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市局專案組的辦公室里依舊燈火通明。
李浩像是屁股上著了火一樣，抱著筆記本電腦從外間一頭撞了進來，連門都沒顧得上敲。他跑到陳正鋒的辦公桌前，“砰”地一聲把電腦往桌上一頓，喘著粗氣說︰“鋒哥。查出來了。張明遠這老小子的死，果然有大貓膩。”
陳正鋒正對著滿牆的關系圖抽煙，听到這話，立即掐滅了煙頭，大步走過來︰“監控錄像拿到了？”
“拿到了。”李浩快速敲擊鍵盤，調出一段畫面，“這是省人民醫院干部高干病房走廊的監控。張明遠死的那天晚上，他因為覺得胸口悶，在那兒留院觀察。您看時間軸，凌晨兩點十五分。”
屏幕上的畫面有些發暗，走廊里空蕩蕩的，護士站的護士也趴在桌上打盹。
就在這時，電梯門開了。兩個穿著深色夾克、頭戴黑色鴨舌帽和醫用口罩的男人走了出來。這兩人步伐沉穩，走路的時候腳後跟先著地，幾乎沒發出什麼聲音，一看就是練家子。
他們輕車熟路地避開了正面的幾個探頭，徑直走到張明遠所在的VIp病房門前，輕輕推門走了進去。
陳正鋒死死盯著屏幕上的時間︰“進去了多久？”
“整整七分鐘。”李浩拉動進度條，“兩點二十二分，這兩人從病房里退了出來，然後順著消防樓梯跑了。而在他們離開後不到半小時，值班護士查房，就發現張明遠已經沒氣兒了，死因被定性為突發大面積心梗。”
“七分鐘……”陳正鋒冷笑一聲，眼神銳利如刀，“對于專業的殺手來說，七分鐘足夠干很多事了。用帶有特殊藥物的針劑，或者直接用浸水的毛巾捂死一個睡夢中的半老頭子，再偽裝成心髒病發作，簡直易如反掌。”
這就是“同鄉會”的辦事風格。干淨，利落，心狠手辣。
“這兩人出了醫院後去了哪？”陳正鋒問。
“我順著天網系統一路往外追。”李浩又調出幾個路口的監控截圖，“這倆孫子反偵察意識很強，出門就上了一輛黑色的帕薩特轎車。交警那邊核實了，是個套牌車。車子專挑沒有監控的小路走，最後消失在城郊北面的一片廢棄廠區附近。”
陳正鋒腦子里立即浮現出城北的地圖。那邊除了一大片荒地，就只有一個地方最適合藏污納垢。
“城北廢舊汽車報廢廠。”陳正鋒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眼神中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果斷，“殺手做完這種髒活，套牌車是絕對不能留的，肯定要銷毀。走，去報廢車場踫踫運氣。”
夜里的城郊，風有些大，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野草的腥氣和隱隱約約的機油味。
報廢車場連個大門都沒有，到處都是堆積如山的生銹車殼子。陳正鋒帶著李浩和兩名技術科的警員，打著強光手電，在這片鋼鐵墳墓里深一腳淺一腳地搜尋。
周圍靜得有些 人，只有手電筒的光柱在扭曲的金屬殘骸上亂晃。
“鋒哥，這邊。”李浩站在一個大鐵垛子後面，突然壓低聲音喊了一嗓子。
陳正鋒快步走過去。
在兩個巨大的廢舊集裝箱中間的夾縫里，停著一輛已經被燒得只剩下一副空殼的轎車。空氣中還殘留著刺鼻的橡膠燒焦味和汽油味。車窗玻璃早就燒炸了，碎了一地，車身烏黑，連發動機號和車架號都被人用角磨機提前打磨平了。
“這幫王八蛋，手腳夠干淨的，一把火燒了個精光。”李浩拿手電筒照著黑乎乎的車廂，忍不住罵了一句，“這連個鬼影子都驗不出來了。”
“只要是人干的活，就一定會留下痕跡。火燒得再旺，也燒不掉所有的真相。”
陳正鋒沒有理會李浩的抱怨。他從兜里掏出一雙雪白的橡膠手套戴上，彎下高大的身軀，打著手電，甚至半個身子都探進了那滿是黑灰的車廂里，一寸一寸地仔細搜查起來。
殺手放火，通常是從駕駛座或者後排潑汽油。火勢猛烈，但總有些犄角旮旯的地方，會因為空氣稀薄或者物體遮擋，無法完全燃燒。
陳正鋒的眼神在燒得只剩鐵絲的駕駛座底下來回掃視。突然，手電筒的光圈定格在了駕駛座靠車門一側的滑軌縫隙里。
“劉兒，拿物證袋和鑷子過來。”陳正鋒喊了一聲。
技術科的小劉趕緊跑過來。陳正鋒小心翼翼地用長鑷子，從滑軌最深處的死角里，夾出了一塊只有大拇指指甲蓋大小的塑料殘片。
這塊塑料原本應該是車門內側門把手的一部分，車被點燃時，門把手融化掉落，剛好卡進了滑軌深深的縫隙里，躲過了最致命的烈火。而且，這塊塑料的一面，竟然還保留著一小塊沒有完全融化的光滑表面。
“帶回去，連夜做指紋燻顯提取。”陳正鋒把殘片裝進物證袋，眼神中閃爍著獵人看到獵物蹤跡時的光芒。
市局技術科的實驗室里，氣氛緊張得像是在打仗。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牆上的電子鐘不知疲倦地跳動著。
小劉穿著白大褂，全神貫注地盯著燻顯櫃。502膠的蒸汽在密封櫃里緩緩彌漫，一點點附著在那塊焦黑的塑料殘片上。
陳正鋒和李浩站在玻璃窗外，眼楮熬得通紅，誰也沒有說話，都在死死地盯著里面的動靜。
“出了。出了。”
小劉突然激動地喊了一聲。只見在那塊沒被燒毀的光滑塑料表面上，幾根乳白色的紋線漸漸顯露出來。
雖然只有半枚殘缺的指紋，但對于現代刑偵技術來說，這半枚指紋，就等于是敲開了地獄大門的鑰匙。
小劉立即將提取到的指紋拍照、掃描，導入到全國公安的指紋數據庫中進行比對。
屏幕上的進度條飛速滾動著，每一個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叮……”
一聲清脆的提示音在安靜的實驗室里響起，進度條走到盡頭，屏幕中央彈出一份紅色的個人檔案。
陳正鋒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正好是凌晨三點整。
他大步走進實驗室，眼神如炬地盯著電腦屏幕上那張充滿戾氣的證件照。
照片上的男人寸頭，三角眼，眼角還有一道隱約的刀疤，看著就透著一股子亡命徒的狠勁兒。
“吳彪。男，四十二歲。”
李浩在一旁念著檔案上的信息，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這孫子是個老油條啊。一九九九年因為故意傷害罪被判了三年，出獄後又因為聚眾斗毆進去了兩次。檔案上顯示，他現在的公開身份是……趙氏集團安保部經理。”
“安保部經理？狗屁。”陳正鋒冷笑一聲，一拳砸在桌子上，眼底爆發出懾人的精光。
“這就是趙天龍手底下的頭號打手，專門替趙家處理髒活的死士。趙天龍去哪都帶著他。”
一切都串起來了。
這根本就不是什麼心髒病猝死，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滅口行動。
張明遠作為省國土資源局副局長，手里捏著趙家在濱河市所有礦山、河沙開采的審批命脈。巡視組眼看就要下來查賬，張明遠害怕了，他肯定是在某個環節想要自保，或者想要用手里的證據去要挾孫為民和趙天龍。
趙天龍和孫為民這幫人，怎麼可能留著這麼一個隨時會引爆的炸彈？所以，趙天龍直接派出了自己最信任的貼身打手吳彪，潛入醫院，送張明遠上了西天。
“鋒哥，這下證據確鑿了。”李浩興奮地搓著手，“指紋就在套牌車上，吳彪絕對跑不了。咱們只要把吳彪抓回來一審，只要他松口，趙天龍指使殺人的罪名就徹底釘死了。”
陳正鋒沒有說話，他雙手撐著桌沿，死死盯著屏幕上吳彪那張猙獰的臉。
事情真的這麼簡單嗎？
趙天龍派人殺一個副廳級的干部，這可是捅破天的大案。吳彪這種老江湖，干完活不僅把車燒了，還會留在這里等警察去抓嗎？
更重要的一點是，張明遠在官場混了這麼多年，能混到同鄉會的核心層，他難道就是個任人宰割的傻子嗎？
“浩子。”陳正鋒突然直起身，眼神變得深邃而冰冷。
“如果換做是你，你知道自己跟了一群殺人不眨眼的惡鬼，你手里捏著他們行賄、批地、洗錢的賬本。現在上面要查，同伙要滅你的口，你覺得自己活不成了，你會怎麼做？”
李浩愣了一下，順著陳正鋒的思路想了想，突然倒吸了一口涼氣︰“我……我會把這本賬藏起來。交給一個我最信任的人，或者設定一個定時發送的郵件，留作保命的最後底牌。如果我死了，這東西就是我跟他們同歸于盡的炸彈。”
“沒錯。”
陳正鋒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神看向窗外無盡的黑夜，“張明遠絕對留了後手。這就是為什麼他死後，他老婆孩子能在三天內拿到大筆封口費，順利出國的原因。”
“因為孫為民和趙天龍雖然殺了張明遠，但他們並沒有找到那份致命的證據。他們害怕張明遠的老婆把東西捅出去，所以只能花重金穩住家屬，把她們送出國。”
這一刻，陳正鋒的心里像是有一道閃電劈開了一切迷霧。
張明遠之死，不僅是滅口，更是一場同鄉會內部的黑吃黑。那位死去的副局長手里，一定掌握著一份足以掀翻孫為民、劉文昌、王振山整個利益網絡的終極賬單。
“走。”
陳正鋒轉過身，大步往外走，作訓服的衣角帶起一陣風。
“鋒哥，去哪？去抓吳彪？”李浩趕緊跟上。
“吳彪是一條線，但抓吳彪只是時間問題。現在更要命的，是張明遠留下的那個後手。”
陳正鋒一邊走，一邊掏出手機，“張明遠的老婆孩子雖然出國了，但張明遠生前在省城一定有其他親近的人，或者是情婦，或者是私生子。那份能把老K扒皮抽筋的證據，一定就藏在省城的某個角落里。”
“通知全組，今晚誰也別睡了。把張明遠生前所有的社會關系，連他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都給我查個底朝天。”
陳正鋒走到門口，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大屏幕上吳彪的照片，眼底掠過一抹嗜血的冷意。
“趙天龍以為殺了人放了火，就能高枕無憂了？他這是自己把刀把子，遞到了老子手里。”
就在陳正鋒準備推門出去的時候，他兜里的私人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
凌晨三點半，這個只有極少數人知道的號碼響起，讓陳正鋒的神經一下子緊繃。
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是一個沒有歸屬地的陌生號碼。
陳正鋒接通電話，放在耳邊。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明顯經過變聲器處理的、沙啞得像指甲刮玻璃一樣的聲音︰
“陳警官，你查到吳彪了，動作挺快。”
陳正鋒呼吸一滯︰“你是誰？”
那沙啞的聲音低低地笑了一聲，帶著幾分嘲弄和深意︰“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找的張明遠留下的東西，趙天龍的人也正在找。而且……他們已經知道東西在哪兒了。”
“去省城南郊的‘紅葉療養院’吧。去晚了，那東西，可就得跟著死人一起進火葬場了。”
嘟……嘟……嘟……
電話掛斷了。
陳正鋒握著手機，眼神陡然變得如狼一般凶狠。
有人在暗中盯著他。而且，這個暗中的人，對趙家和孫為民的底細一清二楚。
“紅葉療養院……”陳正鋒咬著牙念出這個名字。
“浩子，帶上家伙。目標，省城南郊，紅葉療養院。”陳正鋒一聲怒吼，像是一頭徹底甦醒的猛虎，一頭扎進了這無邊的夜色之中。
真正的決戰，提前打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