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二十八分。
城西商業銀行的玻璃大門已經關了一半，保安大叔正拿著一串長長的鑰匙，一邊打哈欠，一邊準備掛上打烊的牌子。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黑色夾克、戴著棒球帽的男人，側著身子，步履匆匆地從門縫里擠了進去。
“哎哎，同志，下班了啊，辦業務明天請早。”保安趕緊伸手攔了一下。
“實在不好意思，師傅。我去地下保管箱取個急用合同，兩分鐘就出來，通融通融。”男人抬起頭，露出一張輪廓分明、透著股沉穩勁兒的臉。正是脫了警服的陳正鋒。
保安看他穿戴整齊，不像是來搗亂的，加上保管箱業務本來就相對獨立，便擺了擺手︰“那你快點啊，最多五分鐘我們就拉閘了。”
“多謝。”
陳正鋒點點頭，快步走向了通往地下保管庫的樓梯。
而在銀行大門對面的馬路邊上，李浩正坐在那輛破舊的電動車上，手里拿著個掉漆的保溫杯，假裝喝水，眼楮卻像雷達一樣，死死盯著銀行周圍的每一輛車和每一個人。
他們倆是分頭行動的。李浩拿到鑰匙後，立即聯系了陳正鋒。陳正鋒知道這把鑰匙的分量，為了防止被王振山或者趙家的眼線一鍋端，他讓李浩在外面望風，自己親自下去取東西。
地下保管庫里冷氣開得很足，空氣中帶著一股淡淡的臭氧味。
負責登記的櫃員是個年輕姑娘，正收拾包準備下班，看到陳正鋒走過來，趕緊讓他出示了證件，又做了登記。因為這種不記名的高級保管箱認鑰匙和密碼，不強制要求本人面部識別，所以流程走得很順利。
“137號箱在c區第三排，您自己過去吧。”姑娘指了指里面。
陳正鋒穿過厚重的防爆鐵門，走進了一排排猶如蜂巢般密集的金屬櫃中間。
c區，第三排。
137號。
陳正鋒站在這個半米見方的鐵皮櫃子前，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里那股翻騰的激動。
他從兜里摸出那把帶著些許銅臭味的鑰匙，插進鎖孔，向右擰了半圈。接著，他在密碼鍵盤上，熟練地按下了琴姐的生日︰0512。
“ 噠。”
一聲清脆的機械聲在空曠的保管庫里回蕩。厚重的金屬櫃門彈開了一條縫。
陳正鋒沒有猶豫，一把拉開櫃門。
櫃子不大，里面空蕩蕩的，沒有想象中成捆的現金，也沒有金條首飾。在冰冷的金屬隔板上，只靜靜地躺著一個厚實的牛皮紙信封。
信封沒有封口，上面什麼字也沒寫。
陳正鋒連看都沒多看一眼，伸手將信封抓出來，直接塞進夾克的內兜里，然後“砰”的一聲關上櫃門，拔出鑰匙。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鐘。
從銀行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濱河市的晚高峰堵得水泄不通，汽車尾燈連成了一片紅色的長龍。
陳正鋒沒走遠，拐進了一條偏僻的巷子，上了一輛不起眼的灰色套牌面包車。那是張磊從線人手里借來的，專門用來在這個特殊時期代步。
剛坐穩沒兩分鐘，副駕駛的門被拉開，李浩滿頭大汗地鑽了進來。
“鋒哥，周圍干淨，沒人盯梢。”李浩一邊喘著粗氣，一邊把連帽衛衣的帽子摘下來，“東西拿到了嗎？”
陳正鋒沒說話，只是拉上了車窗，把車廂里的閱讀燈按亮。
在昏黃的燈光下，他拉開夾克的拉鏈，把那個牛皮紙信封掏了出來，放在兩人中間的扶手箱上。
車里安靜極了，只能听到外面淅淅瀝瀝又開始下起的小雨聲。
“這老狐狸，藏得夠深的。”陳正鋒盯著信封，眼神銳利。他戴上一副白色的薄手套，小心翼翼地把信封倒了過來。
“啪嗒。”
一個黑色的軟皮筆記本滑落出來，掉在扶手箱上。筆記本很普通，就是文具店里十幾塊錢一本的那種，邊角已經有些磨損翻卷了，看樣子被主人經常翻閱。
“就一個本子？”李浩有些失望地撓了撓頭，“我還以為得是多大的一箱子黑材料呢。”
“有時候，要人命的往往就是幾頁紙。”陳正鋒拿起筆記本，翻開了第一頁。
映入眼簾的，是李國華那筆走龍蛇、帶著點江湖氣的連筆字。
只看了一眼，陳正鋒的呼吸就一滯。
李浩湊過腦袋，跟著小聲念了出來。
“2005年8月15號，趙天龍通過‘天運建材’對公賬戶，轉款50萬至‘鑫山貿易’。備注︰西郊棚戶區工程尾款。（注︰山哥交代，此筆款項用于市局家屬院翻修墊資，實則截留）”
“我的老天爺……”李浩倒吸了一口涼氣，眼楮瞪得像銅鈴，“2005年的50萬。那時候咱們濱河的房價才多少錢一平？這筆錢全進了王振山的腰包？”
陳正鋒沒有作聲，他的雙手穩得像一塊石頭，繼續往後翻。
這哪里是一個普通的筆記本，這簡直就是一部濱河市黑白勾結的編年史。
“2007年3月9號，現金20萬。趙天虎親自拿的皮箱，地點在濱河茶樓的‘听雨軒’包間。交接人︰（山哥司機小劉來取）。用于打點三大隊掃黃行動消息費。”
“2009年11月，趙氏集團強拆打傷人命案。善後費用100萬。其中30萬現金送至山哥老家別墅地下室，70萬打入海外指定賬戶（戶名︰王曉娟，山哥之女海外留學賬戶）。”
一筆一筆，全都是帶著血和骯髒交易的黑錢。
時間、地點、經手人、資金流向，甚至連給誰送的、通過哪個司機拿的，李國華都記得清清楚楚。
這孫子不愧是王振山的頭號大管家，他這是把王振山這些年吃進去的每一口肉，都一筆一畫地記在了這個“生死簿”上，就為了有朝一日王振山翻臉無情的時候，能拿出來保命。
“爽。太他媽解氣了。”李浩激動得一拳砸在車門上，連胳膊的疼都忘了，“鋒哥，有了這玩意兒，王振山算是徹底死透了。這上面的每一筆賬，只要去查那些空殼公司的流水，一查一個準。這老王八蛋這回就算長了翅膀也飛不出去了。”
陳正鋒的眼底終于泛起一抹冷酷的寒意。
多少天了，他們一直在被王振山壓著打，在黑暗中摸索，被紀律、被官大一級壓死人的規矩束縛著。
可是現在，有了這本賬，他們就等于抓住了王振山跳動的心髒。
“趙家負責搞錢、搞暴力強拆，然後通過這種虛假的工程款、現金交付，把大頭源源不斷地輸送給王振山。王振山再利用手里的權力，幫他們壓案子、通風報信。”陳正鋒的手指在一行行觸目驚心的數字上劃過。
他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胸口那塊壓了二十年的大石頭，終于被撬動了一條巨大的縫隙。
“浩子，這就叫鐵證如山。王振山今天在黨委會上停了我的職，他以為他贏了。但他做夢也想不到，他的底褲已經被李國華親手脫下來交給了我們。”
陳正鋒一頁一頁快速地翻看著，腦子里飛速地將這些賬目和自己掌握的線索對應起來。
越往後翻，記錄的時間就越近，涉及的金額也越來越龐大，從幾十萬變成了幾百萬，甚至上千萬。
直到翻到筆記本的最後幾頁。
前面的賬目突然斷了。倒數第三頁和第二頁，是一片空白。
陳正鋒皺了皺眉，順手翻到了筆記本的封底……也就是最後一頁。
這一頁上沒有寫字。
但是，在紙張的正中間，用固體膠死死地粘著一樣東西。
那是一張已經有些泛黃、褪色的老式彩色照片。
因為是反面朝上粘在紙上的，陳正鋒只能看到照片背面的相紙紋理，看不到正面的圖像。
“這啥啊？怎麼還粘了張照片？”李浩湊近了仔細看。
在照片背面的空白處，有人用黑色的水性筆，寫了一行很小的字。字跡有些模糊，但仔細辨認，依然能看清內容。
當陳正鋒看清那行字的一刻，他臉上的笑容凝固了。那雙銳利的眼楮驟然睜大，連呼吸也在微弱的閱讀燈下停滯了半拍。
只見那上面寫著︰
“2003.7.15，青龍礦竣工留念。知情人都在。”
車廂里死一般的寂靜。
李浩看著那行字，只覺得頭皮一陣發麻，一股寒意順著尾椎骨直沖後腦勺。
“青龍……青龍礦？”李浩的聲音都劈叉了，結結巴巴地喊了出來，“鋒哥。這就是那個棋牌室老板娘說的青龍礦。泥鰍喝多了說差點被埋在下面的那個地方。”
陳正鋒沒有說話。他死死地盯著“知情人都在”這五個字，感覺自己像站在了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邊緣。
二十年前，父親在紅星倉庫遇害。那是一個掩蓋罪惡的現場。
可是，這個青龍礦又是什麼？
2003年，那是父親犧牲後的第五年。這上面說“竣工留念”，礦山竣工有什麼好留念的？還需要特意寫上“知情人都在”這種帶著濃濃威脅和封口意味的字眼？
難道說，趙天龍和王振山在害死父親之後，並沒有收手，反而在幾年後，在青龍礦制造了另一起驚天慘案？而這個礦，埋葬了更多的秘密，甚至連泥鰍這種專門處理尸體的清道夫，都差點被滅口？
“鋒哥……這照片正面……拍的是誰啊？”李浩咽了口干沫，聲音發顫。
“想知道是誰，揭開看看就知道了。”
陳正鋒從戰術口袋里摸出一把極其鋒利的小折刀。他把呼吸放得特別平緩，刀尖小心翼翼地順著照片邊緣和紙張粘合的縫隙，一點一點地挑了進去。
李浩屏住呼吸，在一旁舉著手機的手電筒幫忙打光。
膠水粘得很死，陳正鋒的動作慢得出奇，生怕劃破了照片。
“沙拉……沙拉……”
隨著紙張分離的輕微聲響，照片的一角終于被挑開了。
陳正鋒用兩根手指捏住那個角，緩緩地、一點點地將照片翻了過來。
當照片正面的畫面徹底暴露在燈光下的那一刻。
陳正鋒和李浩兩人，同時僵在了座位上，連血液都像在這一刻凍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