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滨河市上空又飘起了牛毛细雨。
市局刑侦支队的大楼里，大部分办公室的灯都熄了，只有走廊尽头的专案组办公室还亮着通明的白炽灯。
陈正锋独自一人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横七竖八地怼满了烟头。
他抬起手，用力搓了搓熬得通红的双眼。今天跟省城来的那个大律师张维交手，虽然靠着恢复的电子证据暂时把对方顶了回去，也成功地把赵天虎的心理防线撕开了一道大口子，但陈正锋的心里却没有半点轻松。
他太清楚现在的处境了。
赵天虎是个法盲加亡命徒，好忽悠，但他背后的大哥赵天龙，还有那个稳坐省委大院的“大人物”孙为民，可都是千年的狐狸。
目前的证据，定赵天虎的罪绰绰有余，但要想顺藤摸瓜，把赵天龙和孙为民彻底拉下马，还差得太远。那段恢复的聊天记录里，一句含糊不清的“老板”和“处理干净”，在老谋深算的律师嘴里，有无数种辩解的可能。
“不够……这些证据还远远不够铁。”
陈正锋站起身，走到办公室那块巨大的白板前。白板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照片，用红色的马克笔连着线。
赵天虎、刘彪、铁钩、王振山、孙国华……这些人的线，最终都汇聚到了最顶端的两个问号上。一个是赵天龙，另一个，就是二十年前下令灭口的保护伞。
陈正锋知道，要想彻底破局，将这个盘根错节的黑恶利益网连根拔起，唯一的突破口，就是二十年前父亲陈国栋的那桩旧案。
只有找到当年命案的直接物证或者核心证人，才能像一根钢钉一样，把这帮高高在上的畜生，死死地钉在耻辱柱上。
可是，二十年过去了。现场早没了，相关人员不是升官就是跑路，连当年的官方卷宗都被大水“意外”泡毁了。去哪找铁证？
“咚咚咚。”
就在陈正锋对着白板一筹莫展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人轻轻敲响了。
“进。”陈正锋转过身，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
门开了。
走进来的，是裹着一件旧黑色夹克的老法医周伯安。老头子手里紧紧地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档案袋，脸色在走廊惨白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凝重。
“周叔？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回去休息？”陈正锋赶紧迎上去，拉过一把椅子让老人坐下，顺手拿起保温壶想给他倒杯热水。
“别忙活了，正锋。我睡不着。”
周伯安按住了陈正锋的手，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背上，青筋微微跳动着。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光芒。
“我听说，你今天把赵天虎逼得吐出了二十年前的事？”周伯安压低了声音，语气有些发颤。
陈正锋点了点头，拉过椅子坐在老法医对面，神色肃穆：“他只交代了那是个局，是上面那位‘大人物’安排人在红星仓库后面下的黑手，伪造成了醉酒落水。但具体是谁动的手，他不清楚。”
周伯安听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里，像是包含了二十年的憋屈和愧疚。
“正锋啊。”周伯安把手里那个一直死死抱着的档案袋，慢慢地推到了桌子正中央。
“这二十年来，我这把老骨头，每天晚上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见你爸当年躺在解剖台上的样子。”老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声音哽咽，“我窝囊了一辈子，怕丢饭碗，怕连累家里人，一直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但是今天，王振山栽了，你又把话问到了这个份上，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天，是真的要亮了。”
陈正锋的心脏一跳，眼神死死地锁定了那个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牛皮纸档案袋。
“周叔，这是什么？”陈正锋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生怕惊扰了什么。
“这是你父亲当年那桩‘意外溺水’案的现场勘查记录。”周伯安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是我当年在他们销毁原始档案之前，偷偷留下来的一份绝密副本。”
陈正锋的呼吸骤然停滞了。
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往头顶上涌。二十年了。官方给出的结论一直是醉酒失足落水，所有的卷宗都干干净净，没有一丝他杀的痕迹。而现在，一份真实的原始记录，就这样摆在了他的面前。
“正锋，打开看看吧。看看你父亲当年，是怎么被人害死的。”周伯安别过脸，悄悄抹了一把眼角。
陈正锋伸出手。
他的手抖得非常厉害。这双曾经在枪林弹雨里端着微冲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手，此刻却连解开档案袋上的那一圈细线，都显得无比艰难。
绕线解开。
陈正锋从里面抽出了一沓已经严重泛黄、纸质发脆的老式打印纸。上面还附带着几张有些模糊的黑白现场照片。
入眼的第一行字，就让陈正锋的眼角陡然崩裂，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法医及现场勘查联合原始报告】 【死者：陈国栋】
陈正锋强忍着心里的剧痛，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当年的官方报告里写着，是在红星仓库后方的野猪河下游发现的尸体，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死者肺部有积水，定性为生前溺水。”周伯安在一旁缓缓地开着口，像是在揭开一块陈年的烂疮疤。
“放屁。”陈正锋咬着牙，眼眶通红地盯着手里的原始报告，“这报告上明明写着，死者后脑勺有明显的钝器重击伤。而且脖子上有明显的机械性窒息勒痕。这怎么可能是溺水？”
“是啊，怎么可能是溺水。”周伯安苦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野猪河那段河岸，的确没有打斗痕迹。因为那根本就不是第一案发现场，那只是个抛尸地。”
周伯安伸出枯瘦的手指，点在报告的第三页上。
“你继续往下看。当年我们刑技人员，沿着河岸一路逆流往上游搜索。最后，在距离抛尸地三公里外的西山废弃仓库里，发现了真正的第一案发现场。”
西山仓库。
陈正锋脑子里“嗡”的一声。赵天虎今天白天在审讯室里交代，借贷公司老板也是在西山仓库被“处理干净”的。原来，那个地方，一直都是赵家替幕后黑手干脏活的专属屠宰场。
陈正锋飞快地翻阅着那几页纸，眼神死死地咬住上面记录的每一个字。
“原始勘查记录显示，西山仓库内部有明显的挣扎、搏斗和拖拽痕迹。现场地面虽然被人用水冲刷过，但当年的刑警还是在仓库角落的水泥缝隙里，提取到了没有被冲洗干净的血迹。”
周伯安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陈正锋看着那几行关于血迹的鉴定记录。
由于二十年前dNA技术在基层公安局还没有全面普及，现场血迹的鉴定主要还是依靠传统的Abo血型检测。
报告上清清楚楚地写着：
【现场共提取到三处有效血迹样本。】 【一号血迹：A型血。经比对，与死者陈国栋血型一致。】 【二号血迹：A型血。呈滴落状，分布在拖拽痕迹周围，推测为死者在被移动过程中滴落。】
看到这里，陈正锋的心揪在了一起。他能想象到，父亲当年在那个黑漆漆的仓库里，孤立无援，被人重击后脑、用绳索勒住脖子，鲜血滴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那种绝望和痛苦，犹如万箭穿心。
可是，当陈正锋的眼神落在最后一行鉴定时，他整个人一震。
【三号血迹：在仓库废弃的铁柱边缘提取到少量喷溅状血迹，经检测，为b型血。】
b型血。
陈正锋豁然抬起头，死死盯着周伯安：“周叔，我爸是A型血。现场有第三个人的血。”
“没错。”周伯安重重地点了点头，老泪纵横，“你父亲当年是刑侦副队长，身手非常好。就算对方是早有预谋的暗算，他在临死前，也绝对进行了殊死的搏斗。这处b型血，是喷溅状的，说明你父亲在挣扎的时候，用随身的东西或者指甲，重伤了其中一个歹徒。”
这处b型血，就是凶手留在现场最直接、最致命的铁证。
“可是……”陈正锋翻看着后面正式出具的那份“意外溺水”结案报告，眼神变得无比骇人，“为什么在官方的结案报告里，这处b型血的记录，凭空消失了？只字未提。”
提到这个，周伯安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像是又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个让人绝望的下午。
“被抹掉了……”周伯安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我当年拿着这份原始报告，跑去找当时的市局分管领导，也就是后来高升的王振山。我跟他说，现场有第三人的血，这绝对是谋杀。”
老法医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力感。
“可是王振山看了报告，直接当着我的面把那两页记录给撕了。他告诉我，这处b型血的试剂可能被污染了，要求我‘重新鉴定’。他说，省里的领导对这个案子很关注，定性为因公殉职或者意外，对死者家属都好。要是硬说是谋杀，查不出来凶手，反而给死者抹黑。”
“我当时想反驳，但他拍着桌子警告我，如果我敢乱说话，不仅这身警服保不住，连我老婆的工作和我儿子的学籍，他都有办法让人给弄黄了。”
周伯安低下头，泪水砸在满是皱纹的手背上。
“正锋，周叔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爸啊。我胆子小，我退缩了。后来那份经过‘重新鉴定’的报告交上去，那处b型血的记录，就这么被彻底抹掉了，成了一桩干干净净的意外落水案。但是这份原始底稿，我偷偷藏在鞋底里带了出来，藏在家里地砖下面，整整藏了二十年。”
陈正锋听着这番话，牙齿咬得咯咯直响，口腔里尝到了一丝腥甜的味道。
王振山。孙为民。
这帮畜生，不仅杀人灭口，还要用手里的权力，生生地把黑的说成白的，把一桩谋杀案抹得一干二净。连死人最后留下的一点线索，都要被他们无情地掐断。
有了这份原始勘查记录，案子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翻案了。只要重启调查，确认西山仓库是第一现场，那这就绝对是一桩预谋杀人案。
可是，陈正锋的大脑在短暂的狂怒后，迅速恢复了可怕的冷静。
“周叔，您这份记录，的确能证明我爸是被人谋杀的。”陈正锋将档案袋小心翼翼地收好，眉头却深深地锁了起来。
“但是，单凭纸面上的记录，依然定不了赵天龙和孙为民的罪。律师完全可以辩称，这是二十年前某人的个人报复行为，跟他们没有直接关系。”
陈正锋看着周伯安，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二十年前的dNA技术虽然不成熟，只能验血型。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只要有血样，我们就能提取到凶手的dNA图谱。只要有了凶手的dNA，就能在全国公安系统的大数据库里进行比对，直接把当年那个杀人凶手给揪出来。”
陈正锋走到周伯安面前，蹲下身子，双手紧紧地握住老人的胳膊，声音颤抖着，带着最后的一丝期盼和绝望。
“周叔，您告诉我。”
陈正锋的眼睛红得吓人。
“当年提取到的那份b型血样，实体的棉签证物，您有没有……有没有把它偷偷保留下来？”
这，才是将所有保护伞一剑封喉的终极物证。
没有血样，这纸记录就只是一段沉冤昭雪的历史；有了血样，这就是送赵家和孙为民上断头台的阎王帖。
周伯安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要崩溃边缘的铁血汉子，看着他那双跟陈国栋当年一模一样的倔强眼神。
老法医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他没有马上回答。
时间在这一刻像是静止了。
走廊外面，夜雨敲打着窗棂，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
过了足足有一分多钟。
周伯安才慢慢地反手握住了陈正锋的手。那双手，粗糙、冰冷，却带着一种下定了必死决心的力量。
老头子缓缓地站起身，看着陈正锋，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正锋，带上你最信得过的人，跟我走。”
老法医的眼神，看向了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黑夜。
“那个东西，不能放在局里，也不能放在我家里。我把它，藏在了一个连王振山他们做梦都想不到的地方。去拿吧，拿上它，去把这天，彻底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