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點五十分，濱河市公安局大樓，頂層的第一會議室。
能容納上百人的大會議室里，此刻坐得滿滿當當，但卻安靜得落針可聞。空氣里彌漫著一股讓人喘不過氣來的低氣壓。
昨天半夜，局辦突然在內部群里下發了緊急通知，要求全市公安系統副處級以上干部，除執行特殊任務外，今天上午九點必須準時到市局主樓開會。沒說會議主題，沒發會議材料，連平時總愛在會前開幾句玩笑的幾位局領導，今天也都一個個面沉似水地坐在主席台上，一言不發。
底下的干部們心里都在打鼓。大家都是干公安的，對風吹草動最敏感。這陣勢，太反常了。
尤其是平時跟副局長王振山走得最近的那幾個處長、隊長，今天更是覺得渾身不自在。有人悄悄往主席台上瞄了一眼，那個常年雷打不動、擺著王振山名牌的二把手位置，今天是空著的。
“老王今天怎麼沒來？听說昨晚連夜帶隊出國考察去了？”後排，一個分局的局長壓低聲音問旁邊的人。
“考察個屁，你沒看局長那臉黑得像鍋底一樣嗎？我听機場分局的兄弟說，老王昨天在機場……”旁邊的人話還沒說完，會議室的大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沉重的皮鞋聲在安靜的會議室里回蕩。
走進來的是幾個穿著深色夾克、面容冷峻的陌生面孔。走在最前面的，赫然是漢東省紀委副書記，他身後跟著的，是第三紀檢監察室的主任老徐。
看到省紀委的人直接空降市局會場，主席台上那幾個平時跟王振山稱兄道弟的副局長，臉色“唰”地一下就白了，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鬢角直往下流。底下的干部們更是倒吸了一口涼氣，心里“咯 ”一下，知道濱河市的天，今天要塌了。
市局一把手局長站起身，神色凝重地讓出了主克風的位置。
省紀委副書記走到台前，眼神凌厲地掃視了一圈全場，沒有半句廢話，直接從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份蓋著大紅鮮章的紅頭文件。
“同志們。”副書記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可抗拒的威嚴，通過麥克風傳遍了會議室的每一個角落，“今天臨時召集大家開會，是宣布省委、省紀委的一項重要決定。”
他抖開那份文件，一字一頓地念道︰
“經漢東省紀律檢查委員會常委會研究決定，濱河市公安局黨委副書記、副局長王振山，因涉嫌嚴重違紀違法，現正式對其采取留置措施，接受組織審查調查。”
轟。
雖然很多人心里已經有了預感，但當這番話真的在大庭廣眾之下宣讀出來時，整個會議室還是不可避免地發出了一陣低低的驚呼聲。
那可是王振山啊。在濱河市公安系統經營了二十年，手眼通天，黑白兩道通吃的“土皇帝”。就這麼悄無聲息地，倒了？
“在座的各位，都是公安隊伍的中堅力量。”省紀委副書記收起文件，眼神如炬，“王振山的落馬，給我們在座的每一個人都敲響了警鐘。誰要是覺得手里有權就可以為所欲為，誰要是甘當黑惡勢力的保護傘，組織的利劍，絕不會手軟。”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那幾個平時王振山的“鐵桿心腹”，此刻連頭都不敢抬，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生怕紀委的下一個名字就念到自己頭上。
上午十點，會議結束。
王振山被留置的消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通過內部系統和口口相傳，很快傳遍了全市的每一個派出所、每一個刑警大隊。整個濱河市公安系統，徹底炸開了鍋。
此時，市局大樓一樓的院子里，已經停了三輛掛著省城牌照的黑色考斯特中巴車。那是省紀委和省廳聯合辦案組的專車，準備將王振山直接押解回省城接受異地審查。
不知道是誰走漏了風聲，說王振山馬上就要被押出來了。
市局大院里，原本應該在工位上辦公的干警們，開始三三兩兩地匯聚到一樓的大廳和院子的走道兩旁。
人越聚越多，很快就圍了上百號人。大家都沒說話，就這麼靜靜地站著，一雙雙眼楮死死地盯著電梯口的方向。
這二十年來，王振山在局里拉幫結派，順我者昌逆我者亡。多少老實干事、不願同流合污的好警察，被他邊緣化、穿小鞋，甚至莫名其妙地背上處分扒了警服。那些冤屈和憋悶，像一塊大石頭一樣壓在所有基層干警的心里，今天，終于等到了出氣的一刻。
“叮……”
電梯門開了。
兩名身材魁梧的省紀委工作人員，一左一右，架著王振山走了出來。
王振山已經換下了那身名貴的休閑服，穿著一件毫無版型的灰色囚馬甲。他雙手被手銬反剪在背後，上面還搭著一件黑色的外套用來遮羞。他那原本梳得油光水滑的頭發，此刻像一團亂草一樣頂在頭上，整個人像是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背脊佝僂，腳步虛浮，再也沒有了昔日那頤指氣使的半點威風。
他低著頭，不敢看兩旁的人群。
可是，當他被押著走出市局大樓的玻璃旋轉門，來到陽光刺眼的院子里時，他還是本能地抬了一下頭。
也就是這一抬頭，他看到了道路兩旁，站滿了那些平時見到他都要恭敬地喊一聲“王局”的下屬們。
沒有同情，沒有惋惜。
那一雙雙眼楮里，透出的全是冷漠、鄙夷，甚至還有壓抑不住的快意。
王振山的心髒抽搐了一下，趕緊重新把頭低了下去，腳步加快，只想趕緊鑽進那輛黑色的中巴車里躲起來。
就在他距離車門還有不到十米的時候。
人群里，檔案室那個頭發花白的老法醫周伯安，突然往前邁了半步。
老頭子眼眶通紅，看著王振山那狼狽的背影，眼底閃爍著壓抑了整整二十年的淚光。他沒有罵人，也沒有吐口水。
他只是緩緩地抬起那雙布滿老繭的雙手，用力地拍在了一起。
“啪。啪。啪。”
清脆的掌聲，在寂靜的市局大院里，顯得格外突兀，也格外響亮。
這掌聲，像是砸在平靜湖面上的一塊巨石。
先是站在周伯安旁邊的幾個老刑警，紅著眼楮，跟著舉起手，用力地拍了起來。
緊接著，是那些平時被王振山打壓的年輕干警、是那些因為辦案受阻而憋屈了無數個日夜的基層民警。
“啪啪啪啪……”
掌聲像星火燎原一般，迅速蔓延開來。十個人，五十個人，一百個人……到最後，整個市局大院里，掌聲連成了一片雷鳴般的風暴。
沒有歡呼，沒有口號，只有這整齊劃一、震耳欲聾的掌聲。
這是對貪官落馬的慶賀，更是對二十年來那些被掩蓋的冤魂、對正義終于到來的祭奠。
王振山在如雷的掌聲中，渾身一哆嗦。那掌聲听在他耳朵里，比世界上最惡毒的咒罵還要讓他膽寒。他腳下一軟，險些栽倒在水泥地上，被紀委的人連拉帶拽地塞進了中巴車里。
車門“砰”地一聲關上。
隨著考斯特發動，駛出市局大院，那經久不息的掌聲，依然在濱河市的陽光下回蕩。
三樓，專案組辦公室的落地窗前。
陳正鋒重新穿上了那身筆挺的警服，肩上的警餃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他雙手撐在窗台上，靜靜地看著樓下發生的一切。
看著載著王振山的車消失在街道盡頭，听著樓下兄弟們發自肺腑的掌聲，陳正鋒感覺眼眶有些發熱。
“爸……你听見了嗎？第一只大老虎，進去了。”他在心里默默地說著。
可是，他心里很清楚，這僅僅是個開始。王振山不過是那個龐大保護傘網絡在市一級的代理人。趙家還沒倒，那個高高在上的“孫主任”……如今的孫副省長，依然安安穩穩地坐在省委大院里。
“嗡嗡……”
就在這時，陳正鋒放在辦公桌上的加密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
他轉身走過去，拿起手機。
不是短信，而是一個顯示為“未知號碼”的來電。
陳正鋒眉頭微皺。這部加密手機的號碼只有省廳的幾個核心領導和專案組的幾個人知道，誰會用未知號碼打進來？
他按下接听鍵，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听著。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輕微的電流聲，隨後，一個明顯經過變聲器處理、听不出男女的沙啞聲音傳了過來︰
“陳警官，恭喜啊。王振山這棵大樹，終于被你給連根拔起了。”
“你是誰？”陳正鋒聲音冷硬，帶著職業的警惕。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不是覺得，抓了王振山，濱河市的天就晴了？”變聲器里的聲音帶著一絲嘲弄的笑意。
陳正鋒眼神一凜︰“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你高興得太早了。”那個聲音突然壓低，透著一股森冷的寒意，“王振山倒了，不過是趙家斷了一條胳膊。趙天龍在濱河盤踞了這麼多年，他手里的底牌，遠比你想象的要多。”
對方頓了頓，像是在拋出一個致命的誘餌。
“陳警官，你千萬別忘了，趙家真正的保護傘，那把能遮住整個漢東省半邊天的傘，才剛剛露出冰山一角。王振山進去了，那些人不僅不會收手，反而會像被踩了尾巴的毒蛇一樣，發起最瘋狂的反撲。”
陳正鋒握著手機的手微微收緊︰“如果你有線索，可以直接來專案組提供，裝神弄鬼算什麼本事？”
“呵呵，我還不想這麼早死。”對方冷笑了一聲，“打這個電話，只是想提醒你一句。小心趙天龍的困獸之斗。他手里，還攥著一張能讓你們投鼠忌器的‘活牌’。”
“什麼活牌？喂。”
“嘟……嘟……嘟……”
電話被掛斷了，只剩下急促的忙音。
陳正鋒放下手機，眉頭緊緊地鎖在了一起。
活牌？
趙天龍手里還有什麼王牌，能讓他在王振山落馬、大勢已去的情況下，還敢跟省廳專案組叫板？
而且這個神秘的打電話人，顯然對濱河市的內幕，乃至省里的那個“大人物”都了如指掌。這人到底是敵是友？是趙家內部的反水者，還是另一股想要借刀殺人的暗流？
“陳哥。”
辦公室的門被一把推開，張磊和李浩滿臉興奮地跑了進來。
“陳哥。下面兄弟們都沸騰了。王振山這老王八蛋終于滾蛋了。”張磊激動得臉都紅了，“省廳那邊的正式文件剛才也下來了，全面恢復你的職務，專案組現在由你全權指揮。”
陳正鋒收回思緒，看了一眼手機上的通話記錄，果斷地按下了刪除鍵。
現在不是去猜啞謎的時候。既然老狐狸已經被裝進了籠子，那就得趁熱打鐵，把他的老巢徹底抄個底朝天，決不能給趙家任何喘息和轉移證據的機會。
陳正鋒轉過身，臉上沒有了剛才接電話時的凝重，取而代之的是雷厲風行的果決。
“兄弟們，高興五分鐘就夠了。接下來的硬仗，才剛剛開始。”
陳正鋒從桌上拿起配槍，“ 噠”一聲插回腰間的槍套里。
“張磊，李浩。”
“到。”兩人立即挺直了腰板，大聲回應。
“馬上帶上二隊和三隊的人，兵分兩路。”陳正鋒的眼神凌厲如刀，下達了斬草除根的命令，“一路去王振山的辦公室，一路去他在西郊的那棟別墅。”
“給我徹底查封。一寸一寸地搜。所有的電子設備、保險櫃、紙質文件，甚至是垃圾簍里的碎紙片，全部給我封存帶回。我要讓他在濱河市留下的每一筆黑賬，都無處遁形。”
“是。”
張磊和李浩齊刷刷地敬了個禮，轉身風風火火地沖出了辦公室。
陳正鋒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漸漸被烏雲遮住的太陽。
起風了。
神秘電話里的警告還在耳邊回蕩，趙天龍的“活牌”到底是什麼？那個穩坐釣魚台的孫副省長，又會使出什麼陰毒的手段來斬斷線索？
陳正鋒深吸了一口這暴雨前略顯沉悶的空氣。
“不管你手里捏著什麼牌，”他冷冷地低語道，“這濱河的這盤死局，我都掀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