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大樓四層的二號會議室，現在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個沒有硝煙的戰場。
為了配合代號“清河”的省紀委專項巡視組，省公安廳經偵總隊的精銳力量在兩天前秘密抵達濱河市，直接和陳正鋒的專案組兵合一處。
推開厚重的隔音門，撲面而來的是一股濃得化不開的咖啡味和煙草味。十幾台高性能電腦風扇正發出“嗡嗡”的轟鳴，幾個巨大的白板上畫滿了錯綜復雜的資金流向箭頭。經偵總隊的干警們一個個頂著大黑眼圈，正盯著屏幕上如瀑布般滾動的銀行流水和財務報表。
陳正鋒走進來，把兩盒剛買的提神口香糖扔在桌子上。
“林隊，情況摸得怎麼樣了？”陳正鋒拉過一把椅子，坐在了省廳經偵總隊隊長林峰的旁邊。
林峰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人，頭發有些稀疏，但那雙眼楮卻比鷹還要亮，對數字有著天生的敏銳。他揉了揉發酸的脖子，端起旁邊已經涼了的黑咖啡灌了一大口。
“正鋒，你這次可是給咱們總隊找了個大活兒啊。”林峰苦笑了一聲，手里轉著一支紅色的記號筆，“趙天龍這孫子，初中都沒畢業，心眼子倒是比馬蜂窩還多。咱們經偵的兄弟們連熬了三個通宵，總算是把他這套把戲給扒了個底朝天。”
林峰站起身，走到最中間那塊巨大的白板前，手里拿著一根激光筆。
“立案這三天，我們調取了濱河市大大小小十幾家銀行的交易數據。你們猜怎麼著？”林峰的語氣突然變得嚴肅起來，紅色的激光點落在白板左側密密麻麻的公司名單上，“趙氏集團在明面上的賬目做得非常漂亮，年年都是納稅大戶，表面上挑不出一點毛病。”
“但是，在趙氏集團的周圍，盤根錯節地掛靠著整整三十七家公司。”
林峰的聲音在會議室里回蕩，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火氣，“這三十七家公司，有做建材貿易的，有搞文化傳媒的，還有做什麼農業科技的。名字听著一個比一個唬人，但其實全都是皮包公司。連個正經的辦公地點都沒有，法人代表不是趙家手下打手的遠房親戚，就是不知道從哪個山溝溝里借來的身份證。”
陳正鋒看著那些公司名字，冷笑了一聲︰“三十七個空殼。這陣仗夠大的，趙天龍是拿這些殼子來擋槍的？”
“不僅是擋槍，這三十七個殼子，共同組成了一個龐大的、堪稱完美的‘資金池’。”
林峰按下翻頁筆，大屏幕上立即出現了一個漏斗形狀的三維數據圖。
“正鋒，你看。趙天龍這些年靠著強拆搶來的地皮補償款、在濱河下游用刀把子壟斷砂石市場賺來的黑心錢，還有他們暗地里搞非法集資騙來的老百姓血汗錢。這些帶著血的髒錢，就是從這個漏斗的最上方倒進去的。”
紅色的激光點在漏斗上方快速劃過。
“這些錢進去之後，不會直接進趙天龍的口袋，那樣太扎眼了。它們會在第一時間內，被化整為零，打入這三十七家空殼公司的對公賬戶里。然後，這些空殼公司之間就開始互相做假賬。今天你給我開個‘咨詢服務費’的發票，明天我給你轉一筆‘建材預付款’。”
“幾十個賬戶，幾百筆轉賬，像是在滾筒洗衣機里一樣來回攪和。就算查賬的人眼楮看瞎了，也很難在短時間內把每一筆錢的來龍去脈追清楚。等這些錢在里面轉個十天半個月，髒水洗得差不多了，最後再通過幾筆看似合法的大額分紅或者投資，匯聚到最底下的出口。”
听著林峰的匯報，坐在旁邊的李浩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乖乖……這簡直就是個洗錢的流水線啊。難怪之前咱們怎麼查趙天龍的個人賬戶，都查不出問題。”李浩罵了一句，“陳隊，這肯定就是徐文斌那個‘白紙扇’的手筆。一般的流氓哪懂什麼對公賬戶、虛假發票這些金融套路。”
陳正鋒點了點頭，深邃的眼神死死地盯著屏幕上那個漏斗的最底部。
“林隊，資金池的原理我听懂了。”陳正鋒身子往前傾了傾，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眼神銳利如刀，“我現在最關心的是，這個漏斗的出口在哪？這被洗干淨的錢，總要有個去處。是進了海外賬戶，還是換成了金條古董？”
只要找到了錢的最終去向，就能直接把趙家背後那個穿西裝、梳背頭的保護傘給揪出來。
林峰沒有馬上回答。他嘆了口氣，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甚至透著幾分難以掩飾的嘲諷。
“正鋒，這也是讓我們經偵兄弟最感到不可思議，也是最覺得惡心的地方。”
林峰重新拿起翻頁筆，“啪嗒”一聲按了下去。
大屏幕上的漏斗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看著非常官方、非常有溫度的網頁截圖。
網頁的最上方，是一個由一雙手托起一只和平鴿的標志。旁邊寫著幾個燙金的大字︰濱河城市發展基金會。
“基金會？做慈善的？”李浩愣住了，一頭霧水，“趙天龍把洗干淨的黑錢，全都捐出去做慈善了？他這是良心發現，給自己積陰德呢？”
“積他娘的陰德。”
林峰氣得爆了句粗口，指著屏幕上的基金會年報，“這個掛著‘慈善’名義的基金會，就是趙家資金池最大的出口。經過我們初步核算，這家基金會每年接收的所謂‘企業定向捐款’，超過了兩個億人民幣。”
兩個億。
這個數字一出來，會議室里所有人都沉默了。在濱河市這樣一個地級市，一家地方性的慈善基金會，一年能有兩千萬的流水就已經頂天了，兩億的規模，這絕對是個吞金的無底洞。
“打著做慈善的幌子，干著最髒的勾當。”陳正鋒的臉色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
他太清楚里面的門道了。把錢打進慈善基金會，不僅能給趙家換來一個“良心企業家”的光環，還能享受高額的稅務減免。更要命的是，基金會的賬目監管在地方上往往存在灰色地帶，錢一旦進了這個盤子，想怎麼花，以什麼名義花，全憑內部幾個人說了算。
“查過這個基金會的底嗎？”陳正鋒抬起眼皮，看向林峰，“這麼大個盤子，能在市里堂而皇之地掛牌運作，背後肯定有個能量極大的人在撐著。”
“查了。一查，嚇出我們一身冷汗。”
林峰操作著電腦，在大屏幕上調出了一份基金會的法人和高管信息登記表。
紅色的光標，在一個名字上停了下來。
“濱河城市發展基金會，理事長，兼法定代表人︰劉雅琴。”
林峰讀出這個名字，轉頭看著陳正鋒，壓低了聲音，一字一頓地說道︰“正鋒，你對市里的領導班子熟。你應該知道，這位劉雅琴女士，是誰的親妹妹吧？”
听到這個名字，陳正鋒眼神驟然一緊。
劉雅琴。
在濱河市的官場上，只要是稍微有點級別的人，都不可能不知道這個名字背後代表的分量。
“常務副市長……劉文昌的親妹妹。”
陳正鋒慢慢地吐出這個名字，聲音冷得像一塊冰。
雖然之前已經有了心里準備，知道水很深，但當這層窗戶紙被真真切切地捅破，當一個常務副市長的名字赤裸裸地擺在案件的中心時，那種排山倒海的壓迫感，還是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感到了一陣窒息。
難怪趙天龍這些年在濱河市能呼風喚雨；難怪劉志沉船案的海事報告能被篡改得如此荒謬；難怪政法委的鄭國明副書記要親自跑來專案組施壓。
一條清晰的利益輸送鏈條，已經在陳正鋒的心里徹底成型。
底下是趙天龍帶著鐵鉤這幫流氓在拼命撈黑錢，中間是徐文斌這個“白紙扇”在用空殼公司洗錢，最後，這些錢通過劉雅琴掌控的慈善基金會，源源不斷地輸送給了高層的大傘。
這已經不是一個簡單的黑社會性質組織了，這是一個腐生在濱河市骨血里、政商勾結的龐大怪獸。
“林隊，你再看看這個。”
一個年輕的經偵干警拿著一個平板電腦走了過來，臉色鐵青地遞給林峰，“這是我們剛從基金會官網上扒下來的宣傳照片，真是諷刺到家了。”
林峰接過平板，直接投屏到了大屏幕上。
畫面上，是一場燈光璀璨、鮮花簇擁的慈善授牌儀式。背景板上寫著“大愛濱河，攜手同行”八個大字。
照片的最中央，站著一個大腹便便、梳著大背頭的威嚴中年男人，正是常務副市長劉文昌。他正滿臉春風地將一塊寫著“慈善先鋒”的金字招牌，遞給一個穿著端莊職業裝的中年女人……他的妹妹劉雅琴。
而在劉文昌的身旁，趙天龍穿著一身定制的高檔西裝，微微彎著腰，雙手鼓著掌。他那張平時滿是橫肉的臉上，此刻堆滿了謙卑而又得意的笑容，活脫脫一個憂國憂民、熱心公益的良心企業家。
“真是好一出大戲啊。”
陳正鋒看著照片上那一張張光鮮亮麗的臉龐，再聯想到西山倉庫里那幾滴洗不干淨的血，聯想到劉志沉入冰冷江底時的絕望呼救，心里的怒火像澆了油一樣熊熊燃燒起來。
他們穿著最昂貴的西裝，站在最亮的聚光燈下，享受著老百姓的鮮花和掌聲。可誰能想到，那塊金光閃閃的牌匾上，滴答滴答往下流的，全是被強拆的老農的眼淚，是江邊船主的鮮血。
“錢進了基金會之後，是以什麼名目洗出去的？”陳正鋒強壓下心里的怒火，死死地盯著屏幕，聲音沙啞地問。
“全都是些虛無縹緲的‘影子工程’。”
林峰冷笑連連，調出了幾份基金會的項目支出明細，“你看這筆，‘撥款三千萬，用于城南老工業區下崗職工技能再培訓中心建設’。我們派便衣去現場看過了，那邊就是一片荒草地，除了一堵快塌的破磚牆，連個磚頭渣子都沒有。”
“還有這筆，‘撥付五千萬，支持濱河上游水源地水質淨化環保科研項目’。這項目連個正經的環評報告都沒有，錢直接打給了一個叫做‘綠水青山科技’的公司，而這家公司的法人，又是趙天龍手底下的一個遠房表佷。”
林峰重重地拍著桌子︰“左手倒右手。以慈善的名義向社會募捐，以扶貧的名義從市財政套取補貼，最後這些錢全都在這個基金會里轉了一圈，堂而皇之地變成了他們自家腰包里的真金白銀。這是一條完美閉環的洗錢和利益輸送通道。”
會議室里靜得只能听見電腦風扇的轉動聲。
所有人的眼神，都集中在了陳正鋒的身上。
案子查到這一步，已經徹底捅破了天。常務副市長的親妹妹是洗錢通道的核心，這案子要是再往下辦，面對的就不再是幾個拿著鋼管的流氓，而是濱河市高層權力的聯合絞殺。
“陳隊……”李浩咽了口干沫，聲音都有些發緊，“這事兒……咱們是不是得先跟省廳秦廳長匯報一下？劉文昌可是市委常委，這級別，咱們市局根本沒權限動啊。”
陳正鋒沒有說話。
他走到大屏幕前，靜靜地注視著照片上劉文昌和趙天龍的笑容。
他想起了父親陳國棟留下的那枚生銹的風紀扣；想起了老法醫周伯安眼里的淚花；想起了馬老三在走廊里絕望的哭喊。
水太深，拔出蘿卜帶出泥。鄭國明昨天的警告還回蕩在耳邊。
可是，如果因為水深就不敢下水，如果因為對方官大就不敢拔刀，那這身警服穿在身上，又有什麼意義？
“正鋒，只要你一句話，我們經偵總隊就算把底褲當了，也陪你查到底。”林峰走到陳正鋒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堅定。
陳正鋒轉過頭，看著林峰，眼底的陰霾一下子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膽寒的狂熱和決絕。
“林隊，謝謝。”
陳正鋒大步走回自己的座位，一把抓起桌上的車鑰匙和對講機。
“匯報肯定是要匯報的。但這大網既然已經破了個洞，咱們就不能給他們補網的時間。”
陳正鋒的聲音在會議室里炸響，像是一道劈開黑夜的驚雷。
“李浩。”
“到。”李浩立即立正。
“城南廢品站的布置怎麼樣了？”
“外圍已經全部控死了。廢品站老板也被咱們的人按住了，連一只蒼蠅都飛不出去。”李浩大聲回答。
“好。”陳正鋒套上夾克，眼神如炬地掃過在場的所有人，“馬德彪這個內鬼既然已經把消息遞出去了，那趙天龍和徐文斌今晚肯定坐不住，他們一定會搶在咱們前面，去銷毀704地下室里的賬本和證據。”
陳正鋒一把推開會議室的大門，冷風順著走廊倒灌進來，吹得他衣擺獵獵作響。
“走。去城南。”
陳正鋒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頭也不回。
“今晚不管是誰去挖賬本，哪怕是劉文昌親自去了，也給我連人帶賬，一起扣死在那個地下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