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张满是油污的厚重实木餐桌被李浩连掀带踹，整个儿翻了过去。桌上的剩菜、热汤、连带碎玻璃碴子，像天女散花一样劈头盖脸地砸向了冲进门的几个壮汉。
“哎哟我草。”
领头的光头根本没防备这看着不起眼的年轻人竟然敢先动手，猝不及防之下，一碗滚烫的排骨汤直接泼在了他脸上，烫得他捂着脸惨叫着倒退了两步。后面跟着的两个大汉也被桌子绊了个趔趄，阵型一下子大乱。
“走。”
李浩没有丝毫恋战，一把揪住还在发愣的马春生的后衣领，将他往后厨的方向推去。
“妈的，弄死他。”旁边一个没被砸中的壮汉反应过来，举起手里生锈的钢管，越过翻倒的桌子，劈头盖脸地就朝李浩的后脑勺砸下来。
李浩后背像长了眼睛，脚步一错，身子一矮。钢管带着风声贴着他的头皮扫过，砸在旁边的塑料椅子上，把椅子砸了个粉碎。
就在壮汉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那一刻，李浩转身。他没有拔出腰间的甩棍，而是左手快如闪电地探出。
“哧……”
一小瓶高浓度的警用防暴辣椒水，正正地喷在了那壮汉的眼睛和鼻梁上。
“啊……我的眼睛。”壮汉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双手死死捂住脸，扔了钢管，痛苦地在地上翻滚起来。这玩意儿的威力，别说是个混混，就算是一头牛也得一下子失去战斗力。
“发什么愣。往后门跑。”李浩冲着马春生大吼一声。
马春生这才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撞开后厨那扇油腻腻的木门。李浩紧随其后，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顺手把后厨门口立着的一个半人高的泔水桶重重地踹倒。
散发着恶臭的泔水流了一地，把原本就狭窄的后门堵得严严实实。光头带着剩下的人刚追进后厨，就被滑腻的地面和刺鼻的气味搞得一阵手忙脚乱，破口大骂声在饭馆里响成一片。
饭馆后门外，是一条没有路灯、堆满了煤渣和生活垃圾的死胡同。
李浩拉着马春生，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黑暗中狂奔。冷风夹杂着煤灰灌进肺里，像刀割一样疼。
“兄弟……我不行了……跑不动了……”马春生长年在井下干重体力活，身子早透支了，加上左腿有伤，跑了没几百米就喘得像个破风箱，死死扶着墙根干呕。
“不能停。矿区是他们的地盘，被围住就死定了。”李浩咬着牙，架起马春生的胳膊，硬拖着他往前走。
好在李浩来之前做足了功课，早把这附近的地形摸熟了。他没往大路上走，专挑那些废弃的矿井家属区和煤炭堆放场钻。
后面隐隐传来光头等人的怒骂声和手电筒乱晃的光柱。
“这边。”李浩眼神一凛，拽着马春生拐进了一个狭窄的过道。过道两边堆满了像小山一样高的废旧木托盘和煤块。
听着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李浩冷哼一声，使出全身的力气，推向那一堆高耸的木托盘。
“轰隆隆……”
几十个沉重的木托盘连带着煤块倾泻而下，转眼将这条不足两米宽的过道堵成了一座小山。
“草。路被堵死了。绕过去。快。”墙那边传来光头气急败坏的骂声。
趁着这个时间差，李浩带着马春生终于跑到了矿区边缘的一片荒地上。那里，停着一辆李浩花了两千块钱从县城二手车市场租来的破旧桑塔纳。
李浩一把拉开车门，把马春生塞进副驾驶，自己飞速绕到驾驶座。
打火，挂挡，一脚油门踩到底。
破旧的桑塔纳发出一声撕裂般的轰鸣，轮胎在泥地上疯狂打滑，卷起一阵漫天的尘土，随后像一头脱缰的野马，一头扎进了茫茫的夜色中。
直到车子驶上了颠簸的盘山公路，把青石沟煤矿彻底甩在了身后，车厢里让人窒息的紧张气氛才稍微缓解了一点。
车里没开暖风，冷得怕人。
马春生瘫在副驾驶的座位上，浑身抖得像是在打摆子。他那双布满老茧和煤灰的手死死地抓着安全带，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直愣愣地看着前方黑漆漆的夜路。
李浩单手把着方向盘，腾出另一只手，从后座摸出半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了过去。
“马哥，喝口水压压惊。没事了，他们追不上来了。”李浩的声音放得很平缓，透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稳重。
马春生颤抖着接过水瓶，却怎么也送不到嘴边，水洒了一身。
他转过头，看着正在专注开车的李浩。借着仪表盘微弱的光，他看清了这个年轻人脸上的汗水和眼神里的坚毅。
二十年了。自从爹妈出事后，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人愿意为他出头，甚至所有人都躲着他，像躲避一场瘟疫。可今天，这个素昧平生的滨河小伙子，为了救他，连命都豁出去了。
一种叫做信任的闸门，终于在马春生那颗干涸、绝望的心里被彻底冲开了。
“兄弟……谢谢……谢谢你……”马春生嗓子哑得厉害，眼泪混着脸上的煤灰，扑簌簌地往下掉。
“马哥，咱们都是老乡，不说两家话。”李浩看了一眼后视镜，把车速稳住，掏出手机点开了录音功能，“现在安全了。你把当年赵天龙是怎么逼你爹妈的，一五一十全告诉我。我录下来，这都是咱们回滨河翻案的铁证。”
听到“赵天龙”三个字，马春生的脸上一下子浮现出刻骨铭心的恨意。
“我爹妈老实巴交了一辈子，也不惹事，就守着那个祖上留下来的小砂坑，靠着那点微薄的收入供我读书、盖房子。”
马春生哽咽着，声音在空荡荡的车厢里回荡，“那天，赵老大带着十几辆面包车的人来清场。他说，不签字搬走，就弄死我们全家。我爹那脾气倔啊，他指着赵老大的鼻子骂，说死也要死在自家的地上。”
马春生捂着脸，眼泪顺着指缝往外涌。
“当晚下大雨，我爹不放心砂场的抽水机，披着蓑衣出去了……就再也没回来。第二天一早，我妈出去找我爹，也跟着没了踪影。”
“等我接到邻居偷偷打来的电话，从外地拼了命赶回老家的时候，家里的砂场已经被赵家的推土机给平了。他们跟村里人说，我爹妈拿了十万块钱补偿款，半夜搬去城里享福了。”
马春生突然激动起来，一拳重重地砸在车窗玻璃上，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
“谁信啊。我回屋里看的时候，锅里还温着我爹没吃完的半碗糊糊贴饼子，我妈那件舍不得穿的旧棉袄还扔在炕头上。谁家搬去城里享福，连换洗衣服和碗筷都不带？他们是被赵家那帮畜生给活活害了啊。”
李浩听得心里一阵发酸，强忍着怒火安慰道：“马哥，你后来去报警，派出所为什么不管？”
“管？”马春生惨笑一声，“我跑去红星派出所报案，跪在地上求他们去砂场挖挖看。可是那个带头的所长，连记都没给我记。他让人把我轰出来，指着我的鼻子警告我，说我父母是自愿拿钱走的，让我别在镇上闹事，不然就按寻衅滋事抓我。”
“我不甘心啊。”马春生眼底闪烁着执拗的火光，“地方不管，我就去市里。我去市局信访办，天天蹲在门口，饿了就啃干馒头，困了就睡马路牙子。”
说到这儿，马春生的身体突然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深深的恐惧，像是想起了什么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
“终于有一天，我拦住了一辆市局领导的车。有个当官的警察接见了我。我当时以为青天大老爷来了，扑通一声就给他跪下了，把所有的事，连带红星派出所不管的事，全给他哭诉了一遍。”
马春生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可是……可是你猜怎么着？”
李浩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怎么说？”
“他什么都没说。”马春生脸色惨白，“那个当官的警察听完我的话，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没说要帮我查，也没看我的状纸。他看我的眼神……兄弟，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眼神。那不是警察看苦主的眼神，那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从信访办出来的那天起，我就被盯上了。”
马春生痛苦地抓着头发：“总有几个流里流气的人在我租的平房附近转悠。直到半个月后的一天半夜……”
“那天夜里，我起夜上厕所，突然闻到一股刺鼻的汽油味。等我反应过来，外面已经火光冲天了。我想推门跑，却发现门被人从外面用铁丝死死拧住了，根本撞不开。”
“要不是那平房的后窗户年久失修，木框子烂了，我拼了命砸开窗户翻了出去……我那天晚上就被烧成灰了。”
马春生靠在椅背上，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场火，把我最后的一点希望全烧没了。我连夜扒了一辆运煤的火车，逃出了滨河市。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叫马春生，像个老鼠一样躲在这黑煤窑里。”
他转头看向李浩，眼神无比笃定：“兄弟，我虽然是个没文化的粗人，但我心里亮堂得很。赵家之所以能一手遮天，不仅是因为他们心狠手辣，更是因为他们在市局里有人。而且是个能只手遮天的大官。他们放火，就是要斩草除根。”
这番话，听得李浩后脊梁骨直冒凉气。
一个来伸冤的老百姓，只是去信访办诉了个苦，紧接着就迎来了灭口的大火。那个接待他的警察，绝对大有问题。
“马哥，你放心。当年给你家翻案的老天爷没睁眼，现在咱们自己把这天捅破。”李浩把油门踩深了一点，“你就在车上睡一觉，我带你去个安全的地方。”
……
同一时间。滨河市，市局专案组办公室。
夜已经深了，陈正锋依然坐在办公桌前，对着白板上的线索网沉思。面前的烟灰缸里，又多了几个烟蒂。
“嗡嗡……”
桌上的加密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陈正锋立即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李浩？”
“锋哥，是我。”电话那头传来李浩虽然疲惫但难掩兴奋的声音，“人接到了。虽然出了点小岔子，当地有几个地痞来砸场子，但我把他们甩了。现在我们已经上了高速，安全脱险。”
陈正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了地。
“好小子，干得漂亮。马春生肯开口吗？”
“全撂了。我都录下来了。”李浩在电话里飞快地把马春生刚才在车上的哭诉汇报了一遍。
当听到最后那段关于信访和火灾的经历时，陈正锋原本稍微放松的表情，骤然凝固了。他站直了身子，眼神变得犹如鹰隼般锐利。
“你再说一遍，马春生说那个接待他的市局警察怎么了？”陈正锋的声音沉得吓人。
“马春生说，那个警察听完他的诉苦后，脸色一下子变了，眼神很可怕。紧接着没多久，马春生住的地方就被人泼汽油放火了。”李浩回答。
陈正锋拿着手机，眼神死死地盯着白板。
赵家背后的保护伞“老K”远在天边，但滨河市里，一直有替老K做事的人。之前他们以为只有郑涛在暗中监控，但郑涛那个级别，二十年前还只是个普通小警员，根本没资格在信访办接待这种重大案件的苦主。
二十年前，能在市局接见上访群众，并且一听赵天龙的名字就脸色大变，随后立即给赵家通风报信安排灭口放火的人……级别绝对不低。
“锋哥？锋哥你在听吗？”电话里传来李浩的询问。
“李浩，你辛苦了。听着，不要走高速直接回滨河，去省城的安全屋，把马春生安顿好，派信得过的兄弟二十四小时盯着，任何人不准接触。”
陈正锋下达完指令，果断挂断了电话。
他转过身，快步走到办公室的铁皮档案柜前。
如果马春生说的是真的，那么只要查出二十年前，马春生去市局信访办上访的那几天，负责接待或者带班的局领导是谁，那个一直潜伏在滨河市公安系统内部、级别极高的终极内鬼，就会彻底暴露在阳光下。
陈正锋咬了咬牙，眼神中透出一股决绝的寒意。
“二十年前的信访登记表……看来，这市局的档案室，我得亲自去翻个底朝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