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天龍覺得自己像是掉進了一個冰窟窿里，從頭到腳都透著寒氣。
城郊那棟平時燈火輝煌、夜夜笙歌的豪華別墅，此刻死氣沉沉。寬大的真皮沙發上，趙天龍大口大口地抽著雪茄，名貴的煙灰掉落在純手工定制的地毯上，他也渾然不覺。
就在昨天，他安插在市局里的眼線冒死傳出來一個消息︰王振山被省紀委的人帶走了，而且是連夜突擊留置，連個通風報信的機會都沒留。
听到這個消息的時候，趙天龍手里的紫砂壺直接砸了個粉碎。
王振山倒了。
這把在濱河市上空替他遮風擋雨了二十年的大傘，就這麼悄無聲息地被人連根拔起。趙天龍比誰都清楚，王振山進去了，專案組的刀子下一步要切的，就是他趙天龍的脖子。
“龍哥，要不……咱們找劉市長探探口風？”站在一旁的心腹手下刀子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
“探個屁。”趙天龍轉過頭，一雙熬得通紅的眼楮死死盯著刀子，像是一頭被逼到絕境的餓狼，“劉文昌現在巴不得我趕緊死。王振山一倒，上面那些人都在急著撇清干系，誰還敢管我的死活？老子現在就是個夜壺，用完了嫌騷，都想一腳踢開。”
趙天龍站起身，在客廳里焦躁地來回走動。
這二十年，他壞事做絕。從老鷹嘴的強佔砂場，到後來的地下賭場、高利貸，哪一件揪出來不夠他吃槍子的？現在唯一的活路，只有跑。
“讓你辦的事，準備得怎麼樣了？”趙天龍咬著牙問。
“都安排下去了。嫂子和佷女的護照，我已經找了熟人走加急通道，最遲明天中午就能拿到手。”刀子壓低了聲音匯報，“現金那邊，弟兄們也散出去了，這三天在不同的銀行網點，分批往外取。”
趙天龍心煩意亂地點點頭︰“告訴底下的兄弟，動作快點。取出來的現金全都裝在黑包里，分開放。只要錢和護照一到位，咱們馬上從南邊走水路出境。”
他盤算得很好。只要逃出國，憑借這些年轉移到海外的資產，他照樣能過上土皇帝的日子。
但他根本不知道，他自以為天衣無縫的“跑路”計劃，在警方的眼里，簡直就像是透明魚缸里亂撞的泥鰍。
……
市公安局，指揮中心大廳。
大屏幕上閃爍著密密麻麻的數據流，濱河市的電子地圖上，幾個紅色的光點正在緩慢移動。
陳正鋒手里端著一杯濃茶，站在大屏幕前，眼神冷厲。雖然熬了一個通宵，但他的精神卻異常亢奮。獵物開始掙扎了，這就是收網的最佳時機。
“鋒哥，這趙天龍是真急眼了啊。”
李浩坐在電腦前，指著屏幕上剛剛跳出來的一連串銀行流水記錄，忍不住冷笑出聲，“你看這財務報表。這三天時間，趙氏集團名下的幾個皮包公司賬戶，頻繁發生大額提現。城東分行取了四十萬，城南支行取了五十萬……加起來足足分了七次，一共提走了二百八十萬的現金。”
陳正鋒喝了一口濃茶，眼神盯著那些數字︰“二百八十萬，對于趙天龍的家底來說不算多。但這筆錢是現金，是他在跑路路上用來打點三教九流、買路逃生的救命錢。”
“可不是嘛。”李浩敲了敲鍵盤，調出另外一個界面，“出入境管理處那邊也傳來消息了。趙天龍的老婆和女兒，昨天突然提交了護照補辦申請，而且花了大價錢找黑中介走的‘加急通道’。這老小子，是打算拖家帶口卷鋪蓋走人了。”
“他想走，也得看咱們省廳專案組答不答應。”旁邊的一個老刑警冷哼一聲，“陳隊，既然他資金和護照都動了，咱們直接上門抓人吧。證據已經夠他喝一壺的了。”
陳正鋒搖了搖頭，放下手里的茶杯。
“現在抓，只能抓個倉皇出逃的黑老大。”陳正鋒看著大屏幕，“王振山倒了，趙天龍現在就是個沒頭的蒼蠅。他這個時候跑，如果沒人接應，根本走不出漢東省。咱們得放長線，釣大魚。看看趙天龍這頭困獸在臨死前，還會去找哪個主子求救。”
“滴滴滴……”
就在這時，負責資金監控的技術科小劉突然舉起手，大聲喊道︰“陳隊。有新情況。趙天龍的私人秘密賬戶剛才動了。”
陳正鋒和李浩立即快步走到小劉的工位後。
“半小時前，趙天龍通過地下錢莊的渠道，給一個境外賬戶轉了五十萬美金過去。”小劉的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操作，追蹤著這筆錢的最終去向，“收款方查到了，表面上注冊的是一家貿易公司，但實際業務，是一家位于東南亞的‘移民咨詢公司’。”
“狐狸尾巴終于全露出來了。”
陳正鋒冷眼看著那條轉賬記錄，“五十萬美金敲門磚，這是在給自己買東南亞的綠卡和庇護所呢。前面準備兩百多萬現金鋪路，後面花美金買後路。他這逃跑路線，規劃得還挺周全。”
李浩摩拳擦掌，興奮地說︰“鋒哥，連境外洗錢逃跑的實錘都有了，這下趙天龍插翅難逃了。”
陳正鋒點點頭，剛準備下令各小組收緊包圍圈，切斷趙天龍的所有離境通道。
突然，技術科的小劉發出一聲驚呼。
“不對勁。陳隊，你看這個。”
小劉飛快地調出了一段剛剛截獲的通訊頻段，“趙天龍剛才接了一個電話之後，他的行為模式完全變了。”
陳正鋒眉頭一皺，立即湊上前︰“誰打來的？”
“號碼是加密的太空卡，沒有實名登記。”小劉臉色凝重地看著追蹤軟件上的波段，“但是根據基站信號的反向測算，這個電話的撥出地點，不在濱河市。”
“在哪？”陳正鋒問。
“在省城。漢東省的省會。”
听到“省城”這兩個字，陳正鋒的呼吸一滯。
又是省城。鄭濤死前留下的血字，馬衛國口中王振山的酒後真言，全都指向了省城。現在，在趙天龍準備倉皇逃跑的緊要關頭，省城那邊竟然主動打來了電話。
“這個電話打了多久？”陳正鋒沉聲問。
“很短，只有不到三十秒就掛斷了。對方的反偵察意識非常強，咱們根本來不及鎖定具體位置。”小劉一邊說，一邊調出趙天龍接完電話後的動作軌跡。
“但是陳隊，最反常的是……”小劉咽了口唾沫，指著屏幕上的銀行監控指令，“趙天龍接完這個省城號碼的電話後，立即給手底下負責提現金的馬仔群發了信息。他取消了後面所有的提款計劃。連那張已經交了錢的加急護照，他也打電話讓黑中介直接銷毀，不辦了。”
這下，連李浩都愣住了。
“這老小子瘋了？錢也不要了，護照也不要了？他不跑了？”李浩滿臉疑惑。
指揮中心里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死寂。
陳正鋒緊緊地盯著屏幕，大腦像是一台高速運轉的計算機。
放棄現金，放棄護照。對于一個已經準備潛逃的黑社會頭目來說，這絕對不合常理。除非……
除非那個來自省城的電話，給他提供了一個更安全的逃生通道，或者……給他下達了一個無法拒絕的死命令。
“老K……”陳正鋒低聲念叨著這個名字。
老K出手了。王振山進去了，老鷹嘴的骨頭挖出來了，老K絕對不允許趙天龍這種核心人物被警方活捉。那個電話，或許是承諾派專人來接應趙天龍，又或許，是一個精心布置的殺人滅口局。
“陳隊。趙天龍的位置動了。”
小劉的雙手在鍵盤上 里啪啦地敲擊著，濱河市的電子地圖上，代表趙天龍手機信號的紅點，突然脫離了那棟豪華別墅的位置，開始以極快的速度移動。
“他去機場了？還是去火車站？”李浩急切地問。
“都不是。”
小劉抬起頭，眼神里透著一股難以置信的驚訝，“他沒有上高速，也沒有走國道。他的車子一路向北，正在開往城北方向。”
“城北？”陳正鋒眉頭緊鎖，心里迅速調出濱河市的地圖。城北那一片除了荒山野嶺，根本就沒有能出境的交通樞紐。
“他去城北干什麼？最終停在哪兒了？”陳正鋒追問。
小劉將地圖不斷放大，紅點最終停在了一片灰色的區域邊緣。
“信號停住了。位置是……城北廢棄水泥廠。”
“城北廢棄水泥廠？”李浩倒吸了一口冷氣，他老家就在那附近，對那片地形再熟悉不過了。
“鋒哥，那地方是個死地啊。”李浩急忙指著地圖解釋道，“那水泥廠十幾年前就因為污染停產了，周圍三面全是大山，懸崖峭壁的連只猴子都爬不過去。進出只有一條土路，連個岔道都沒有。趙天龍跑路，怎麼會往這種死胡同里鑽？”
三面環山，只有一條路。
陳正鋒的眼神陡然變得無比銳利，像兩道冷厲的閃電。
這不是逃生的路，這是老K給他選的墳墓。
如果老K真的想救趙天龍，絕對會安排他走水路或者暗道出省。讓他去一個只有一條死路進出的廢棄水泥廠，這擺明了是甕中捉鱉，要在那里徹底解決掉這個知道太多秘密的麻煩。
而趙天龍那個蠢貨，顯然是被省城的那個電話給忽悠了，真的以為那里有救他命的直升機或者什麼接應隊伍。
“不能讓他死。他手里攥著劉文昌和老K最核心的犯罪證據。”
陳正鋒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外套，動作利落得像是一頭準備撲食的獵豹。
“李浩，通知特警隊。立即出動三個武裝小隊，帶上防彈盾牌和破門工具。”陳正鋒的聲音在大廳里回蕩，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和殺氣。
“封鎖通往城北水泥廠的唯一那條土路。一只蒼蠅都不準給我放出去。”
“是。”李浩大吼一聲，立即抓起對講機開始呼叫特警支隊。
陳正鋒一邊往門外大步流星地走，一邊回頭沖著技術科下令︰“小劉，把水泥廠周邊的所有監控探頭全部切過來。聯系交警，沿途實行綠波帶，給我把路讓出來。”
初冬的凌晨，天空依然是一片濃重的墨色。
幾輛閃爍著紅藍警燈的防彈特警車，像是一道道撕裂黑暗的利刃，伴隨著刺耳的警笛聲，從市公安局的大院里魚貫而出，朝著城北的方向狂飆而去。
陳正鋒坐在打頭的越野車副駕駛上，窗外的冷風順著車窗縫隙瘋狂地灌進來。
他看著前方漆黑的夜路，伸手摸了摸貼身口袋里那本殘缺的日記。
“趙天龍，你這條命，現在可是整個濱河市最值錢的籌碼。在交代出老K的名字之前，閻王爺來收你，我也得把你從鬼門關拽回來。”
風暴的中心，城北廢棄水泥廠。
一場獵人與野獸、暗鬼與正義的生死競速，在寂靜的黑夜中，悄然拉開了血腥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