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案組辦公室里，煙灰缸里的煙頭已經堆成了一座小山。
鍵盤的敲擊聲在安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刺耳。李浩雙眼死死盯著電腦屏幕上的公安內部大數據庫，隨著進度條一圈一圈地轉動，他的眉頭也越擰越緊。
“叮……”
系統彈出一個冰冷的提示框。李浩點開一看，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他抓起桌上的鼠標，狠狠地砸在鼠標墊上。
“他娘的。邪了門了。”李浩罵了一句，轉頭看向坐在沙發上閉目養神的陳正鋒，“鋒哥，查不到。馬春生這個人……在系統里沒活路了。”
陳正鋒睜開眼，大步走到電腦前︰“什麼叫沒活路了？”
李浩指著屏幕上一行紅色的刺眼小字︰“戶籍狀態︰已注銷。注銷原因︰死亡。時間是五年前的冬天。”
陳正鋒湊近屏幕，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那些數據。
根據系統顯示，馬春生五年前在鄰省的一個小縣城“意外溺水身亡”。因為身邊沒有直系親屬認領，當地派出所出了個簡易的死亡證明，直接走流程把戶口給銷了。最可笑的是，這份跨省的死亡注銷協查通報，最後簽字蓋章的，還是當年把馬春生父母的案子定性為“人口失蹤”的那個濱河下游派出所。
“溺水身亡？連個尸檢報告都沒有，就憑一張紙把個大活人給注銷了？”陳正鋒冷笑一聲，眼底滿是嘲諷，“趙天龍這幫人，真把戶籍系統當成他們家開的火葬場了。遇上解決不了的麻煩，直接在電腦上把人給‘畫’死，一了百了。”
“鋒哥，你的意思是……馬春生可能還活著？”李浩反應過來。
“活要見人，死要見尸。在大數據里死掉的人，現實中未必就沒有喘氣兒的地方。”陳正鋒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腦子飛速轉動。
“這幫貪官污吏能篡改電腦里的數據，但他們抹不掉當年實打實落在紙上的墨水印子。二十年前馬春生去報過案，派出所就算不立案，也必須得有一張接警回執單的底根。”陳正鋒停下腳步，眼神灼灼地看著李浩，“只要找到當年經辦這事的警察，哪怕是一星半點的線索，也能把這死局盤活。”
李浩咽了口唾沫︰“鋒哥，那可是二十年前的舊紙堆啊，現在的派出所檔案室連耗子都不願意去……”
“耗子不去你去。”陳正鋒拍了拍李浩的肩膀，“你以前在基層干過，人頭熟。換上便衣，就說是去查個陳年舊賬。記住，千萬別走正規手續，悄悄地翻。”
下午三點，濱河市下游老城區的紅星派出所地下檔案室。
這里簡直就是個被人遺忘的垃圾場。空氣里彌漫著濃重的霉味和灰塵，一排排生銹的鐵皮櫃子擠在一起，上面的標簽早就模糊不清了。
李浩戴著個一次性醫用口罩，打著手電筒，蹲在一個貼著“1998-2000年接處警記錄”的破紙箱子前，整個人灰頭土臉，像個剛從土坑里爬出來的泥瓦匠。
“阿嚏……”
李浩捂著鼻子打了個大大的噴嚏，揉了揉發酸的眼楮，繼續在一堆泛黃發脆的紙片里翻找。
兩個小時過去了，三個小時過去了。
就在李浩覺得腰都快斷了，快要絕望的時候，他的手指突然在一本邊緣被蟲子咬得坑坑窪窪的裝訂冊上停住了。
那是一張1999年3月份的報案回執單存根。
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報案人︰馬春生。報案事由︰父母失蹤，懷疑被害。
而在處理結果那一欄，只有冷冰冰的四個字︰線索不足。
李浩的心跳一下子加快了。他小心翼翼地把那頁紙翻過來看了看。就在他準備把這本冊子收起來的時候，手電筒的光束掃過了回執單存根的背面。
在背面那粗糙的紙頁邊緣，有一行用藍色圓珠筆隨手寫下的字跡。因為年代久遠，字跡已經有些洇開了，但依然能勉強辨認。
李浩湊近了看，那是一個地址和一串七位數的座機號碼。
【西川省，黑山縣，青石溝煤礦。找老馬。】
在這行字的旁邊，還簽著一個名字︰張建國。
李浩倒吸了一口涼氣。他知道這個張建國。這是當年紅星派出所的一個老民警，出名的脾氣軸、心眼好，後來因為得罪了領導，被發配到偏遠山區守水庫去了，前兩年剛病退。
很顯然，當年年輕氣盛的馬春生來報案，雖然所里迫于趙家的壓力不給立案，但這位有良知的老民警張建國，私下里給馬春生指了條明路，或者說，替這個走投無路的年輕人留下了最後一點聯絡的火種。
“找到了……他娘的，真找到了。”李浩激動得渾身發抖，趕緊掏出手機，對著那頁紙連拍了好幾張照片。
晚上九點，專案組辦公室。
陳正鋒看著李浩洗出來的照片，深邃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西川省的偏遠小煤礦……”陳正鋒手指輕輕敲著桌面，語氣有些沉重，“老李啊老李，你為了保命，這是把自己往地獄里藏啊。”
二十年前，那種偏遠山區的私人小煤礦，簡直就是個與世隔絕的法外之地。沒有正規手續，不查身份證，干的都是拿命換錢的黑活。馬春生一個大好青年，隱姓埋名鑽進那暗無天日的黑煤窯里，除了躲避趙家那幫殺人不眨眼的畜生，還能是為了什麼？
那是人在徹底絕望、無力抗爭之後，為了活下去而做出的最悲慘的逃離。
“鋒哥，這電話號碼是二十年前的座機，現在早不知道換成啥了。不過這青石溝煤礦的名字還在，咱們打過去試試？”李浩摩拳擦掌，拿起了桌上的一部加密手機。
陳正鋒點了點頭。
李浩按著照片上的號碼，在前面加了西川省的區號，撥了出去。
“嘟……嘟……嘟……”
漫長的等待。每一聲忙音都像是在敲擊著兩人的心髒。
就在李浩以為這號碼早就成了空號，準備掛斷的時候。電話那頭，突然傳來“ 噠”一聲。被人接起了。
緊接著，是一陣嘈雜的背景音。像是有大型機器在轟鳴，還夾雜著幾聲粗野的叫罵。
“喂？找哪個？”電話里傳來一個男人粗糲的聲音，帶著濃重的西川口音。
陳正鋒給李浩使了個眼色。
李浩清了清嗓子，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听起來像個急著找人的粗人︰“哎，大哥你好。我是濱河這邊的，打听個事兒。你們那兒有個叫馬春生的不？濱河口音的，年紀大概四十來歲。”
電話那頭突然沒聲音了。只剩下沉重的機器轟鳴。
足足過了十幾秒鐘，那個男人的聲音才再次響起來。但這一次，語氣里充滿了濃濃的警惕和戒備，甚至帶上了一點敵意。
“這里沒得叫馬春生的。”男人冷冷地說。
李浩急了︰“大哥，你再幫著想想，他是我們村的，家里老人生病了，急著找他回去……”
“我說了沒有就是沒有。”男人的聲音陡然拔高，似乎非常急躁，但在掛斷前的那一刻，他卻鬼使神差地低聲飛快地吐出了一句話，“老馬下井了，這段時間都上不來。別再打這個電話了。”
“啪。”
電話被狠狠地掛斷了。
李浩趕緊再撥過去，手機里只傳來冰冷的女聲︰“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辦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鋒哥，這……”李浩拿著手機，有些發懵。
“他活著。”
陳正鋒慢慢站起身，眼底燃燒起一股熊熊的烈火，“‘老馬下井了’，這說明馬春生的確就藏在那個煤礦里。剛才接電話的人肯定是他的工友，听到濱河市的口音，本能地以為是趙家派去滅口的殺手，所以才這麼警惕。”
“他躲了二十年，也等了二十年。”陳正鋒雙手撐在桌面上，咬著牙說道，“咱們必須親自去一趟西川，把他全須全尾地帶回來。只要馬春生站上原告席，趙天龍的死刑判決書上就釘上了第一根釘子。”
李浩興奮地一拍手︰“行。我這就去訂明天最早飛西川的機票。咱們帶幾個兄弟直接殺過去。”
“不行。”陳正鋒卻果斷地搖了搖頭，一盆冷水澆滅了李浩的熱情。
“為什麼？”
陳正鋒轉過頭，看著窗外那棟隱沒在夜色中的市政法委大樓，冷笑了一聲。
“李浩，你用腦子想想。我是省廳派下來督辦的專案組副組長，不知道有多少雙眼楮在暗處盯著我。那個內鬼鄭濤雖然被抓了，但劉文昌還在，省里那個‘老K’還在。他們這會兒正像驚弓之鳥一樣盯著我們的一舉一動。”
陳正鋒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聲音低沉︰“如果我這個時候突然離開濱河市，帶隊去了西川省。你信不信，我前腳剛上飛機，後腳趙家的殺手就能直接把青石溝煤礦給炸了平？馬春生絕對活不到我們落地。”
李浩听完，後背一下子冒出了一層冷汗。是啊，對手太龐大了，專案組的一舉一動幾乎都在別人的眼皮子底下。
“那怎麼辦？咱們總不能干坐著等吧？”李浩急得直跺腳。
陳正鋒停下腳步，眼神深邃地落在李浩的身上。他在李浩身上來回打量了幾圈，眼底突然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神色。
這眼神看得李浩心里直發毛︰“鋒哥，你……你看我干啥？”
“李浩，你在專案組里，平時主要負責外勤和跑腿，除了我和林隊，市局那些高層領導對你這號人物，眼熟嗎？”陳正鋒問。
“不怎麼眼熟啊。”李浩撓了撓頭，“我就是個普通的基層刑警，平時開會我連個座位都混不上，就在後排站著。他們哪記得住我這張臉。”
“那就好。”
陳正鋒走過去，雙手重重地按在李浩的肩膀上，語氣變得無比鄭重。
“我需要一個‘鬼’。”
“一個能神不知鬼不覺離開濱河，替我去西川把人撈出來的‘鬼’。”陳正鋒看著李浩的眼楮，“這個活兒很危險。趙家在西川很可能也留了眼線，一旦暴露，你在這個鳥不拉屎的黑煤礦里，連個支援都沒有。”
李浩愣了一下。但他隨即挺直了腰板，眼神里沒有半點退縮，反而透著一股子初生牛犢不怕虎的狠勁。
“鋒哥，我不怕。你說吧，怎麼搞？”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陳正鋒走到白板前，拿起筆，在上面畫了兩條線，“明天上午，我會大張旗鼓地帶隊去市郊的幾個砂場進行突擊檢查，把劉文昌和趙家的注意力全吸引到我身上。我要讓他們以為，我正在死磕本地的證據鏈。”
“而你……”陳正鋒轉過身，從抽屜里拿出一張沒登記過名字的黑卡，塞進李浩的手里。
“你明天不來局里報到。你換上便衣，坐長途大巴出省，中間轉三次車，最後自己想辦法摸到黑山縣的青石溝煤礦。不要帶警官證，不要帶局里的配槍。你現在的身份，就是個去煤礦投奔親戚的打工仔。”
陳正鋒看著李浩，眼神里除了期許，還有一絲深深的擔憂。
“記住，找到馬春生之後，不管用什麼方法，先確定他的安全。如果遇到阻攔，不要硬拼。哪怕是綁，也得給我把這個大活人綁回濱河市。”
李浩把那張黑卡死死地攥在手心里，重重地點了點頭︰“鋒哥你放心，就算是用背的，我也把老馬給你背回來。”
夜色更深了。
陳正鋒站在窗前，看著李浩匆匆離去的背影，心里卻隱隱升起一絲不安。
西川省，黑山縣。
那是出了名的三不管地帶。馬春生躲了二十年的黑煤窯，絕對不像表面上那麼簡單。李浩這趟只身涉險，真的能把人平安帶回來嗎？
而此時此刻，在濱河市的另一頭，一棟豪華的私人別墅里。
常務副市長劉文昌正坐在真皮沙發上，手里端著一杯紅酒。他听著對面手下的匯報，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你是說，陳正鋒今天派人去翻了當年老西關的舊檔案？”劉文昌晃了晃酒杯，眼神陰冷。
“是的，劉市長。不過那檔案干淨得很，他們查不出什麼名堂。”手下恭敬地回答。
“哼，陳國棟的兒子，屬狗的，鼻子靈得很。他既然盯上了老西關，就說明他肯定察覺到了河灘底下埋著的東西。”
劉文昌一口喝干了杯里的紅酒，把高腳杯重重地砸在桌子上，“通知趙天龍，讓他聯系西川那邊的人。那個叫馬春生的余孽，如果還活著，絕對不能讓他離開黑山縣半步。必要的話……”
劉文昌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讓他永遠留在井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