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漢東省紀律檢查委員會辦公大樓。
初冬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寬大的辦公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第三紀檢監察室主任徐明遠靠在椅背上，手里捏著一根煙，眉頭擰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
他的辦公桌上，散落著十幾張打印出來的彩色照片，還有幾份工程驗收單的復印件。這些東西，是今天一大早，通過省公安廳的一條絕密內線，直接遞交到他手里的。
照片上的內容觸目驚心︰被篡改的混凝土標號，偷工減料的地下車庫，還有濱河市公安局副局長王振山，赫然簽在房地產開發項目驗收單上的大名。
徐明遠是個干了二十多年紀檢工作的老審查員，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但看到一個市局的副局長，竟然堂而皇之地在工程文件上簽字，他還是覺得有些匪夷所思。這已經不是普通的權錢交易了，這是明目張膽地把公權力當成了自家買賣的印鈔機。
他捻滅了煙頭，拿起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熟練地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通了。
“老秦啊，我老徐。”徐明遠的聲音沉穩厚重，“你推薦上來的這個匿名線索，有點意思啊。這哪是拔出蘿卜帶出泥，這簡直是一鋤頭挖出個馬蜂窩。”
電話那頭，正是陳正鋒在省廳的導師，副廳長秦遠山。
秦遠山嘆了口氣︰“老徐，我就不跟你兜圈子了。遞材料的這小子，現在在濱河市已經被逼得脫了警服。趙天龍和王振山那幫人，為了捂蓋子，連省廳的警察都敢暗殺，舉報的工程師現在還在IcU里躺著。濱河市的水，已經渾得看不見底了。”
“無法無天。”徐明遠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這材料雖然只是復印件和照片，但證據鏈已經非常清晰。既然地方上想捂蓋子，那咱們省紀委就下去給他們掀一掀。”
“老徐，千萬要注意保密。”秦遠山叮囑道，“王振山在省里也有關系網，動作太大會打草驚蛇。”
“放心，我心里有數。查這種地頭蛇，不能敲鑼打鼓，得‘潤物細無聲’。”徐明遠眼中閃過一道精光，掛斷了電話。
……
兩天後。濱河市住房和城鄉建設局。
上午十點，正是局里最忙碌的時候。一輛掛著省城普通牌照的大眾帕薩特，低調地停在了辦公樓前的家屬院里。
車上走下來三個穿著深色夾克、夾著公文包的中年男人。他們沒有帶任何隨從，也沒有跟市委辦打招呼，就這麼溜溜達達地走進了住建局的大廳。
帶頭的是個戴著黑框眼鏡、面相斯文的男人，名叫周健，是省紀委三室的一處處長。
他們徑直來到了分管建築質量安全的副局長辦公室。
“咚咚。”周健敲了敲門，沒等里面喊進，就推門走了進去。
正在看報紙的副局長有些不悅地抬起頭︰“你們找誰？怎麼不敲門就進來了？”
周健走上前，不緊不慢地從內兜里掏出一個黑色的工作證，翻開，遞到副局長眼前。
“省委紀律檢查委員會，第三監察室。我們是省里派下來的調研組。”周健臉上掛著客氣但疏離的微笑，“听說咱們濱河新城這個項目是今年的標桿工程，省里想了解一下相關的審批和驗收流程。同志，麻煩帶個路去檔案室吧。”
副局長看清工作證上的鋼印，手一哆嗦，剛端起來的茶杯差點砸在桌子上。幾滴滾燙的茶水濺在手背上，他都顧不上疼，額頭上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來。
省紀委。還是沒打招呼直接空降。
這就叫“夜貓子進宅，無事不來”。什麼狗屁調研標桿工程，這分明是來查底細的。
“哎喲，原來是省里的領導。歡迎歡迎。”副局長趕緊站起來，臉上堆滿諂媚的笑，“這點小事怎麼敢勞煩各位親自跑一趟，我這就讓下面人把卷宗送上來……”
“不用麻煩了，我們自己去檔案室看，順便也看看基層同志的工作環境嘛。”周健打斷了他的話，語氣不容置疑。
副局長咽了口唾沫，只能硬著頭皮，像個犯了錯的小學生一樣，走在前面領路。
地下檔案室里，一股常年不見陽光的霉味撲面而來。
負責管理檔案的辦事員小王，是個剛考進體制內沒幾年的年輕人，一听是省紀委的人來查台賬，緊張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同志，別緊張。把‘濱河新城’一期工程，特別是3號樓的所有基礎施工記錄、材料報驗單和驗收會議紀要，都拿出來給我們看看。”周健和氣地吩咐道。
小王手忙腳亂地從高大的鐵皮櫃里抱出好幾個厚厚的檔案盒，放在長條桌上。
周健和另外兩名紀委工作人員戴上白手套，一人分了一摞，動作嫻熟地翻看起來。
副局長站在一旁，拿出手帕不停地擦著腦門上的汗，眼神四下亂飄。
周健翻看著手里的文件，眼神像雷達一樣精準。沒過多久，他的手停在了一份《混凝土抗壓強度檢驗報告》上。
他伸出手指，在紙張的邊緣輕輕摸了摸。
這份報告太干淨了，紙張挺括，甚至還帶著淡淡的打印機墨香，跟前後那些因為經常翻閱而略顯發黃、卷邊的文件比起來，顯得格格不入。
最關鍵的是，上面的檢驗結果清清楚楚地寫著︰c30合格。
周健心里立即浮現出徐主任給他看的那張照片……照片里的混凝土攪拌車上，赫然掛著“c25”的牌子。
“造假也不走點心，連紙張做舊的活兒都懶得干。”周健在心里冷笑了一聲。
他不動聲色地將這份報告放在一邊，繼續往下翻。
很快，他翻到了一個月前的《基礎工程階段性驗收會議紀要》。這本紀要是裝訂成冊的，記錄了當時各方代表在會議上的發言。
當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周健的眼神一頓。
只見這一頁的邊緣，呈現出參差不齊的鋸齒狀撕裂痕跡。很顯然，這一整頁的內容，被人極其粗暴地硬生生撕掉了。
而根據前後文的語境餃接，被撕掉的這一頁，原本記錄的，正是作為建設單位實際負責人的王振山，在驗收會議上的總結發言。
周健抬起頭，眼神登時變得銳利如刀，看向站在一旁瑟瑟發抖的檔案管理員小王。
“小同志，這份重要的會議紀要，怎麼少了一頁？”周健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檔案室里，卻像是一聲悶雷。
小王一听，臉刷地一下就白了，結結巴巴地說︰“啊？少……少了一頁？我……我不知道啊，送來歸檔的時候可能就是這樣的……”
“歸檔的材料都有嚴格的頁碼核對，如果是破損的，你根本不可能接收。”周健步步緊逼，“我再問一遍，這頁紙去哪了？”
小王被省紀委的氣場壓得喘不過氣來，雙腿直打哆嗦，求助似的看向副局長。
副局長早就嚇得魂飛魄散，趕緊把頭轉到一邊，裝作沒看見。
“可能……可能是前兩天被借閱的時候，不小心……不小心撕壞了吧……”小王支支吾吾，滿頭大汗地編著瞎話。
周健沒有再逼問，他知道從這種基層辦事員嘴里撬不出大魚，而且這份心虛的反應，已經足夠說明問題了。
“沒關系。”周健笑了笑，從公文包里拿出便攜式掃描儀，“既然壞了，那我們就把剩下的復印帶走吧。”
他不動聲色地將那份干淨得過分的c30檢測報告，以及那份被撕毀了關鍵頁的會議紀要，全部掃描保存。
此時，在市公安局大樓的四樓會議室里。
王振山正坐在主席台上，給全市各分局的刑偵隊長開會。
他今天穿了一身筆挺的警服，頭發梳得一絲不亂，手里端著那個他最喜歡的紫砂茶杯。停了陳正鋒的職，又解決了劉建波那個大麻煩，王振山這兩天覺得渾身舒坦，連說話的底氣都足了不少。
“同志們啊，掃黑除惡，不能光喊口號，要落到實處。但是，咱們公安隊伍內部的紀律，更要抓緊。絕不能允許任何人，打著辦案的旗號，搞個人英雄主義，破壞組織的團結。”
王振山在台上大講特講，唾沫橫飛。底下的警察們一個個坐得筆直，認真做著筆記。
就在這時，會議室後門的隔音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王振山的一個秘書，臉色慘白、像見鬼了一樣貓著腰溜了進來。他快步走到主席台側面，也顧不上開會紀律了，直接湊到王振山耳邊，聲音抖得像篩糠︰
“王局……出事了。”
王振山眉頭一皺，心里有些不悅，但還是壓低了聲音︰“沒看我正講話嗎？天塌了？”
“天真塌了……”那秘書咽了口唾沫，聲音里帶著哭腔，“剛才住建局那邊的內線遞了話過來……省紀委的人下來了。”
王振山夾著煙的手一抖。
“省紀委？來查什麼？”
“他們打著調研的旗號，直接去了住建局的檔案室，把‘濱河新城’3號樓的所有底檔全調出來了。現在正在復印驗收材料。”
“嗡……”
王振山只覺得腦子里一陣轟鳴，眼前登時冒出了一片金星。
省紀委？
怎麼可能這麼快。怎麼可能直接越過濱河市委，悄無聲息地空降到了住建局的檔案室。
他想起了在工程驗收單上簽過字的那份文件，想起了前兩天趙天龍拍著胸脯保證說“已經找人把檔案室清理干淨了”。
王振山的心髒瘋狂地跳動起來，一種從未有過的大恐懼一下子攥緊了他的喉嚨。
他下意識地伸手去端桌上的紫砂茶杯，想要喝口水壓壓驚。
可是，因為極度的慌亂，他的手抖得厲害。手指剛踫到茶杯的邊緣。
“ 當。”
這只價值不菲的紫砂杯被他一下子踫倒，直接滾落到了大理石地面上，摔得粉碎。
滾燙的茶水濺了他一褲腿，幾片茶葉可憐巴巴地貼在他的皮鞋上。
原本安靜的會議室里，這聲脆響猶如平地驚雷。
底下幾十個刑偵隊長的眼神，齊刷刷地看向了主席台，所有人面面相覷，不知道這位平時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副局長，今天是怎麼了。
王振山看著地上的碎瓷片，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連嘴唇都在哆嗦。
“散會。馬上散會。”
王振山站起身，連桌上的文件都顧不上拿，推開椅子，在所有人驚愕的眼神中，踉踉蹌蹌地沖出了會議室。
回到自己那間寬敞豪華的副局長辦公室，王振山反手“砰”地一聲鎖死房門。
他像一頭被困在籠子里的野獸，在房間里狂躁地來回踱步。
“陳正鋒……肯定是陳正鋒這個王八蛋搞的鬼。”王振山咬牙切齒地咒罵著。他終于明白，陳正鋒交出配槍被停職，根本不是認輸，而是脫去了枷鎖，直接把火燒到了省紀委。
他撲到辦公桌前，抓起那部加密手機，手指發抖地撥通了趙天龍的號碼。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通。
“趙天龍。你個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蠢豬。”電話一通，王振山就歇斯底里地吼了起來，“省紀委的人已經到了住建局檔案室了。你不是說你找人把驗收紀要和檢測報告處理干淨了嗎？”
電話那頭，趙天龍的聲音也顯得有些焦躁︰“我是讓人處理了啊。我花重金買通了檔案室的內鬼，讓他把那份不合格的報告換成新的，還把你講話的那一頁給撕了。怎麼，這還不夠干淨嗎？”
“我 你媽。”王振山平時斯文的偽裝徹底撕裂，破口大罵，“你特麼腦子里裝的是大糞嗎。換新的報告？撕掉一頁？在省紀委那幫老油條眼里，這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這叫不打自招。”
趙天龍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顯然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聲音沉了下來︰“王局，現在罵娘沒用。事已至此，只能找‘那個人’出面了。這事兒他也有份，他不能見死不救。”
王振山喘著粗氣，頹然地跌坐在老板椅上。
是啊，事到如今，只有求“那位”出手保命了。
就在王振山準備掛斷電話，給那位手眼通天的大人物撥打求救電話的時候。
辦公室桌上的紅色內線電話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
王振山眼皮一陣狂跳，一把抓起話筒︰“喂？”
電話是市局指揮中心打來的，值班警員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子壓抑的震驚︰“王局……剛才接到報警，住建局檔案室出了點狀況。”
“什麼狀況？”王振山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紀委的人問話的時候，那個負責保管檔案的小王，沒扛住壓力。他交代說……”值班警員咽了口唾沫，“他說，前兩天來換報告、撕檔案的人，自稱是市委辦孫主任派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