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經偵支隊的辦公室里，鍵盤敲擊聲響成一片，幾台大功率復印機“嗡嗡”地吐著紙。
陳正鋒站在一塊巨大的白板前，手里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濃茶。白板上，密密麻麻地貼滿了趙氏集團旗下各個子公司的資金流水圖。紅藍兩色的馬克筆線條在這些公司之間穿插交織，像是一張錯綜復雜的蜘蛛網，把整個濱河市的建材、砂石、甚至部分房地產項目死死地罩在里面。
“陳隊，這趙天龍洗錢的手段，也太高明了。”
經偵支隊的老刑警老馬走過來，揉了揉發酸的眼角，把一沓厚厚的分析報告遞給陳正鋒，“你看這幾條線。他們通過虛報建築材料損耗，把黑錢轉到幾家空殼貿易公司，然後再以商業咨詢費的名義洗白。這中間繞了七八個彎，賬面做得那叫一個漂亮，簡直可以說是滴水不漏。”
陳正鋒接過報告，眼神在那些復雜的資金回環上掃過，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趙天龍是個什麼貨色，陳正鋒心里一清二楚。早年間靠著糾集地痞流氓在街頭打砸搶起家，連初中都沒畢業。就算他這二十年穿上了西裝，骨子里也依然是個粗鄙的莽夫。這種需要極高金融和法律知識的洗錢網絡，趙天龍就是長了八個腦袋也琢磨不出來。
“趙家這艘賊船上，有個真正懂行的‘大腦’。”
陳正鋒放下茶杯，眼神銳利地在白板上那堆高管名單里搜索著，“趙天虎充其量是個只會咬人的瘋狗，那個管賬的‘鐵鉤’頂多算個算盤珠子。真正能把黑錢洗得這麼干淨，把法律漏洞鑽得這麼透徹的人，絕對是個高智商的狠角色。”
“你猜得沒錯。”老馬點了點頭，伸手在白板右上角，一張並不起眼的照片上重重地點了一下，“這人道上人稱‘白紙扇’。趙氏集團總經理，徐文斌。”
陳正鋒順著老馬的手指看去。
照片上的男人看著四十出頭，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頭發梳得一絲不亂。長相很斯文，甚至帶著幾分書生氣，眼神平靜而深邃。要是把他扔在大學校園里，絕對像個溫文爾雅的大學教授，跟趙家那幫滿臉橫肉的打手站在一起，顯得格格不入。
“查過他的底嗎？”陳正鋒問。
“查了。”老馬苦笑了一聲，“這才是最讓人頭疼的地方。咱們經偵盯了趙氏集團這麼久，這個徐文斌的個人賬戶干淨得簡直像一張白紙。他名下沒有豪車豪宅，沒有巨額不明財產，每個月就領著公司賬面上正常的死工資。而且，他這個人沒有任何不良嗜好，不賭錢，不找女人，甚至連個走得近的朋友都沒有。活得就像個苦行僧。”
一個掌控著濱河市最大黑惡勢力資金命脈的集團總經理，竟然是個不貪財、不好色的“苦行僧”？
陳正鋒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詭異氣息。這世上沒有無欲無求的人，一個人如果連最基本的物質欲望都沒有，卻甘心在黑惡勢力里充當“大腦”，那他圖什麼？
“把他以前的檔案調出來我看看。”陳正鋒當機立斷。
不到十分鐘，徐文斌的個人檔案就被打印出來，擺在了陳正鋒的桌面上。
就在陳正鋒翻看檔案的時候，老法醫周伯安推門走了進來。他剛才去檔案室查完鄭國明的老底，听說陳正鋒在經偵這邊，就順道過來看看情況。
“喲，查徐文斌呢？”周伯安湊過來瞥了一眼檔案上的照片，“這小子，當年在咱們濱河市的體制內，也算是個小有名氣的人物啊。”
陳正鋒抬起頭︰“周叔，您認識他？”
“談不上認識，但當年他的事兒鬧得挺大，局里不少老同志都有印象。”周伯安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嘆了口氣，“這檔案上寫著呢吧？”
陳正鋒點點頭，眼神落在檔案的第一頁︰“徐文斌，1975年生，濱河大學法學碩士。這學歷，放在九十年代末的濱河市，絕對算得上是拔尖的高材生了。”
“是啊。”周伯安感慨道，“他畢業後直接被分配到了市司法局法制科。那時候大家都說，這小伙子懂法，又有干勁，前途無量。誰知道干了沒幾年，人就進去了。”
陳正鋒翻到檔案的處罰記錄那一頁，眼神驟然定格了。
“開除公職處分？”陳正鋒讀著上面的字，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處分原因……在辦理公務期間，收受當事人送的兩條紅塔山香煙，造成惡劣社會影響？”
看到這個處罰原因，陳正鋒差點以為自己看錯了。
一個堂堂的法學碩士，司法局的重點培養對象，就因為收了兩條幾十塊錢的紅塔山香煙，被直接開除公職，徹底砸了鐵飯碗，斷送了政治前途？
“這處分也太扯淡了吧？”旁邊的老馬也听得直搖頭，“九十年代末，別說兩條紅塔山，就算是請客吃頓大飯，頂多也就是個內部警告或者記過處分。直接開除？這明顯是小錯重罰，不合規矩啊。”
“何止是不合規矩。”陳正鋒冷笑一聲，把檔案拍在桌子上，眼神冰冷，“這根本就是有人在故意做局。拿兩條煙當借口，硬生生地要把他從體制內踢出去。一個法學碩士，懂法知法，會蠢到為了兩條煙去毀了自己的前途嗎？”
陳正鋒太了解官場里這些殺人不見血的手段了。要想搞掉一個人，往往不需要什麼驚天大案，只要在上層有關系，隨便找個“作風問題”或者“違規收禮”的由頭，就能把人整得永不翻身。
“周叔。”陳正鋒轉過頭，緊緊盯著周伯安，“徐文斌當年到底是得罪了誰，才被人下這麼狠的死手？”
周伯安沒馬上回答，而是從自己隨身帶的那個舊帆布包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份用牛皮紙包著的、已經泛黃的舊卷宗。
“我剛才在檔案室，順手讓老伙計把徐文斌當年的案底也給翻出來了。”周伯安把卷宗推到陳正鋒面前，表情有些凝重，“正鋒，你看看這個時間線。”
陳正鋒快速拆開牛皮紙。
這是一份當年司法局法律援助中心的行政訴訟案底單。
“開除前的一個星期。”周伯安指著底單上的日期，聲音壓得很低，“徐文斌以公職律師的身份，免費接下了一起行政訴訟案。原告，是城南老西關的幾十戶村民。被告……”
周伯安頓了頓，一字一頓地念出了那個名字︰“被告，是當時剛剛成立的‘振山置業’，也就是趙天龍發家的那家皮包公司。村民告他們強行推平了村里的菜地，糾集社會閑散人員打傷了村民，而城建局不僅不管，還違規給趙天龍批了條子。”
陳正鋒的心髒跳動了一下。
城建局。趙天龍。
二十年前，鄭國明不正好就是城建局的實權處長嗎？
“這小子當年是個硬骨頭啊。”周伯安嘆息著搖了搖頭，“徐文斌這人較真，他接了案子之後，沒日沒夜地跑現場找證據，據說還真讓他拿到了城建局違規審批的核心文件，準備在法庭上跟趙家死磕到底。”
“結果呢？”老馬在一旁听得入了神，急切地問。
“結果？”周伯安苦笑，“三天後，原告的幾十戶村民，在一夜之間，全部莫名其妙地撤訴了。有幾個帶頭的村民更是連夜搬家，離開了濱河市。”
“就在村民撤訴的第二天。”周伯安的手指重重地點在卷宗最後的一張處分決定書上，“市紀委和司法局就同時收到了一封匿名舉報信。信里說徐文斌在辦案期間，收受了當事人的賄賂。接著，紀檢組去他的辦公室搜查，還真就在他的辦公桌抽屜最底下，搜出了兩條沒拆封的紅塔山。”
陳正鋒盯著檔案上“舉報人匿名”那五個黑體字，眼神冷得像數九寒天的冰窟窿。
太黑了。
這手段，太毒辣了。
趙家和他們背後的保護傘（極有可能就是鄭國明），在得知徐文斌手里捏著他們的死穴後，先是用暴力或者金錢恐嚇住了老百姓，逼迫他們撤訴。但這幫人還不放心，為了永絕後患，他們直接在徐文斌的抽屜里栽贓了兩條煙，然後一封匿名信，動用上面的關系，以雷霆之勢，直接扒了徐文斌的皮。
一個懷揣著法治理想、想為老百姓討公道的年輕高材生，就因為想擋在推土機前面，不僅案子沒辦成，反而被扣上了一頂“貪腐”的帽子，身敗名裂，一無所有。
“被開除公職後，徐文斌在濱河市的法律圈子里徹底混不下去了。誰也不敢用一個背著處分的人。”周伯安回憶著當年的傳聞，“他老婆嫌他窩囊，帶著剛滿月的孩子跟他離了婚。據說最慘的時候，他在天橋底下睡過半個月的紙殼子。”
“後來呢？他是怎麼進的趙氏集團？”陳正鋒追問。
“這就是最荒唐的地方。”周伯安搖著頭，語氣里滿是嘲諷，“就在徐文斌走投無路快要餓死的時候，是趙天龍開著他的大奔，親自去了天橋底下。趙天龍不僅給了他一口飯吃，還花重金把他請回了公司，直接給了法務部主管的位置。再後來，徐文斌就死心塌地跟著趙家干了，一步步爬到了集團總經理的位置，成了趙天龍最離不開的‘白紙扇’。”
辦公室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老馬听完，有些不解地抓了抓頭發︰“這徐文斌是腦子進水了嗎？趙天龍可是毀了他一輩子的仇人啊。他被趙家害得家破人亡，最後反而去給仇人當軍師、洗黑錢？這是什麼斯德哥爾摩綜合征？”
“他腦子沒進水。”
陳正鋒慢慢站直了身體，眼神深邃地看著白板上徐文斌那張斯文的照片。
“相反，他的腦子比誰都清醒。”
陳正鋒眼底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冷笑。他太了解那種被逼到絕境、所有的信仰都被現實砸得粉碎後的感覺了。
“老馬，你想想。一個能考上法學碩士、敢跟強權硬剛的人，骨子里會有多驕傲？他被栽贓陷害，走投無路的時候，沒有一個人拉他一把。而那個毀了他的人，卻像個救世主一樣站在他面前，施舍給他飯吃。”
陳正鋒伸手在徐文斌的照片上點了點︰“你以為他是自願投靠趙天龍的嗎？不，他是被硬生生地逼上賊船的。趙天龍要的，不僅是他的法律頭腦，更是要用這種方式，徹底碾碎他的自尊，把他變成一條听話的狗。”
“可是……”陳正鋒話鋒一轉，眼神變得猶如出鞘的利劍般鋒利。
“趙天龍和鄭國明算錯了一件事。咬人的狗不叫。”
陳正鋒雙手撐在辦公桌上，一股強大的自信從他身上散發出來︰“一個骨子里清高、潔身自好、活得像個苦行僧的法學碩士，就算在泥潭里滾了二十年，他也絕對不會和那幫文盲地痞真正穿一條褲子。他心里，不可能沒有恨。”
“陳隊，你的意思是……”老馬隱約猜到了什麼，眼楮一下子亮了。
“徐文斌在這個局里，不是死心塌地的從犯，他是一顆隨時會爆炸的定時炸彈。”
陳正鋒腦子里快速將所有的線索串聯起來。劉志沉船、704倉庫、隱秘的黑賬、還有這個被迫同流合污的“大腦”。
“趙家這麼龐大的洗錢網絡，這麼多筆爛賬，全都是徐文斌一手操辦的。如果他心里一直記著二十年前的那筆血債，你們覺得，以他的智商，他會不會暗中給自己留一手？”
“他手里，一定有一本連趙天龍都不知道的，真正的底賬。”陳正鋒一字一頓地說道。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一把推開。
李浩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滿臉興奮，連氣都倒不勻︰“陳隊。找到了。城南廢品站外圍摸清楚了。”
陳正鋒轉頭︰“那個‘704’到底是什麼情況？”
“廢品站後面的確連著老碼頭。那個704號倉庫早就塌了半邊，但我們在外圍用無人機偵查的時候發現，704倉庫的地下室通風口，有被人近期修繕和踩踏過的痕跡。”李浩壓低了聲音，難掩激動，“而且，廢品站的老板交代，大約半年前，也就是劉志出事前不久，的確有個戴著金絲眼鏡、看著像個文化人的中年男人，去那里租下了那個廢棄的地下室。”
戴金絲眼鏡的文化人。
陳正鋒和老馬對視了一眼，心髒同時狂跳起來。
“是徐文斌。”老馬脫口而出。
劉志留下的線索，竟然指向了趙氏集團總經理徐文斌租下的秘密地點。這就解釋得通了。劉志一個普通的船主，怎麼可能接觸到趙家核心的機密？他一定是無意中，或者是通過某種特殊的渠道，拿到了徐文斌藏在那里的一本致命黑賬。
“狐狸終于露出尾巴了。”
陳正鋒一把抓起桌上的車鑰匙，大步朝著門外走去。
“老馬，經偵這邊立即凍結趙氏集團名下所有關聯賬戶的資金流動，不能讓他們轉移一分錢。”
陳正鋒邊走邊對李浩下令︰“李浩，帶上最精干的兄弟，馬上出發。今晚，咱們去會一會這位忍辱負重了二十年的‘白紙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