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K473次綠皮列車像一條疲憊的鋼鐵長龍，在鐵軌上“ 當 當”地疾馳，劃破了漢東省交界處的寂靜。
此時，距離這趟列車徹底駛出濱河市的管轄地界，只剩下不到十分鐘的路程。
8號硬臥車廂里，燈光昏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泡面味、煙草味和濃重的腳丫子味兒。大部分旅客都沉沉地睡了過去，只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呼嚕聲。
在中鋪的一個鋪位上，一個滿臉橫肉的男人正和衣而臥。他沒脫鞋，懷里死死抱著一個黑色的雙肩包，雖然閉著眼楮，但眉頭緊緊皺著，似乎睡得很不安穩。
這人正是剛剛在平安巷對張磊下了死手的“毒蠍”……劉彪。
他覺得只要挨過這最後幾十分鐘，等火車開出了省界，自己就徹底龍歸大海了。趙天虎答應他的那筆“安家費”已經打到了不記名的卡上，到了雲南邊境，找個蛇頭一過境，天王老子也抓不住他。
就在劉彪迷迷糊糊做著發財夢的時候，車廂兩頭的連接處，悄無聲息地摸進來了幾個黑影。
帶頭的是這趟列車的乘警長，跟在他身後的，是三名全副武裝、穿著防彈衣的鐵路特警。就在十分鐘前，他們接到了濱河市局陳正鋒親自打來的緊急協查通報。
乘警長打了個手勢，四個人像貓一樣，順著狹窄的過道，無聲地朝著8號中鋪逼近。
走到鋪位前，乘警長看了一眼對方露在毯子外面的右胳膊，上面赫然刺著一只青灰色的蠍子。
就是他。
“動手。”
隨著一聲低喝，三把強光手電同時亮起，刺眼的光束猶如三把利劍，直挺挺地打在劉彪的臉上。
劉彪被強光一晃，驚醒，干這行的警惕性讓他當即意識到不妙。他像彈簧一樣從鋪位上彈起來，手下意識地就往枕頭底下摸去，那里藏著一把開好刃的三稜刮刀。
“警察。別動。”
但特警的速度比他快得多。劉彪的手還沒踫到刀把，兩名特警已經猛虎下山般撲了上去。
“砰”的一聲悶響，劉彪被死死地按在鋪板上，臉頰蹭在粗糙的床單上，擠得變了形。他拼命掙扎，嘴里還罵罵咧咧，但緊接著，兩只胳膊被一股大力死死反剪到了背後。
“ 噠”一聲清脆的金屬踫撞聲。
一副冰冷的手銬，牢牢地鎖住了他的手腕。
“跑？你這只毒蠍子，還想跑到哪兒去？”乘警長冷冷地看著他，一把將枕頭底下的刮刀抽了出來，“帶走。下一站直接移交濱河市局。”
此時，距離這趟列車駛離濱河市地界，僅僅只差了最後一分鐘。
……
三個小時後。濱河市公安局，一號審訊室。
刺眼的白熾燈光打在屋子中央，空氣里透著一股肅殺的涼意。
劉彪被拷在鐵質的審訊椅上。剛被抓進來的時候，他還慌了一陣子，但到底是進過幾次局子的“老油條”，這會兒已經鎮定下來了。
他甚至吊兒郎當地抖起了右腿，手銬在擋板上磕出“當當”的聲響，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
門開了，陳正鋒夾著一個文件夾走了進來，旁邊跟著負責記錄的刑警老李。
陳正鋒沒穿警服外衣，只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襯衣，領口微微敞著。他滿眼都是熬出來的紅血絲，整個人就像是一座隨時會噴發的活火山，散發著讓人心驚膽戰的威壓。
他在劉彪對面坐下，沒說話，就這麼死死地盯著他。
劉彪被這眼神盯得有些發毛，干咳了兩聲，主動開了口︰“我說警官，你們警察現在都流行半夜跨省抓人啊？我就是買張票去雲南旅游，犯哪條王法了？你們抓錯人了吧。”
“旅游？”老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少在這兒裝蒜。平安巷的案子，你干了什麼自己心里清楚。”
劉彪撇了撇嘴，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哦，你說那事兒啊。警官，你們可別亂扣帽子。我那屬于個人恩怨。大晚上的，那小子走路不長眼撞了我，還罵我。我這人脾氣爆，氣不過才叫了幾個哥們兒教訓他一頓。屬于互毆。頂多也就是個尋釁滋事，你們至于搞這麼大陣仗嗎？”
好一個“互毆”。把一場有預謀的蓄意重傷害，輕描淡寫地撇成了街頭打架。只要咬死是個人恩怨，就查不到幕後主使的頭上。
陳正鋒冷笑了一聲，眼底盡是殘忍。
他根本不跟劉彪在這些廢話上糾纏，直接拿過手邊的遙控器，按了一下。
牆上的液晶屏幕亮了起來。
畫面上，播放的正是早點攤老板老王錄下的那段視頻。
視頻的進度條被陳正鋒拉到了最關鍵的位置，然後按下暫停。屏幕上，劉彪右側小臂上那只青灰色的蠍子紋身，被放大了數倍，清清楚楚地展現在所有人眼前。
劉彪臉上的橫肉抽搐了一下，抖動的右腿登時停住了。
“劉彪，男，三十歲。”
陳正鋒打開手里的文件夾，聲音冷得像冰碴子，“2015年，因為在溜冰場故意傷害，被判了兩年。出獄後，就一直跟著趙天虎混，是你主子手里專門負責‘處理麻煩’的一把快刀。這些年，拆遷工地上打悶棍、地下賭場里放高利貸，你哪樣沒沾過？”
陳正鋒身子往前傾了傾，極具壓迫感地看著他︰“少拿個人恩怨來糊弄我。那四根鋼管，招招都是奔著廢人去的。說吧，這次砸斷警察兩條腿，趙天虎給了你多少錢的安家費？”
劉彪臉色微變，眼神閃爍了一下，但他死咬著後槽牙，硬是把頭偏到一邊︰“什麼趙天虎？我不認識。我就一個道上混的盲流，跟大老板八竿子打不著。紋蠍子的人多了去了，你憑什麼說那是我？臉都沒拍清楚，你們這是屈打成招。”
“不見棺材不掉淚是吧？”
陳正鋒敲了敲桌子，老李立即從旁邊拿出一沓厚厚的照片和監控截圖，甩在了劉彪面前的擋板上。
“你們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打完人鑽進沒有路燈的巷子，上了兩輛沒有牌照的五菱宏光面包車。”陳正鋒指著其中幾張天網監控的截圖，“可是你們忘了，濱河市有一萬多個天網探頭。你們那輛車雖然沒掛牌，但右邊尾燈的罩子破了個角。”
陳正鋒冷笑著看著劉彪一點點變白的臉色。
“市局技偵順著這個特征，排查了三百多個小時的監控錄像，終于在出城的高速收費站，拍到了你們換真車牌的畫面。”
陳正鋒把一張清晰的車輛登記信息拍在劉彪面前︰“這輛車架號為尾號789的面包車，明明白白地登記在‘天虎渣土運輸公司’的名下。而這家公司的法人，就是趙天虎。”
劉彪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額頭上冒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還有。”陳正鋒不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再次甩出一張火車票的復印件和一張身份證掃描件，“你覺得你反偵察能力很強？不用自己的身份證買票？你這張去昆明的車票，用的是你同伙王小軍的身份證買的。”
劉彪听到“王小軍”三個字，眼角的肌肉一跳，徹底慌了神。
“你猜怎麼著？”陳正鋒的聲音突然放輕，卻像是一把重錘砸在劉彪的心口，“就在鐵路公安抓你的同時，我們的人已經摸到了王小軍的家里，把他從被窩里揪了出來。他現在就坐在你隔壁的二號審訊室里。”
陳正鋒靠在椅背上，像看著一個死人一樣看著劉彪︰“王小軍膽子小，剛才嚇得褲子都尿了。他可是什麼都吐了，連趙天虎怎麼把錢分給你們的細節都說了。我現在坐在這兒審你，是給你最後一個立功減刑的機會。你要是繼續扛雷，那這雇凶殺人、襲警致殘的主犯帽子，可就嚴嚴實實地扣在你一個人頭上了。”
審訊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排氣扇發出嗡嗡的聲響。
劉彪低著頭，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豆大的汗珠順著他臉上的橫肉往下淌，滴在鐵椅子上。他的心理防線正在遭受毀滅性的打擊。
江湖道義？在面臨牢底坐穿的死局面前，那就是個屁。王小軍既然開了口，他要是再扛下去，就真成了趙天虎的替死鬼了。
“我……我渴了，給口水喝。”劉彪沙啞著嗓子，終于軟了下來。
老李拿了個一次性紙杯，接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劉彪被拷著雙手，只能湊過去，像條狗一樣咕咚咕咚地喝干了杯子里的水。
他抬起頭，眼楮里滿是絕望和掙扎︰“警官……要是我供出虎哥，你們能給我算重大立功嗎？這事兒真不是我的主意，是虎哥發了話，說那小子壞了趙家的規矩，必須廢他兩條腿立威……”
陳正鋒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心里那股壓抑了一晚上的狂怒，終于找到了最直接的發泄口。
“算不算立功，看你交代的細節夠不夠把趙天虎釘死。”陳正鋒站起身，眼中殺機畢露。
就在陳正鋒準備乘勝追擊，徹底敲實趙天虎的口供，然後帶隊去抓人的時候。
“咚咚咚。”
審訊室厚重的鐵門突然被人用力敲響。
老李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是臉色鐵青、滿頭大汗的李浩。
李浩甚至顧不上審訊室里的紀律，直接從老李身邊擠了進來，幾步走到陳正鋒身邊，壓低了聲音，語氣里滿是不甘和焦急︰
“陳隊……出事了。咱們帶去城中村抓捕的一隊和二隊，撲空了。”
陳正鋒轉過頭，眉頭死死地擰在了一起︰“撲空了？什麼意思？”
“趙天虎沒在那個地下賭場。”李浩咬著牙，恨恨地說，“我們沖進去的時候，里面連個人影都沒有，連桌上的茶水都是溫的。我們又去了他名下的幾個洗浴中心和別墅，全都沒人。”
李浩抬起頭，看著陳正鋒那雙驟然冷下來的眼楮，艱難地吐出了最後半句話︰
“他好像提前收到了風聲……趙天虎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