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山的咆哮聲在狹小的審訊室里來回撞擊，震得人耳膜生疼。面對這惡毒的詛咒，陳正鋒沒有發火，冷硬的臉上連一絲多余的表情都沒有。他就那麼靜靜地看著王振山，像在看一個在泥沼里拼命掙扎、越陷越深的可憐蟲。
“徐主任，”陳正鋒忽然轉過頭，聲音平穩，“麻煩您和記錄員先出去抽根煙，我想單獨跟王副局長聊兩句。”
老徐是個干了半輩子紀檢的老手，一看這架勢，就知道陳正鋒要上大招了。對付這種死硬的貪官老狐狸，按部就班的審問往往是隔靴搔癢，得從心理上直接把他的防線徹底撕碎。
老徐點點頭，伸手關掉了桌上的執法記錄儀和錄音筆，帶著兩個工作人員退了出去。
“ 噠”一聲，沉重的鐵門關上了。
屋子里一下子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能听到頭頂那盞大功率白熾燈發出的微弱電流聲。
陳正鋒慢條斯理地拉開椅子坐下。他拿過桌上的一次性紙杯，倒了一杯溫水，輕輕推到王振山面前。
“喊累了吧？喝口水潤潤嗓子。”
王振山盯著那杯水，像盯著一杯毒藥，警惕地往後縮了縮脖子︰“你少在這兒貓哭耗子。關了設備算什麼本事？想動私刑？我告訴你陳正鋒，只要我身上有一道口子，我就去省里告你刑訊逼供。”
陳正鋒笑了，笑聲里透著說不出的譏諷與冷漠。
“王局長，您太高看自己了。對付您，還用不著髒了我的手。”陳正鋒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眼神如刀，直刺王振山的雙眼，“咱們今天不聊你老婆孩子，也不聊你貪的那些美元和金條。咱們聊聊歷史。”
“聊聊十五年前，2003年的，青龍礦。”
听到“青龍礦”三個字，王振山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剛才還囂張得要吃人的氣焰一下子萎靡了三分。但他還是死鴨子嘴硬，梗著脖子喊道︰“什麼青龍礦？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那是個私人煤礦，早就廢棄了，跟我有什麼關系。”
“真沒關系嗎？”陳正鋒語氣輕松得像是在拉家常，但吐出的每一個字都重如千鈞，“名義上，青龍礦是趙天龍承包的。但實際上，你，還有幾位藏在背後的大人物，才是真正的幕後合伙人。趙家，不過是替你們在前面刨食的白手套罷了，對不對？”
王振山死死咬著牙，一聲不吭。
“你不說話沒關系，我替你說。”陳正鋒從夾克內兜里，掏出了一本被塑料封套保護著、邊緣還帶著暗褐色血漬的舊本子，輕輕放在桌上。
王振山的眼神落在那本子上，雖然他不認得這具體是什麼，但那股子陳舊和血腥的氣息，讓他本能地感到一陣恐慌。
“2003年6月，青龍礦為了趕進度違規開采，發生了一場嚴重的透水事故。”陳正鋒的聲音漸漸變冷，像是帶著地底深處的寒氣，“那場事故，活生生淹死了11個礦工。11條人命啊，王局長。”
王振山的呼吸開始變得粗重，胸口劇烈起伏著。
“這麼大的礦難，一旦報上去，青龍礦就得被查封，你們投進去的錢就全打了水漂。所以，你們選擇了瞞報。”陳正鋒步步緊逼，“你們連夜把尸體就地處理，然後用錢封家屬的口。每個人頭，五萬塊錢。11個人，一共五十五萬。”
陳正鋒的手指在那本舊日志上輕輕敲擊著，發出“噠噠”的聲響，每一下都像是敲在王振山的心尖上。
“在那個年代，五十五萬可是一筆巨款。趙天龍雖然有錢，但他那種葛朗台的性子，一下子拿出現金也肉痛。這筆錢表面上走的是趙天龍名下公司的賬，但實際上呢？我剛剛從老法醫周伯安那里，拿到了一條非常有意思的線索。”
听到“周伯安”這個名字，王振山的臉色一下子煞白。那個老不死的法醫，當年竟然在暗地里留了一手。
“這五十五萬，是你們從市里的‘礦難賠償專項基金’里，巧立名目套出來的。”陳正鋒拔高了音量，聲如洪鐘，“而這筆專項基金，當時恰好是你王振山負責帶隊監管的。你拿國家的錢，去填你們私人草菅人命的窟窿。你晚上睡覺，就不怕那11個冤魂來找你索命嗎。”
大滴大滴的冷汗從王振山的額頭上滾落，砸在冰冷的手銬上。他的雙手控制不住地哆嗦起來，嘴唇一點點褪去了血色。他怎麼也想不到，陳正鋒不僅查到了青龍礦，連當年賠償金流向這種陳芝麻爛谷子的賬，都翻得一清二楚。
心理防線一旦出現裂縫，崩塌也就在頃刻之間。
陳正鋒知道火候到了。他收起日志，身子往後一靠，眼神突然變得深不可測。
“11條人命被你們用髒錢壓下去了。為了掩人耳目，證明礦上一切正常，你們在一個月後，也就是2003年7月15日，大張旗鼓地搞了一個‘青龍礦竣工典禮’。”
陳正鋒一邊說，一邊從口袋里摸出了那張從賬本後面揭下來的老照片復印件，倒扣在桌面上，慢慢推到王振山面前。
“王局長，記性好的話，應該還記得這張合影吧？”
王振山的眼楮死死盯著那張倒扣的紙。雖然看不見正面，但那個日期和竣工典禮幾個字，已經讓他如墜冰窟。他覺得自己像被扒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渾身上下沒有一絲溫度。幾天前，他剛剛在別墅的書房里親手燒毀了這張照片，沒想到，陳正鋒手里竟然還有備份。
“照片上，你站在第二排，左邊第三個位置。”陳正鋒的聲音放得很輕，卻像是一根細細的鋼絲，死死勒住了王振山的脖子，“那時候你還挺年輕。在你旁邊，趙天龍的父親趙永貴站著。”
陳正鋒停頓了一下，身體前傾，銳利的眼神直刺王振山的眼底。
“而在你另一邊……”
陳正鋒壓低了嗓音，帶著一種洞穿一切的壓迫感︰“站在你旁邊那個穿白襯衫、背著手的中年男人。那個讓你們整個利益集團都馬首是瞻，甚至連你都要小心翼翼賠著笑臉，後來還親自去驗收濱河新城豆腐渣工程的、省里來的‘孫主任’……”
陳正鋒一字一頓地問道︰
“他，到，底，是，誰？”
這句話一出，王振山的眼楮在白熾燈的光芒下，驟然瞪大。
那是人類在面臨最深層恐懼時，無法掩飾的生理反應。陳正鋒那雙鷹一樣的眼楮，將這個細節精準地捕捉到了。
這是一種因為觸踫到了絕對禁忌而產生的靈魂戰栗。
“ 當。”
王振山像觸電一樣站了起來。因為動作太大，他直接帶翻了身後的鐵質審訊椅，發出一聲巨大的悶響。
他連退了兩步，後背死死貼在吸音牆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像一條被扔在岸上瀕死的魚。那張平日里威嚴沉穩的臉，此刻已經完全扭曲變形，冷汗浸透了他的後背，把衣裳緊緊地黏在身上。
陳正鋒猜對了。
青龍礦的11條人命固然可怕，但那個神秘的“孫主任”，才是壓在濱河市上空真正的一片烏雲，才是王振山內心最深處、最不敢觸踫的終極底線。
“你……你怎麼會知道他……”王振山的嘴唇哆嗦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利索。
他看著眼前這個平靜得可怕的年輕人，突然意識到，自己輸得徹徹底底。陳正鋒掌握的東西，遠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而在那個龐大到讓人窒息的利益集團眼里，一旦自己落入法網，為了保全上面的人，自己絕對是個死人。
飛溫哥華的機票成了一張廢紙，假護照也救不了他的命。現在，唯一能讓他活下去的，竟然是眼前這個他恨之入骨的警察。
王振山的雙腿一軟，順著牆壁無力地滑了下去，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我……我認栽了……”
王振山痛苦地捂住臉，聲音里帶著絕望的哭腔，徹底放棄了抵抗。
他抬起頭，那雙曾經布滿陰霾和算計的眼楮里，此刻全是卑微的祈求︰“陳正鋒，我說……我什麼都交代。青龍礦的事，趙家的事，還有那11條人命，我都告訴你。”
他突然像瘋了一樣往前爬了兩步，因為手銬和擋板的限制，他只能半跪在地上，死死盯著陳正鋒的衣角︰
“但你們必須保證。必須保證我老婆孩子的安全，還有我自己的命。你們不懂……你們根本不知道他有多可怕。只要他們知道我被你們按住了，他們一定會殺我滅口的。一定會。”
靜謐的審訊室里，只剩下貪官崩潰的喘息聲和求饒聲。
陳正鋒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冷硬如鐵。他知道，這場漫長而艱險的戰役，終于撕開了最核心的缺口。那個潛藏在省城高層、代號“孫主任”的幕後黑手，即將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