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早晨，濱河市難得出了個大晴天。陽光透過車窗灑進來，曬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一輛黑色的別克商務車正平穩地行駛在通往濱河國際機場的高速公路上。
王振山靠在寬大柔軟的真皮座椅里，鼻梁上架著一副價值不菲的名牌墨鏡。他今天沒穿那身讓他大半輩子都覺得威風凜凜的警服，而是換上了一件質地考究的深色休閑polo衫，看著就像個趁著假期帶家人出門旅游的成功商人。
旁邊的妻子孫梅正拿著小鏡子補口紅，嘴里哼著不知名的輕快小調。坐在後排的兒子塞著耳機在打游戲，腳邊堆著三個嶄新的日默瓦大號行李箱。
“老王，這墨鏡戴著還挺精神。”孫梅合上鏡子，從車載冰箱里拿出一瓶依雲礦泉水，擰開蓋子遞了過去，臉上滿是對未來生活的憧憬，“听說溫哥華那邊現在天氣正舒服，咱們那套臨海的別墅，院子里還有個大草坪呢。到時候我種種花，你釣釣魚，這日子才叫舒坦。”
王振山接過水喝了一口，冰涼的水流順著喉嚨滑進胃里，驅散了他這兩天一直憋在心里的燥熱。
他轉頭看了一眼窗外正在飛速倒退的濱河市天際線，發出一聲得意的冷笑。
陳正鋒啊陳正鋒，你就算把青龍礦的底翻個底朝天又能怎麼樣？你就算查到了孫海的空殼公司又能怎麼樣？
等你把那些零碎的證據拼湊起來，老子早就已經坐在太平洋彼岸的別墅里喝洋酒了。那些爛攤子，就留給趙天龍那頭蠢豬去頭疼吧。
“到了溫哥華，把新身份的證件收好。”王振山壓低了聲音，不放心地叮囑妻子，“以前的那些事，全當是一場夢。這輩子，咱們再也不回這個破地方了。”
孫梅滿不在乎地擺擺手︰“哎呀，知道了知道了。這幾天你天天念叨，耳朵都起繭子了。咱們這叫功成身退，去享清福的。”
王振山沒再說話，閉上眼楮，像是已經提前品嘗到了大洋彼岸那自由而安全的滋味。
上午九點半，濱河國際機場t2航站樓出發層。
這里人聲鼎沸，拖著行李箱的旅客川流不息，廣播里字正腔圓地播報著各個航班的登機信息。
王振山一家三口走進了寬敞明亮的大廳。兒子推著高高摞起的行李車，滿臉不耐煩地抱怨著︰“爸，非得訂這麼早的航班，我都還沒睡醒呢。等去了加拿大，我得先買輛跑車好好兜兜風。”
“少廢話，推好你的車。”王振山低聲訓斥了一句，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塊勞力士金表。
距離登機還有四十分鐘，時間拿捏得剛剛好。
他們徑直走向了頭等艙專屬值機櫃台。這里鋪著紅地毯，不用排那長長的隊伍，櫃台後面的地勤姑娘笑容甜美，標準得挑不出一絲毛病。
“您好，辦理值機對嗎？請出示您的護照。”地勤姑娘客氣地說。
王振山鎮定自若地從手包里掏出三本深紅色的護照遞了過去。這三本護照上的名字、戶籍全都是全新的，甚至連出生地都改到了外省。唯一真實的東西，就是上面加拿大領事館簽發的合法簽證。
地勤姑娘接過護照，翻開，在鍵盤上熟練地敲擊著，然後把護照放在機器上掃描讀取信息。
“滴……”
機器發出了一聲正常的掃碼音。
王振山心里的大石頭徹底落了地。他轉頭對孫梅使了個眼色，那意思是︰看吧，暢通無阻。
然而，地勤姑娘看著電腦屏幕，臉上的職業微笑突然僵了一下。她盯著屏幕看了兩秒，又抬頭看了看站在外面的王振山一家，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但很快又被專業的素養掩蓋了下去。
“先生，請稍等一下，系統這邊有點小卡頓，我刷新一下頁面。”地勤姑娘一邊微笑著安撫，一邊在桌子下面按動了一個隱蔽的紅色按鈕。
王振山的眉頭一皺。
干了大半輩子刑偵工作，他對危險的嗅覺比狗還要靈敏。剛才地勤姑娘眼神里那一刻的異常，立即讓他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怎麼回事？剛才不是已經掃進去了嗎？”王振山的聲音不自覺地沉了下來，帶著幾分上位者的威壓，“我們趕時間去貴賓休息室，麻煩快點。”
“好的好的，馬上就好，您別著急。”地勤姑娘手指在鍵盤上盲打著，額頭上卻滲出了一層細汗。
兩分鐘過去了，機票依然沒有打印出來。
王振山心里的不安像野草一樣瘋長。他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平時辦個頭等艙值機也就三十秒的事，今天這卡頓得太蹊蹺了。
“老王，怎麼這麼慢啊？我都站累了。”孫梅在旁邊不耐煩地催促。
“別催。”王振山低吼了一聲，轉頭死死盯著地勤姑娘，“護照還給我，我們不辦了。”
就在他伸手想要把櫃台上的護照搶回來的時候，一陣整齊而急促的腳步聲從大廳的側後方傳了過來。
王振山眼角余光一瞥，心髒一下子像是被人狠狠攥緊了，連呼吸都停滯了半拍。
三個穿著藏青色制服的邊檢民警，步履生風，正朝著頭等艙櫃台徑直走來。在他們身後，還跟著兩個穿著深色便裝、面色冷峻的男人。
五個人，呈半包圍的陣型，直接將王振山一家三口堵在了櫃台前。
大廳里原本熙熙攘攘的旅客們，察覺到了這邊不同尋常的氣氛，紛紛停下腳步，好奇地張望過來。
“你叫王振山是吧？”為首的一名邊檢警督停在王振山面前，眼神像釘子一樣扎在他臉上，聲音洪亮而威嚴。
听到對方直接叫出了自己的真名，王振山的大腦“嗡”的一聲炸開了。
偽造的身份被識破了。他們是怎麼知道的？
恐慌只在王振山的臉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鐘，多年身居高位養成的傲氣和慣性，讓他本能地選擇了用權力的外衣來保護自己。
他摘下臉上的墨鏡，怒視著眼前的邊檢警督，拿出了他在市局開會時那種訓斥下屬的架勢，厲聲喝道︰
“你們干什麼？懂不懂規矩。我是市公安局副局長王振山。誰讓你們來攔我的？我這是正常的出國考察公務。耽誤了我的行程，你們負得起責任嗎？”
說著，他習慣性地把手伸進公文包，想要掏出自己那本在濱河市幾乎可以橫著走的警官證。
周圍看熱鬧的旅客一听是公安局副局長，頓時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呼，紛紛交頭接耳起來。孫梅也挺直了腰板，大聲幫腔︰“就是。你們眼楮瞎了嗎？連我們老王都敢攔。”
然而，面對王振山的暴怒施壓，為首的邊檢民警連眼皮都沒眨一下，臉上平靜得就像一潭死水。
他從文件夾里抽出一份蓋著省公安廳大紅鮮章的紅頭文件，直接懟到了王振山的眼前。
“王副局長，收起你的官威吧。”邊檢民警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鐵，清晰地傳到了周圍每一個人的耳朵里，“根據漢東省公安廳連夜下發的最高級別邊控指令，你，以及你的家屬，目前被全面限制出境。你們的假護照，已經被系統鎖死了。”
王振山看著文件上那鮮紅的印章和“限制出境”四個大字，手里的墨鏡“吧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伸進包里摸警官證的手僵住了，整個人像是一只被戳破了的皮球，一下子癟了下去。他知道，省廳親自下發邊控，這意味著陳正鋒不僅把材料遞了上去，而且省廳的高層已經拍板定案了。
“省廳……這不可能……秦遠山他怎麼敢越過濱河市委直接抓我……”王振山嘴唇哆嗦著，喃喃自語，還試圖做著最後的掙扎。
這時候，一直站在邊檢民警身後的那兩名便裝男子走上前來。
其中一個年紀稍大的男人，從上衣內兜里掏出一個黑色的工作證，翻開，亮在王振山眼前。
國徽下面，是幾個讓人膽寒的燙金大字。
“王振山同志。”便裝男子的語氣沒有絲毫起伏，冷漠得像是一塊冰，“我們是漢東省紀律檢查委員會第三監察室的。關于你在濱河市任職期間，涉嫌嚴重違紀違法的問題，省紀委已經正式決定對你立案審查。現在，請你跟我們走一趟，配合組織調查。”
省紀委。留置。
這幾個字一出來，王振山只覺得雙腿一軟，眼前一黑，差點一頭栽倒在地上。他苦心經營了二十年的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土崩瓦解，灰飛煙滅。
他完了。一切都完了。
“你們干什麼。你們憑什麼抓人。”
孫梅直到這一刻才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麼。她看著眼前這些面色冷酷的紀委干部，平日里那種高高在上的官太太做派一下子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潑婦般的驚恐和撒潑。
她尖叫著，瘋了一樣地撲上前，想要去拽那個紀委干部的手︰“老王是局長。你們不能帶他走。我們機票都買好了。兒子，快。快拿東西我們走。”
“媽。你別拽了。”那個被嬌生慣養的兒子早就嚇傻了，站在一旁手足無措。
孫梅這一撲，腳下一個踉蹌，身子撞在了一旁堆得高高的行李車上。
“哎呦。”
伴隨著孫梅的慘叫，最上面那個塞得鼓鼓囊囊、拉鏈本來就有些緊繃的黑色大行李箱，失去平衡，重重地砸在了光潔的大理石地板上。
“砰。”
一聲悶響。
因為撞擊力度太大，行李箱不堪重負，拉鏈崩地一下裂開了。
沒有衣服，沒有生活用品。
里面的東西，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嘩啦啦地傾瀉而出，鋪滿了整整一地的紅地毯。
現場，一下子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圍觀的旅客、地勤人員，包括那幾個邊檢民警，全都瞪大了眼楮，倒吸了一口涼氣。
散落在地上的，是一本又一本紅艷艷的房產證。而在房產證的中間，夾雜著幾十個用透明塑料膜封好的、一捆一捆綠油油的嶄新美元現鈔。
紅與綠交織在一起，在明亮的機場大廳燈光下，散發著刺眼而貪婪的光芒。
“我的天哪……那全都是美金啊。”人群中不知道是誰驚呼了一聲。
“你看那房產證上掉出來的名字，怎麼都不是他剛才說的王振山啊？”
“貪官。這絕對是大貪官卷款潛逃被抓了現行。”
周圍的旅客一下子炸開了鍋。無數部手機被高高舉起，攝像頭對準了地上的現金房產證，還有面如死灰的王振山一家，快門聲“ 嚓 嚓”響成一片。
孫梅看著散落一地的“救命錢”，發出一聲絕望的哀嚎，連滾帶爬地撲到地上，試圖用身體去遮擋那些現金︰“別拍了。不許拍。這是我們的錢。”
兒子站在一旁，捂著臉，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紀委的干部冷冷地看著地上的贓物，對著身後的邊檢民警點了點頭︰“拍照取證，連人帶物，一起帶走。”
兩名民警走上前，一左一右地夾住了王振山的胳膊。
冰冷的手銬“ 噠”一聲，無情地鎖住了這雙曾經在濱河市翻雲覆雨的雙手。
王振山沒有反抗，也沒有像孫梅那樣歇斯底里地哭喊。
他只是慢慢地轉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些散發著銅臭味的美元，又看了看周圍那些拿著手機、對著他指指點點的普通老百姓。
曾經，這些人在他眼里不過是可以隨意拿捏的螻蟻。而現在，他成了螻蟻們眼中的過街老鼠。
他像是看到了二十年前的那個冷雨夜，看到了那個被他逼入死角的硬骨頭刑警陳國棟。當年陳國棟臨死前那個不屈的眼神，和現在陳正鋒那雙銳利如刀的眼楮，在這一刻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父子倆，跨越了二十年的時光，終于將他這個戴著警徽的惡魔，親手釘死在了歷史的恥辱柱上。
王振山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干了，他像是一具行尸走肉般被民警押解著往前走。在轉身的那一刻，他緩緩地閉上了眼楮，兩行渾濁的眼淚，順著他溝壑縱橫的老臉，無聲地滑落下來。
濱河市的天，終于要亮了。但這僅僅是切掉了一顆毒瘤，藏在更深處的那條毒蛇趙天龍，此刻又在謀劃著怎樣瘋狂的反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