濱河市局三樓的專案組辦公室里，今天出奇的安靜。
往常這個時候，電話鈴聲、鍵盤敲擊聲、還有大伙兒討論案情的嗓門，早就把這間屋子填得滿滿當當。可現在，十幾個平時風風火火的刑警，全都直勾勾地盯著掛在牆上的那台大屏幕電視。
電視畫面里，正在直播漢東省公安廳召開的特別新聞發布會。
屋子里的空氣有些沉悶，還殘留著昨晚大家熬夜加班留下的泡面味和劣質煙草味。這幾天，趙天龍在網上雇水軍掀起的輿論風暴，像是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得專案組每個人都喘不過氣來。網上那些鋪天蓋地的謾罵、造謠，還有對陳正鋒個人以及老隊長陳國棟的惡毒攻擊，讓這些在一線拼命流血的漢子們，心里憋屈得快要炸開了。
所有人都在等。等省廳在這個風口浪尖上，到底會給出一個什麼樣的態度。
電視屏幕上，省廳新聞發言人一身筆挺的警服，神情不怒自威。他調整了一下桌上的麥克風，銳利的眼神掃過台下密密麻麻的媒體鏡頭，字正腔圓地開了口。
“各位媒體朋友，廣大網民。近日，關于我省濱河市公安機關正在偵辦的一起涉黑惡勢力案件，在網絡上引發了廣泛關注，甚至出現了一些嚴重背離事實、惡意引導輿論的虛假信息。”
發言人的聲音洪亮，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專案組辦公室里，李浩不自覺地攥緊了拳頭，身子往前傾了傾，生怕漏掉一個字。
“在此，漢東省公安廳正式通報︰濱河市公安局掃黑專案組近期的一系列抓捕和調查行動，證據確鑿，程序合法。”
“嘩……”
這斬釘截鐵的一句話，就像是一把利劍，一下子劈開了這幾天籠罩在專案組頭頂的陰霾。
電視里的發言人沒有停頓，語氣反而越發鏗鏘有力，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我們必須重申，掃黑除惡不存在法外之地。無論犯罪分子披著什麼樣光鮮亮麗的‘外衣’，無論他們在地方上經營了多少年、有什麼樣的所謂‘貢獻’，只要觸犯了法律，只要欺壓了百姓，公安機關的利劍就絕不留情。”
說到這里，發言人抬起頭，眼神猶如兩道實質的閃電，像是要直接穿透屏幕，盯住了那些躲在暗處操控鍵盤的黑手。
“省廳在此嚴正表態︰濱河市局專案組的工作是扎實的、依法依規的，省廳黨委堅決支持。對于任何企圖通過捏造事實、干擾司法、操縱網絡輿論來阻撓辦案的行為，公安機關將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漂亮。”
李浩從椅子上蹦了起來，激動得滿臉通紅，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說得好。太特麼解氣了。”老李也紅了眼眶，用力地鼓起掌來。
“啪啪啪啪……”
整個專案組辦公室里，原本壓抑多日的年輕干警們，在這一刻徹底繃不住了。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聲一下子掀翻了屋頂。有人在用力地揮舞拳頭，有人在抹眼淚。這幾天他們背負了太多的罵名和委屈，現在，省廳直接在全省人民面前給他們撐了腰，這不僅是一顆定心丸，更是給他們注射了一劑強心針。
陳正鋒一直站在人群的最後面，靠著那張掉漆的文件櫃。
看著兄弟們歡呼雀躍的樣子，听著電視里省廳領導擲地有聲的表態，陳正鋒那緊繃了整整一個星期的肩膀，終于不可察覺地微微放松了下來。
他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濁氣。
這幾天，他頂著的壓力是最大的。不僅要面對趙天虎的死扛、大律師的刁難，還要承受水軍對自己父親的惡毒造謠。但他知道自己不能亂，他要是倒了，這個案子就徹底散了。
現在，師傅秦遠山和省廳的領導們，用最強硬的姿態，替他擋住了來自上面的部分明槍暗箭，也一巴掌扇碎了趙天龍試圖用輿論施壓的美夢。
“陳隊，你听見沒？省廳給咱們撐腰了。這回我看趙天龍那老狐狸還怎麼在網上蹦 。”李浩興奮地轉過頭，看著陳正鋒。
陳正鋒也難得地露出了一抹笑意，剛想開口讓大家伙兒收收心準備干活。
“叮鈴鈴……”
辦公桌上那部紅色的內部專線電話，突然突兀地響了起來。
這尖銳的鈴聲，在滿屋子的歡呼聲中顯得有些刺耳。原本喧鬧的辦公室，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大伙兒的眼神齊刷刷地看向了那部紅色的座機。
陳正鋒臉上的笑意一下子收斂。他走過去，拿起听筒︰“我是陳正鋒。”
“正鋒啊，省廳的發布會看了吧？”電話那頭，傳來市局一把手局長沉穩的聲音。
“看了，局長。感謝市局和省廳領導的支持，兄弟們現在士氣很高。”陳正鋒如實回答。
“嗯，士氣高是好事，說明隊伍沒被打垮。”局長在那頭頓了一下，語氣突然變得有些微妙，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但是，正鋒，仗才剛剛開始，高興一會兒就行了，千萬別掉以輕心。省里雖然表了態，但濱河市這潭水，底下還在翻涌呢。”
陳正鋒眉頭微微一皺，他敏銳地捕捉到了局長話里的弦外之音︰“局長，是不是出什麼變故了？”
局長嘆了口氣︰“剛接到市委辦公室的正式通知。明天上午九點，市委政法委的鄭國明副書記，要親自帶隊，蒞臨咱們市局指導掃黑工作。他特意點名，要求專案組的負責人，也就是你，當面作詳細的案情匯報。”
“鄭國明副書記？”陳正鋒腦子里飛速轉動。
市委政法委副書記，這可是濱河市政法系統里實打實的大領導。按理說，專案組的工作一般由市局內部消化，或者直接對省廳負責。現在這位鄭副書記在省廳剛開完發布會的節骨眼上，突然來個“蒞臨指導”，還點名要听具體案情，這絕對不是一次簡單的例行視察。
這更像是一次早有預謀的“摸底”，或者說，是一次試探和施壓。
“局長，這位鄭副書記……”陳正鋒試探著問了一句。
“有些話在電話里不方便說透。”局長壓低了聲音，“你只要記住，鄭副書記以前在市國土資源局和城建系統干過很多年，後來才調到的政法委。他和王振山、孫國華他們，早年間都是一個班子里的老熟人。他這次來听匯報，名義上是關心案情，實際上……”
局長沒把話說完，但陳正鋒已經徹底明白了。
拔出蘿卜帶出泥。王振山進去了，趙天虎被抓了，孫國華也被盯上了。濱河市的這層關系網已經開始四處漏風。在省里那位終極保護傘出手之前，市里那些跟趙家有著千絲萬縷聯系的人，已經坐不住了。這位鄭國明副書記，顯然是代表著某一部分利益集團，來專案組探虛實的。
他們想知道，陳正鋒手里到底握著多少底牌。
“我明白了，局長。”陳正鋒的聲音陡然冷硬如鐵，沒有半點退縮，“匯報材料我會準備好的。請市委領導放心，專案組一定做到‘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掛斷電話，辦公室里的氣氛已經完全變了。
大伙兒雖然沒听清局長在電話里具體說了什麼，但看陳正鋒的臉色，就知道肯定又來硬茬子了。
“陳隊……怎麼了？是不是上面又要找咱們麻煩？”李浩小心翼翼地問。
陳正鋒沒有馬上回答。他轉過頭，眼神越過眾人，看向了電視屏幕。
電視里的新聞發布會已經結束了，畫面定格在“堅決打贏掃黑除惡攻堅戰”的紅色標語上。
陳正鋒慢慢走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
他的辦公桌玻璃板底下，壓著一張有些年頭的黑白老照片。照片里，穿著老式警服的父親陳國棟，正咧著嘴沖著鏡頭笑，笑容坦蕩，無所畏懼。
這幾天發生的一切，走馬燈似的在陳正鋒的心里閃過。
趙天虎審訊室里的突然閉嘴、吳建明律師那句欲言又止的提醒、西山倉庫里那枚帶血的生銹風紀扣、清晨火車站那條被抹去監控的威脅短信……
現在，又來了一個有著復雜背景的政法委副書記。
一張巨大的、密不透風的黑網，正在濱河市的上空慢慢收攏，試圖把專案組這把剛磨快的尖刀重新困死在網中央。
但這正合了陳正鋒的心意。
那些躲在暗處的牛鬼蛇神，只要他們敢動，就一定會留下痕跡。他們來探底，正好可以反過來看看他們到底急成了什麼樣。
“大伙兒都過來。”
陳正鋒轉過身，雙手撐在桌面上，深邃的眼神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眼神中重新燃起了那種讓人膽寒的銳利。
“網上的口水仗結束了。但真正的硬仗，明天才正式開打。”
陳正鋒伸手敲了敲桌面︰“明天上午九點，市政法委鄭國明副書記要來听專案組的匯報。老李，你把趙天虎的審訊筆錄、西山倉庫的現場勘查記錄，還有這兩天咱們查到的所有外圍線索，全部整理成冊。”
老李愣了一下︰“陳隊，全交底？這位鄭書記可是……”
“交底？當然不能全交底。”陳正鋒眼底浮起一抹冷酷的笑意，眼神如同捕獵前的孤狼。
“咱們得給他準備一盤‘好菜’。既然領導想听，那咱們就挑那些他們最怕听的、但又抓不住咱們把柄的東西講給他們听。”
陳正鋒走到白板前，拿起紅色的馬克筆，在寫有“王振山”和“孫國華”名字的旁邊，重重地寫下了“鄭國明”三個字，然後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李浩，你帶幾個人，今天什麼都不干，就給我把鄭國明過去二十年在濱河市的履歷，尤其是他在國土局和城建系統任職期間，所有經手過的大型項目，全部給我理出一份清單來。”
“是。”李浩大聲領命。
陳正鋒扔下馬克筆，看著白板上那張越來越清晰的關系網，眼底閃過一絲濃烈的殺機。
定心丸吃下了，膽子也就壯了。
想來探我的底？那就看看，明天在這間會議室里，到底是誰先沉不住氣。
該來的，總會來。那就讓他們，放馬過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