌室。
初冬的涼風一吹，他才發現自己貼身的衣服早就被冷汗濕透了。
“青龍礦……得趕緊把這事兒告訴鋒哥！”李浩快步走向自己的電動車。
他剛掏出鑰匙插進鎖孔，眼角的余光不經意間瞥了一眼街對面的反光鏡。
就在距離他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巷子口的一棵大槐樹底下，不知什麼時候停了一輛灰色的五菱宏光面包車。
這車沒有掛車牌，車窗上貼著黑乎乎的劣質防爆膜，根本看不清里面。但在這種髒亂差的城中村，這種破車隨處可見。
可是，李浩這幾天跟著陳正鋒辦案，神經早就鍛煉得像雷達一樣敏銳。
他注意到，這輛面包車雖然停著，但排氣管卻在微微冒著白氣——車沒熄火。而且，車頭的方向，不偏不倚，正好對著棋牌室的大門。
李浩心里“咯 ”一下。
他假裝若無其事地跨上電動車，慢吞吞地戴上頭盔，一擰油門，朝著巷子另一頭騎去。
電動車剛開出去不到五十米，後面就傳來一陣低沉的引擎轟鳴聲。
李浩借著電動車的後視鏡瞟了一眼。那輛灰色的無牌面包車，像個幽靈一樣，不緊不慢地跟了上來，始終保持著二十米左右的距離。
被盯上了！
李浩只覺得頭皮一陣發麻，雙手死死捏住車把，心跳快得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他知道自己剛才在棋牌室打听泥鰍的事，肯定觸動了趙家留在這里的暗哨！這幫人既然敢大半夜去破壞陳哥的剎車，現在盯上他這個落單的小輔警，絕對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他現在沒穿警服，身上連根甩棍都沒有，而且胳膊還有傷。如果被這輛車逼停在沒人的死胡同里，今天就算是交代在這兒了。
“冷靜，不能慌，陳哥教過的，越危險越要冷靜。”李浩在心里拼命對自己默念。
他沒有突然加速，那樣只會告訴對方自己已經發現了跟蹤，逼著對方提前動手。他依然保持著不快不慢的速度，大腦飛速回放著這片城中村的地圖。
前面是個岔路口，左邊是通往外面大馬路的寬敞街道，右邊，則是長寧街最熱鬧、最混亂的綜合菜市場。
“走大馬路，電動車絕對跑不過汽車，死路一條。”
李浩眼神一凜，在臨近路口的一瞬間，猛地一捏左邊剎車，車尾一甩，毫不猶豫地一頭扎進了右邊擁擠喧鬧的菜市場里。
“滴滴滴！干什麼你！長沒長眼楮啊！”
一個賣水產的大媽被突然沖進來的電動車嚇了一跳，破口大罵。
菜市場里人頭攢動，到處都是買菜的大爺大媽，狹窄的過道兩邊擺滿了賣魚、賣肉、賣菜的攤位。地上到處都是爛菜葉子、魚鱗和血水，濕滑無比。
李浩的電動車一進來，就像是一滴水掉進了熱油鍋，瞬間引起了一陣雞飛狗跳。
他不敢停，一邊按著喇叭大喊“讓一讓”，一邊在人群和攤位之間艱難地穿梭。
身後，那輛無牌面包車也硬生生地擠進了菜市場。可是汽車的體積太大了，沒走十米，就被一輛橫在路中間卸貨的賣豬肉的三輪車給死死擋住了去路。
“操！按喇叭沒听見啊！把那破三輪挪開！”
面包車的車窗降下來，一個光頭壯漢探出腦袋，凶神惡煞地沖著賣肉的屠夫大吼。
屠夫也是個暴脾氣，手里的大砍刀往案板上“ 當”一剁︰“吼什麼吼！沒看見卸肉呢！有種你從老子肉攤上壓過去！”
就在面包車被堵住的這幾十秒時間里，李浩已經騎著電動車鑽進了菜市場深處。
他回頭看了一眼，知道汽車是進不來了。但他並沒有放松警惕，對方肯定會下車徒步追趕。
李浩果斷地把電動車往一個賣雜貨的攤位旁邊一扔，連頭盔都沒摘，低著頭，一頭扎進了旁邊一條又窄又黑、散發著刺鼻尿騷味的死胡同。
這條胡同他記得，里面是一排廢棄的平房，穿過去就是另一個居民小區的後牆。
他順著胡同狂奔，腳步聲在狹窄的巷道里回蕩。受傷的胳膊因為劇烈的跑動傳來陣陣撕裂般的疼痛，但他根本顧不上了。
剛跑到胡同中間，身後就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和壓抑的咒罵聲。
“那小子跑進去了！追！”是剛才面包車上那個光頭的聲音。
李浩咬緊牙關，腳下生風。跑到胡同盡頭，面前是一堵兩米多高的紅磚牆。
換做平時，兩米高的牆他一翻就過去了。可今天，他有一只手不能用力。
听著越來越近的腳步聲，李浩深吸一口氣，退後兩步，一個猛沖，右腳在牆面上用力一蹬，身體騰空而起。他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死死扒住牆頭，粗糙的磚塊瞬間磨破了他的掌心，鮮血滲了出來。
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腰部猛地一發力，忍著右臂鑽心的劇痛，硬生生地翻過了牆頭，重重地摔在了小區里面的草坪上。
“撲通！”
李浩在草地上滾了兩圈，滿身泥土，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心髒像是在胸腔里打著鼓，每一次跳動都震得耳膜生疼。
幾秒鐘後，牆那邊傳來了光頭氣急敗壞的罵聲︰“媽的！屬猴的嗎跑這麼快！這小子肯定是警察的眼線，回去告訴龍哥，那地方不能待了！”
听著腳步聲漸漸遠去，李浩癱倒在草地上，看著頭頂灰蒙蒙的天空，突然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嘴角竟然咧開了一個得意的笑容。
他抬起那只被磨破了皮、還在流血的左手，從貼身的兜里摸出了手機。
剛才在巷子口，面包車剛跟上來的時候，他雖然緊張，但還是借著後視鏡的余光，死死地記下了一個細節。
那輛五菱宏光雖然沒有車牌，但它的右側前保險杠上，有一道非常明顯的凹陷，而且凹陷處還殘留著一點藍色的漆皮。這種特征，在交管中心的監控里，比車牌號還要準！
李浩用顫抖的手指解開屏幕鎖，撥通了陳正鋒的加密專線。
電話響了一聲就被接通了，傳來陳正鋒低沉的聲音︰“浩子？出什麼事了，喘得這麼厲害？”
“鋒……鋒哥。”李浩大口喘著氣，聲音里透著抑制不住的激動和後怕，“我剛才去長寧街摸排，被人盯上了。是趙家的人，開著無牌面包車。不過我把他們甩掉了，車子的特征我也記下來了！”
電話那頭，陳正鋒的語氣瞬間變得嚴厲而關切︰“你受傷沒有？現在安全嗎？”
“受了點小傷，不礙事，現在安全。”李浩咽了口唾沫，“鋒哥，這都是小事！我在泥鰍常去的那家棋牌室，套出了一個天大的消息！”
李浩握緊了手機，眼神亮得嚇人︰“泥鰍喝多了吹牛，說二十年前在青龍礦，要不是王振山給他報信，他早就被埋在礦底下了！”
“不僅是紅星倉庫，二十年前，他們還在青龍礦搞出過人命！”
電話那頭，陳正鋒陷入了短暫的沉默。但李浩能隔著電波感覺到，陳哥那邊的空氣，仿佛都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青龍礦……”
陳正鋒低聲重復著這三個字，聲音里透出一股讓人戰栗的殺伐之氣。
“浩子，你立大功了。馬上打車回安全屋，接下來的事，交給我。這幫在黑暗里躲了二十年的老鼠，是時候把他們一窩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