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晨的微光終于撕開了厚重的雲層，帶著幾分清冷，灑在濱河市東郊這片荒蕪的土地上。
紅星水泥廠的舊址，像是一頭死去了十幾年的鋼鐵巨獸，安安靜靜地趴在荒草叢中。生了銹的巨大立窯高聳入雲，破敗的廠房頂上漏著大大小小的窟窿，風一吹，鐵皮棚子發出“ 當 當”的怪響，听得人心里發毛。
六輛警用面包車在距離廠區大門還有五百米的地方就熄了火。幾十名全副武裝的特警隊員像是一群悄無聲息的黑豹，端著槍，借助著一人多高的雜草和廢棄的機器設備，迅速向廠區中心地帶包抄過去。
陳正鋒走在最前面，腳下的碎石子被膠鞋踩出細微的聲響。他打了個手勢，身後的隊伍立即分散，把廠區最大的那個立窯車間團團圍住。
“鋒哥，外頭幾間平房都搜過了，沒人。但是看門大爺的屋里，茶缸子倒在桌上，水還沒干透。”李浩端著九五式突擊步槍，壓低聲音湊到陳正鋒耳邊，“那小子肯定就在主車間里。”
話音剛落，特警支隊的對講機里傳來了狙擊手低沉的急促匯報︰“陳隊。張隊。在一號立窯車間的西北角發現目標。嫌疑人手里有凶器，而且……而且他挾持了人質。”
听到“人質”兩個字，陳正鋒的心往下沉了半截。
這廢棄廠區平時連個鬼影子都沒有，哪來的人質？肯定就是那個負責看管破銅爛鐵的看門大爺，倒霉催的撞上了走投無路的吳彪。
“各小組注意，停止推進，隱蔽待命。絕不能強攻，保證人質安全。”
陳正鋒立即下達指令，貓著腰，借著廢棄傳送帶的掩護，迅速移動到了車間大門外側的一處水泥墩子後面。
他探出半個頭，順著大門往里看去。
空曠高聳的立窯車間里，光線昏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嗆人的水泥灰和霉味。在車間最深處，一根粗大的承重柱前面，站著兩個人。
確切地說，是一個強壯的男人，正死死地勒著一個干瘦老頭的脖子。
男人正是吳彪。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黑夾克，眼珠子因為熬夜和極度的緊張，布滿了一張張紅血絲，像是一頭被逼到絕境的惡狼。他的右手握著一把明晃晃的三稜軍刺，刀鋒緊緊貼著看門大爺起了一層皺紋的脖子，只要稍微一用力，就能直接割斷大動脈。
被挾持的看門大爺早就嚇得腿軟了，褲襠濕了一大片，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嘴里發出含混不清的嗚咽聲。
“狙擊手，有沒有射擊角度？”陳正鋒按住耳麥，低聲詢問。
“不行啊陳隊。這小子反偵察經驗太豐富了。”狙擊手的聲音里透著一股焦急，“他把大半個身子都藏在承重柱後面，剩下的一小半全被大爺擋著。這柱子是鋼筋混凝土的，穿甲彈也打不透，沒有一擊必殺的把握。”
陳正鋒皺緊了眉頭。
吳彪是個老江湖，手里有命案，蹲過大牢，心理素質絕不是那種普通的小混混能比的。現在他已經是困獸之斗，一旦受到刺激，百分之百會拉著人質墊背。
硬拼絕對不行，只能智取。
“浩子，告訴爆破組，從車間後牆繞上去。西北角上方有個廢棄的通風管道，給我把震爆彈準備好。我不喊動手，誰也不許輕舉妄動。”
陳正鋒一邊吩咐，一邊將身上的戰術背心脫了下來，隨手扔在地上，緊接著又把腰間的配槍拔出來，連同槍套一起交給了李浩。
“鋒哥。你干什麼？”李浩一把拉住他，急得直瞪眼，“這孫子是個殺人不眨眼的畜生，你連個防彈衣都不穿就進去，這不是送死嗎？”
“我要是不卸了這些裝備，他根本不會讓我靠近。”陳正鋒拍了拍李浩的肩膀，眼神堅定得像是一塊磐石，“對付這種亡命徒，光靠槍不行，得攻心。我去引開他的注意力，你們听我口令行事。”
說完，陳正鋒沒有再給李浩勸阻的機會，他舉起雙手，掌心向外，慢慢地從水泥墩子後面走了出來，大步踏進了昏暗的立窯車間。
空曠的車間里，皮鞋踩在滿是灰塵的水泥地上，腳步聲被放大了好幾倍，顯得格外清晰。
“站住。別動。”
吳彪立即察覺到了動靜，像一只受驚的野貓一樣，渾身的肌肉一下子緊繃。他大吼一聲，手里的三稜軍刺往里壓了壓，看門大爺的脖子上隨即滲出了一道殷紅的血絲，疼得大爺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別激動。吳彪，你看看清楚，我身上沒槍，就我一個人。”
陳正鋒停下腳步，距離吳彪大概還有十五米的距離。他高舉著雙手，語氣平緩，沒有一絲咄咄逼人的架勢，就像是在跟一個老熟人拉家常。
吳彪瞪著那雙三角眼，上下打量了陳正鋒一圈，確認他真的沒有帶武器後，眼底的警惕才稍微松懈了那麼一丁點。
“你是誰？帶隊的？”吳彪咬著牙，惡狠狠地盯著他，“少廢話。給我準備一輛加滿油的越野車，再拿一百萬現金過來。半個小時內車不到，我就給這老東西放血。”
這要求听著囂張，但在陳正鋒耳朵里，卻全都是破綻。
陳正鋒非但沒有緊張，反而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在空曠的車間里回蕩，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嘲諷。
“車？錢？”
陳正鋒慢慢放下雙手，插進褲兜里，姿態放松地往前溜達了兩步，“吳彪啊吳彪，你在這兒跟我裝什麼大尾巴狼呢？凌晨兩點多，你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跑得比兔子還快。床頭櫃上放著兩萬塊錢現金你都顧不上拿，現在跟我在這兒要一百萬？”
這句話一出，吳彪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他自以為自己逃跑的動作神不知鬼不覺，到了這個廢棄水泥廠就能踏踏實實地等風頭過去。他怎麼也沒想到，警方不僅抄了他的老底，甚至連他床頭沒拿的錢都一清二楚。
“你……你少他媽詐我。”吳彪咽了口唾沫，色厲內荏地大吼，“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出租屋。”
“不知道？”
陳正鋒的眼神像是一把鋒利的手術刀，死死地盯住吳彪握刀的右手。
“你的右手虎口往下，有一塊新鮮的擦傷，還滲著血絲。那是你大半夜用鐵錘砸碎你的智能手機時，用力過猛，被碎玻璃崩的吧？”
陳正鋒的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你的主板砸得很碎，可惜啊，你的錘子偏了一寸。那張SIm卡里的數據，我們技術科全恢復出來了。”
吳彪的呼吸一下子變得粗重起來，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那里的確有一道還沒結痂的血口子。他的眼角肌肉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抽搐，內心的防線已經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陳正鋒敏銳地捕捉到了他這一刻的動搖，立即乘勝追擊，一步一步瓦解他的心理防線。
“凌晨兩點十七分，你收到了三條短信。”
陳正鋒盯著吳彪的眼楮，語速突然加快，每一個字都像是砸在吳彪心里的重錘。
“‘條子盯上你了’。”
“‘張的事漏了？’”
“‘風緊，去老地方避’。”
陳正鋒把那三條短信的內容，一字不差地念了出來。
吳彪的呼吸急促到了極點，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手里的軍刺都在微微發抖。這三條短信，是他和那個幕後老板之間單線聯系的絕對機密。既然條子連這個都知道了，那就說明，底褲已經被人全扒光了。
“張明遠是你殺的吧？”
陳正鋒突然話鋒一轉，直接拋出了這顆重磅炸彈。
“我沒殺人。我什麼都不知道。”吳彪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扯著嗓子嘶吼起來，因為過度緊張，他的聲音都有些變調了。
“還嘴硬？城北報廢車場，那輛燒成空殼的套牌帕薩特里，我們提取到了半枚帶有你特征的指紋。”陳正鋒嘆了口氣，一副替他惋惜的模樣，“吳彪，你是個聰明人，趙天龍平時待你不薄。可是到了這種關鍵時候，你覺得他真的會管你的死活嗎？”
“你胡說。老板不可能不管我。”吳彪咬牙切齒。
“他怎麼管你？”
陳正鋒冷笑一聲，繼續往吳彪的心窩子里捅刀子，“讓你來這個連個鬼影子都沒有的水泥廠避風頭，這就是管你？你好好動動腦子想想。張明遠是什麼級別的人物？省局的副局長。你幫他們殺了這麼大的官，你覺得他們會留著你這個活口，等著警察來抓你，然後把你當成炸彈引爆嗎？”
吳彪愣住了。
在道上混了這麼多年，他太清楚“殺人滅口、死無對證”的規矩了。
陳正鋒看著吳彪額頭上滲出的大顆汗珠，知道火候到了。
“發短信讓你來這兒的人，根本就不是讓你來避風頭的，他是想在這個老地方，讓你永遠閉嘴。”
陳正鋒往前逼近了一步，聲音壓得極低，透著一股致命的壓迫感，“你現在拿這個老頭當人質，除了給自己罪加一等，沒有任何意義。放下刀，配合我們把趙天龍和張明遠背後的事情交代清楚，這是你唯一能保住命的機會。”
吳彪腦子里嗡嗡作響。
老板背叛了他？條子已經掌握了鐵證？張明遠的事兜不住了？
無數個念頭在他的腦子里瘋狂交織、踫撞。極度的恐懼和被拋棄的絕望，讓他原本堅不可摧的心理防線，開始像雪崩一樣崩塌。
他的眼底閃過一絲猶豫，握著軍刺的手，不由自主地稍微松了那麼幾毫米。
人在精神高度緊張、並且內心出現劇烈動搖的時候，往往會下意識地尋找周圍環境中能給自己帶來安全感的出路，哪怕只是一個潛意識的動作。
就在這一刻。
吳彪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他的余光，不由自主地朝著自己左上方的那個廢棄的金屬通風管道，快速地瞥了一眼。
這就夠了。
這就是陳正鋒冒著生命危險，單槍匹馬走進來跟吳彪說了這麼多廢話，苦苦等待的、那不到半秒鐘的微表情破綻。
那一眼，說明吳彪的心亂了，他的注意力在這一刻，徹底從人質的脖子上，偏離了。
“動手。”
陳正鋒突然發出一聲猶如猛虎下山般的爆吼。
與此同時，他整個人像是一個被壓縮到了極致的彈簧，往下一蹲，雙手死死地護住了自己的頭部和耳朵。
“砰。。。”
就在陳正鋒喊出那兩個字的千分之一秒後。
車間西北角，吳彪剛才瞥向的那個廢棄通風管道里，突然射入了一個黑乎乎的圓柱體。
那是一顆高爆震爆彈。
震爆彈在半空中轟然炸開，爆發出高達幾百萬坎德拉的刺眼強光和超過一百六十分貝的恐怖巨響。
整個昏暗的立窯車間，在這一刻被白熾的光芒照得如同白晝。
吳彪甚至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只覺得眼前閃過一道白光，雙眼霎時暴盲。緊接著，巨大的聲浪像是實心的鐵錘一樣砸在他的耳膜上，震得他大腦一片空白，徹底失去了所有的平衡感和反抗能力。
他手里的三稜軍刺無力地當啷落地，整個人痛苦地捂著耳朵，像一灘爛泥一樣跪倒在地上。
那名被挾持的看門大爺更是直接嚇暈了過去。
“上。上。上。”
破門聲和碎玻璃聲同時響起。
早就蓄勢待發的特警隊員們，像是一群出籠的猛虎，從車間的正門和兩側窗戶同時突入。
僅僅三秒鐘。
“砰。”一名特警飛起一腳，將吳彪踹翻在地。兩名隊員迅速撲上去，將他的胳膊死死反剪到背後，“ 嚓”一聲，一副冰冷的手銬牢牢地銬住了他的雙手。
另外幾名隊員眼疾手快，一把將嚇暈的看門大爺拖到了安全的角落里，有條不紊地進行檢查。
“嫌疑人已被控制。人質安全。”特警隊長在對講機里大聲匯報，車間里的燈光也隨之重新亮起。
陳正鋒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水泥灰。他的耳朵因為距離震爆彈較近，還有些嗡嗡作響，但他根本不在乎。
他大步走到被死死按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的吳彪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滿臉是血、狼狽不堪的殺手。
“吳彪，你的逃亡游戲結束了。”陳正鋒冷冷地說。
被兩名特警死死壓在地上的吳彪，慢慢從震爆彈的眩暈中恢復了一絲理智。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楮因為強光刺激流出了生理性的眼淚，混合著臉上的灰塵，看起來猙獰可怖。
他努力地仰起頭，死死地盯著陳正鋒。
突然，吳彪像是發了瘋一樣，咧開嘴扯出一個極其詭異、癲狂的笑容，胸腔里發出一陣刺耳的狂笑聲。
“哈哈哈……陳正鋒，你以為你贏了？你以為抓了我就能扳倒我老板？”
吳彪一邊笑，一邊咳嗽，唾沫星子里帶著血絲，噴濺在滿是泥灰的地上。
“張明遠那個老狐狸，他的確留了一手。他想用那東西當保命符。”
吳彪掙扎著抬起頭，那雙三角眼里透著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得意和瘋狂，他扯著破鑼嗓子，歇斯底里地嘶吼起來。
“可惜啊。你們來晚了。你們抓我沒用。”
“張明遠手里的東西，早就被我們拿到，而且早就送出去了。在……在……”
吳彪的話音未落，他那被壓在水泥地上的臉突然扭曲了一下，雙眼不可思議地瞪大，眼底閃過一絲極度的驚恐。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怪響，就像是一只被突然掐住了脖子的公雞。
“在孫……”
他拼盡全力，只吐出了這最後兩個字，整個人的身體就像是觸電一樣，僵直。隨後，他的腦袋重重地砸在水泥地上，再也沒有了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