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半。濱河市局，地下保密會議室。
外頭的暴雨終于歇了，天邊透出一絲帶著水汽的灰白色。會議室里沒開大燈，只有一盞護眼台燈散發著暖黃色的光暈，照在會議桌正中間的那個物件上。
那是一個生滿暗紅色鐵銹的四方鐵盒。
陳正鋒站在桌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這屋里沉悶的空氣全吸進肺里。他的眼底滿是熬夜後的紅血絲，但眼神卻亮得嚇人，像是一頭盯著獵物、蓄勢待發的狼。
李浩站在門邊，反手將保密室那扇厚重的隔音門反鎖死，“ 噠”一聲，屋里徹底成了個與世隔絕的密室。
“鋒哥，門鎖死了，連個蒼蠅也飛不進來。”李浩走過來，聲音壓得很低，連大氣都不敢喘。
陳正鋒點點頭。他從兜里掏出一雙雪白的橡膠手套，動作有些生硬地戴上。然後，他把貼身放著的兩把黃銅鑰匙拿了出來，平排放在鐵盒旁邊。
第一把，是老法醫周伯安拼了命護下來、重傷昏迷前從枕頭底下掏出來的。 第二把，是他在省人民醫院，從突發腦溢血的鄭國棟的病號服吊墜里找到的。
二十年了。這二十年來，父親的死就像是一塊大石頭，死死地壓在陳正鋒的胸口。而現在，這塊石頭底下藏著的真相，馬上就要重見天日了。
“老法醫臨走前說，這盒子里有個機巧。前兩把鑰匙插進去轉到一半，第三把鑰匙就會出來。”
陳正鋒的聲音有些發啞。他拿起那兩把黃銅鑰匙，對準鐵盒側面呈“品”字形排列的下面兩個鎖孔，小心翼翼地插了進去。
嚴絲合縫。
陳正鋒深吸一口氣，雙手捏住兩把鑰匙的尾端，同時順時針發力。
“ …… ……”
生銹的鎖芯內部發出一陣讓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陳正鋒不敢用蠻力，生怕觸動了里面的自毀裝置。當兩把鑰匙轉動到九十度的時候，他感覺到手底下一股明顯的阻力。
就在這時，鐵盒的底部突然發出一聲清脆的“吧嗒”聲。
緊接著，鐵盒底下竟然彈出了一個扁扁的隱秘夾層。
李浩趕緊湊頭過去看，眼珠子都瞪大了︰“鋒哥。真有第三把鑰匙。”
陳正鋒伸手從夾層里拿出一個小物件。那是一把比前兩把稍微短一些、齒痕卻更加復雜的細長銅鑰匙。
“爸，兒子沒給您丟臉，東西我找齊了。”
陳正鋒喃喃自語，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他將這第三把鑰匙，穩穩地插進了最上面的那個鎖孔里。
三把鑰匙，全數歸位。
陳正鋒兩只手同時握住三把鑰匙，心跳快得幾乎要撞破胸膛。
“開。”
他低喝一聲，手腕一用力，三把鑰匙同時轉動到底。
“ 噠…… 。”
一聲沉悶的機括彈射聲響起，鐵盒那生了銹的厚重蓋子，終于向上彈開了一條縫。一股夾雜著樟腦丸和陳年舊紙霉味的氣息，一下子撲面而來。
陳正鋒伸出手，屏住呼吸，緩緩掀開了鐵盒的蓋子。
屋子里安靜得只能听到兩人粗重的呼吸聲。
鐵盒里沒有裝什麼金銀珠寶，也沒有成堆的鈔票。里面靜靜地躺著三樣東西︰一本牛皮紙封面的舊筆記本、一張反扣著的老照片，以及一枚邊緣已經嚴重銹蝕的證件。
陳正鋒先拿起了那枚證件，拂去上面的灰塵。
那是一枚九十年代初期的紀委工作證，上面的鋼印還清晰可見。照片上的人，正是年輕時候的鄭國棟。
“難怪。”陳正鋒看著這枚證件，心里恍然大悟，“當年我爸和鄭國棟肯定是達成了某種默契。鄭國棟把自己的工作證留給我爸當信物，我爸才把第二把鑰匙放心地交給了他。這兩人當年，是真的想把這濱河市的天給掀翻啊。”
放下證件，陳正鋒的眼神落在了那本牛皮筆記本上。
這本子他再熟悉不過了，這正是父親生前最愛用的那種工作日記本。
陳正鋒戴著白手套的手微微發著抖，他像捧著一件稀世珍寶一樣，把筆記本捧了出來。翻開第一頁，那熟悉的、剛勁有力的鋼筆字跡映入眼簾，陳正鋒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這是父親一九九八年的工作日記，里面密密麻麻地記錄著當年調查趙氏集團暴力拆遷、非法霸佔砂石廠的全過程，連趙天龍手下哪個馬仔在哪天打了人，都記得清清楚楚。
“浩子，這就是鐵證。有了這個，趙天龍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舊賬，全都能翻過來。”陳正鋒咬著牙說道。
他快速往後翻，前面的案情記錄雖然詳實，但這不足以將孫為民這個正廳級的大老虎一擊斃命。
一直翻到日記的最後幾頁，筆跡突然變得有些凌亂，甚至能看出寫字的人當時內心的焦躁和憤怒。
陳正鋒翻到第八十七頁。
“1998年11月2日。今天，省紀委的孫為民突然一個人來到濱河，私下約我在茶館談話。他拐彎抹角地暗示我，濱河市的水太深，為了地方經濟發展，有些案子不要查得太死。”
“他甚至給我開出了條件，只要我把手里的卷宗交上去結案，他馬上運作，把我調去省紀委當副處長。”
“我拒絕了。我陳國棟當警察，不是為了升官發財。如果踩著老百姓的骨頭往上爬，我晚上睡不著覺。”
“好樣的，陳叔叔真硬骨頭。”李浩在旁邊看得紅了眼，忍不住低聲贊嘆。
陳正鋒沒有說話，手背上青筋直冒，翻到了第八十八頁。
“1998年11月5日。孫為民的真面目徹底露出來了。今天他直接在電話里威脅我，說我知道得太多了，如果敬酒不吃吃罰酒，後果自負。”
“我這才明白，他根本不是什麼包青天。他早就在省城的金鼎俱樂部里，跟趙永貴那幫黑社會頭子勾搭成奸了。我寄給他的那些舉報信，全成了他要挾趙家的籌碼。”
日記翻到第八十九頁，也是這本筆記本的最後一頁。
這一頁的字跡非常潦草，墨水甚至在紙上洇開了一團團黑色的污跡，像是寫字的人是在極度緊迫的情況下匆匆寫就的。
“1998年11月10日，大雨。”
“他們動手了。今天下班，我發現有兩輛沒掛牌的面包車在跟著我。他們要對我的家人下手。”
“我不能連累老婆和兒子。我必須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到我自己身上。今晚，我會主動去西山倉庫，跟他們做個了斷。”
“如果我死了，不用懷疑，凶手一定是孫為民。”
“這本日常記錄我留給老周。至于那份能直接要了孫為民命的關鍵證據，我沒有放在盒子里，我把它藏在了一個他們絕對找不到的老地方……”
“濱河機械廠第三車間，東牆第七塊磚後。”
讀完這最後一段話，陳正鋒覺得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疼得喘不上氣來。
原來父親當年去西山倉庫赴死，全是為了保護他和母親。父親用自己的命當誘餌，把趙天龍和王振山的注意力全引了過去，這才換來了母子倆後半輩子的平安。
“爸……”陳正鋒低著頭，一滴滾燙的眼淚重重地砸在牛皮紙上，暈開了一片水漬。
“鋒哥。”李浩眼圈通紅地拍了拍陳正鋒的肩膀，指著日記本的最後一行字，“陳叔叔說，還有一份要命的證據藏在機械廠。可是……咱們濱河機械廠十年前就破產拆除了啊。那地方現在早蓋成商業步行街了。”
陳正鋒渾身一震，抬起頭。
是啊。濱河機械廠早就沒了，連地基都被挖爛了。如果證據藏在那里的牆縫里，那豈不是早就跟著建築垃圾一起被深埋進垃圾場了？
“不對。”
陳正鋒的眼神突然落在了鐵盒里那張一直沒有翻過來的老照片上。
父親是個心思極其縝密的老刑警。他既然知道自己此去凶多吉少，怎麼可能把最關鍵的證據，只藏在一個隨時可能被拆除的廢棄工廠里？
而且，筆記本上的那句話有些突兀︰“證據在照片背面”。如果證據藏在機械廠，那照片背面又是什麼？
陳正鋒屏住呼吸，伸出帶著白手套的手，將鐵盒底部那張老照片翻了過來。
照片的正面是一張普通的風景照，拍的是濱河市的老水塔。
但當陳正鋒把照片翻到背面時，在台燈暖黃色的光線照射下，相紙背面那層光滑的膠片上，隱隱約約折射出一排極其細小的凹凸痕跡。
這不是用筆寫的字，這是有人用極細的針尖，一筆一劃，硬生生在相紙背面刻出來的。
“浩子，拿放大鏡來。”陳正鋒壓低聲音喊道。
李浩趕緊從旁邊的櫃子里翻出一把高倍放大鏡遞過去。
陳正鋒將放大鏡湊到照片背面。透過鏡片，那一排密密麻麻、肉眼幾乎看不清的針刻小字，終于清晰地顯露在了他的眼前。
只看了一眼，陳正鋒的呼吸就窒到了極點，心髒劇烈地狂跳起來。
那行針刻的小字寫著︰
“孫為民收受趙永貴賄賂，黃金200公斤。藏于省城西山別墅14棟地下室夾牆內。1998年9月15日，我親眼所見。……陳國棟絕筆。”
黃金……200公斤。
李浩在旁邊湊著看清了這幾個字，嚇得倒吸了一口涼氣，整個人都僵住了。
“兩……兩百公斤黃金？”李浩結結巴巴地說，“九八年的時候，黃金那是天價啊。這換算下來，得是多少錢？”
“不管多少錢，這絕對是夠孫為民槍斃十回的鐵證。”
陳正鋒死死地捏著那張照片，眼底爆發出一陣狂熱的光芒。
父親太聰明了。所謂“濱河機械廠第三車間”，根本就是一個幌子。那是父親故意寫在日記本上，留給可能搜查日記的敵人看的迷魂陣。真正的殺招，一直都藏在這張不起眼的照片背面，用針尖刻下了孫為民最大的死穴。
兩百公斤黃金，絕對不可能輕易轉移。這種見不得光的東西，孫為民只能把它藏在自己覺得最安全的地方。而省城的西山別墅，就是著名的富人區，安保極嚴。
“原來這才是他真正的死因……”
陳正鋒喃喃自語。父親不僅查到了趙家殺人的證據，他甚至膽大包天，一路跟蹤，親眼目睹了趙永貴向孫為民行賄兩百公斤黃金的滔天大案。正是因為知道了這個能捅破天的秘密，孫為民才會狗急跳牆，對老同學下達了必殺令。
“當。當。”
牆上的老式掛鐘，突然敲響了。
陳正鋒轉過頭。
八點整。
外面的天已經完全亮了。初冬的晨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斑駁地灑在會議室的地板上。
雨停了，空氣里透著一股雨過天晴後的清新，但這濱河市的暗流，卻已經到了掀翻一切的時候。
陳正鋒把照片、日記本和工作證，小心翼翼地裝進專用的防水證物袋里，貼著胸口放好。
他站起身，脫下橡膠手套。
此時此刻，他覺得渾身上下充滿了力量，那是一種積壓了二十年的仇恨和正義交織在一起的狂暴力量。他不再是在黑暗中摸索的瞎子，他的手里，握著一把能直接砍下活閻王腦袋的尚方寶劍。
“浩子。”
陳正鋒轉過身，看著李浩，眼神平靜得可怕，“馬上聯系省廳的老領導。把‘西山別墅14棟’這個地址，用最高保密級別發過去。告訴省紀委的巡視組，不用等下周了，直接去抄家。”
“明白。”李浩激動得渾身發抖，大聲立正回答。
陳正鋒低頭看了一眼手里的日記本。剛才翻到最後一頁時，他隱約瞥見中間有幾頁用紅筆標注的內容，似乎涉及一個叫“濱河同鄉會”的組織。但白天還有太多的事要處理……孫為民約他九點老火車站見面，省廳那邊等他的匯報，他沒時間細讀。
“今晚回來，我得好好翻翻這本日記。”他把日記本也鄭重地收進證物袋，“這里面，恐怕不止黃金這一件事。”
陳正鋒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夾克，穿在身上。他走到牆角，把配槍從槍套里拔出來，檢查了一下彈匣，然後“ 嚓”一聲子彈上膛。
“鋒哥，你……”李浩看著他的動作，有些擔心。
“這案子到了這一步，證據已經做死了。孫為民跑不了了。”
陳正鋒大步走到門邊，手握在門把手上，頭也不回地說︰
“但有些私賬，我得親自去跟他算一算。”
“他不是約我九點在老火車站鐘樓見面嗎？他不是想讓我體驗一下我爸當年的死法嗎？”
陳正鋒拉開保密室的大門，晨光一下子灑滿了他堅毅冷酷的臉龐。
“我現在就去會會他。我倒要看看，今天死在鐘樓下的，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