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地下審訊室。
頭頂的無影燈發出輕微的電流“嗡嗡”聲，慘白的燈光像兩把無形的利劍，直勾勾地交叉打在審訊椅上。
韓濤整個人像是被抽了骨頭一樣癱在椅子里，手腕上的銀色手銬在燈光下泛著冷光。距離他剛被抓進來，已經過去了大半個白天。之前他拋出女兒患白血病去德國治療的借口，痛哭流涕地承認了自己受指使篡改物證、給吳彪下毒的事實。
他以為自己這招“半真半假、避重就輕”的苦肉計，能糊弄過去，能保住他藏在內心深處那個關于“聯絡方式”的絕對機密。
“吱呀……”
厚重的鐵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陳正鋒裹著一身外頭帶進來的濕冷水汽，大步走了進來。他的衣服還沒干透，頭發上甚至還滴著水。剛從醫院回來的他，眼底里除了熬夜的紅血絲，更添了一股讓人不寒而栗的肅殺之氣。
李浩跟在後面，手里拿著幾份剛剛打印出來、還帶著油墨余溫的文件。
“陳隊……”韓濤抬起頭，干裂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強擠出一個討好的苦笑，“該交代的我都交代了，手機也給你們了。我真不知道那個‘老板’是誰，更不知道短信里那個‘孫’是不是孫為民……我就是個拿錢辦事的工具人。”
陳正鋒沒有理會他的叫屈。
他拉開椅子坐下，隨手將濕漉漉的外套搭在椅背上。那雙如同鷹隼般銳利的眼楮，死死地盯住韓濤的臉，足足盯了半分鐘。
這半分鐘的死寂，讓韓濤感覺像是有一個世紀那麼漫長。他額頭上的冷汗，開始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韓濤，在市局干了快二十年技術，你這反偵察能力和心理素質，的確比一般的犯人強。”
陳正鋒終于開口了，聲音平淡得听不出一絲起伏，“你故意拋出你那十二歲得白血病的女兒，想博取我們的同情。你想讓我們覺得，你是個被逼無奈的可憐父親。你以為只要交代了用加密手機單線聯系，這案子在你這兒就算到頭了，對嗎？”
韓濤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眼神開始不受控制地閃躲︰“陳隊，我沒騙你啊，我女兒真的在德國法蘭克福醫院……”
“砰。”
陳正鋒沒等他說完，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不銹鋼水杯都跳了起來。
“收起你那套騙鬼的把戲吧。”
陳正鋒沖著李浩一揚下巴。李浩立即上前，將手里那幾份新鮮出爐的銀行流水賬單，狠狠地甩在了韓濤面前的擋板上。
“你為了救女兒收黑錢，這事兒不假。但你只交代了一半。”
陳正鋒身子前傾，那股強大的壓迫感猶如實質般鋪天蓋地壓向韓濤，“那你來給我解釋解釋，這是什麼東西？”
韓濤低頭看去，只看了一眼，他臉上的最後一點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淨淨，整個人就像是觸了電一樣，僵在了審訊椅上。
陳正鋒修長的手指敲擊著桌面，冷酷地宣判著他的罪證。
“你大兒子今年在英國念大學吧？就在上周，他的海外留學生賬戶里，突然多出了一筆高達八十萬人民幣的匯款。匯款方，是境外的一家皮包空殼公司。”
“還有你老婆。”陳正鋒翻開第二頁單據，“你老婆在國內的股票賬戶，三個月前，就在趙氏集團準備強行收購本市一家老牌國企的內部消息還沒走漏的時候，她精準地全倉買入了那家快要退市的St股票。短短三個月，翻了整整五倍。”
陳正鋒看著韓濤那張已經完全扭曲的臉，冷笑連連。
“這就是你口口聲聲說的‘逼不得已’？這就是你說的‘只為了給女兒治病’？”
“韓濤，你不僅是個內鬼，你還是個貪得無厭的蛀蟲。你用老百姓的命，用吳彪的命，去換你兒子在國外花天酒地，換你老婆在股市里賺得盆滿缽滿。”
“我……我……”韓濤張口結舌，冷汗像瀑布一樣順著腦門往下流，流進眼楮里蟄得生疼，他卻連眨都不敢眨一下。
謊言被徹底撕碎的恐慌，讓他引以為傲的心理防線開始出現巨大的裂痕。
“你以為你死咬著不說出幕後上線的聯絡方式，你老婆孩子就能在國外拿著這些黑錢逍遙快活了？”
陳正鋒站起身，繞過審訊桌，一步步走到韓濤面前。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曾經的同事，聲音像來自九幽地獄，透著徹骨的寒意。
“你搞了一輩子刑偵技術，怎麼連最基本的犯罪邏輯都想不明白？”
陳正鋒逼近他，一字一頓地剖析著這殘酷的現實。
“吳彪為什麼死？因為張明遠的案子漏了，他作為執行人，知道得太多，所以他被你的氰化物滅了口。”
“趙天龍現在被抓了，王振山也被留置了。趙家這棵大樹已經倒了，省廳那個藏在暗處的‘老板’，現在正在瘋狂地斬斷所有的線索。”
陳正鋒伸出手指，用力地點了點韓濤的胸口。
“你好好用腦子想想。你幫他們篡改了那麼多物證，你親手毒死了吳彪。你現在落在了我的手里，你覺得那個幕後老板，會放過你嗎？”
“吳彪死了，下一個被滅口的就是你。你真以為你一個人把罪名全扛下來，他們就會感恩戴德，放過你老婆孩子？做夢。”
陳正鋒的聲音陡然拔高，在空蕩的審訊室里回蕩，震耳欲聾。
“趙家倒了，你一個知道太多又毫無靠山的技術員，就是他們眼里最大的定時炸彈。只要你一進監獄，不出三天，你就會因為各種‘意外’死在里面。而你在國外的老婆孩子，分分鐘就會人間蒸發，連個收尸的人都沒有。”
“你不是在保護她們，你是在拉著她們給你陪葬。”
這段話，字字誅心，像是一把重錘，將韓濤心里那點可憐的幻想和僥幸，砸了個粉碎。
黑吃黑，斬草除根。這個道理他比誰都懂，只是他之前一直不敢去面對。他總以為自己有技術、有價值，上面的人不會卸磨殺驢。可現在回想起來，讓他去毒死吳彪，不就是逼著他遞上徹底無法回頭的投名狀嗎？一旦他失去利用價值，下場絕對比吳彪還要慘。
“不……不要……”
韓濤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
他那根畸形的小拇指死死地摳著審訊椅的鐵扶手，指甲都劈裂了，滲出了血絲。他抬起頭，像是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沖著陳正鋒嚎啕大哭起來。
“陳隊。我說。我全都說。”
男人的哭聲嘶啞而絕望，鼻涕和眼淚混在一起，顯得狼狽不堪，“救救我兒子，救救我老婆。我說。”
陳正鋒雙手抱胸，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我再問一遍，那個加密手機是單線聯系，但你給吳彪下的毒藥膠囊是從哪來的？你們是怎麼進行實物交接的？別告訴我也是通過手機下載的。”
韓濤拼命地搖著頭，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似乎要將憋在心里三年的秘密全部吐出來。
“不是……手機只負責接收指令，說幾點去哪里干什麼事。但我從來沒見過上線真正的人，連面都沒踫過。”
韓濤咽了一口帶血的唾沫，聲音顫抖著交代，“我們之間所有的實物交接，包括毒藥膠囊、銷毀證據用的特殊化學試劑、還有最初給我的現金……都是通過一個死信箱傳遞的。”
“死信箱在哪兒？”陳正鋒立即追問，眼神一凜。
“在……在東風機械廠的老家屬區……”
韓濤顫巍巍地說出了那個隱藏了極深的地址，“三棟，一單元一樓。樓道里那一排老式的綠色鐵皮信報箱。”
“107號信報箱。”
韓濤閉上眼楮，眼淚順著眼角滑落，“那是個快要拆遷的破小區，平時根本沒人住。107那戶人家早出國二十年了。箱子的鎖是壞的，里面被掏空了，後面連著通風管道。”
“每次有新任務需要用到特殊物品，老板就會在加密手機上給我發一條亂碼。我只要看到亂碼，就知道東西已經放在107信報箱里了。我趁著半夜沒人的時候去拿。吳彪吃的那個氰化物膠囊，就是昨天後半夜，我從那個箱子里拿出來的。”
東風機械廠老家屬區，三棟，107號信報箱。
得到了這個確切的地點，陳正鋒和李浩對視了一眼，兩人的眼中都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振奮。
狐狸的尾巴，終于露出來了。
只要有實物交接，就一定會留下痕跡。不管對方偽裝得多好，在那個信報箱周圍，絕對能找到那個神秘上線留下的蛛絲馬跡，甚至是皮屑、指紋或者監控錄像。
陳正鋒知道，這個死信箱，就是揭開省廳那個“幕後大老板”真實身份的關鍵突破口。
“鋒哥，咱們馬上帶人去。”李浩激動得摩拳擦掌，恨不得現在就插上翅膀飛過去。
陳正鋒抬起手，示意李浩冷靜。
他轉過頭，看著癱在椅子上爛泥一樣的韓濤，語氣冰冷︰“關于那個信報箱，你還知道什麼細節？去送東西的人，有什麼特征？”
韓濤搖了搖頭，滿臉苦澀︰“我真的不知道。我去了好幾次，周圍連個鬼影子都沒有。他們反偵察能力極強，送東西的時間完全不固定。但我知道一點……”
韓濤努力回想著，似乎想抓住最後一點戴罪立功的機會，“那個信報箱的鎖雖然是壞的，但里面被人改裝過。只要把東西放進去或者拿出來，內部的一個微型感應器就會被觸發，老板那邊立即就會知道信箱被動過了。”
听到這里，陳正鋒的眉頭一皺。
微型感應器？
這說明對方的防範心理強到了極點。如果現在警方大張旗鼓地沖過去搜查那個信報箱，一旦觸動了感應器，幕後老板馬上就會知道韓濤已經招供，這個死信箱暴露了。
到時候，所有的線索都會被切斷，幕後黑手會立即縮回頭去，再想抓他就難如登天了。
陳正鋒的大腦飛速運轉。
“不能打草驚蛇。”陳正鋒當機立斷，“浩子，立即聯系特警支隊和技術科最可靠的幾個人，換便裝。帶上最先進的信號屏蔽儀和微型探頭。”
“今天晚上，咱們去這個東風廠老家屬區，好好會一會這個107號信報箱。”
陳正鋒轉過身，大步往審訊室外走去。
“陳隊。”韓濤在後面絕望地喊了一聲，“我把知道的都說了，你們一定要保證我老婆孩子的安全啊。”
陳正鋒停下腳步，頭也不回。
“你現在沒資格跟我談條件。把你在里面的罪行，怎麼篡改的證據，怎麼下的毒，一五一十地寫在口供上，按上手印。”
“至于你家人的命，就看咱們能不能在天亮之前，把那只躲在省廳里的老王八給揪出來了。”
審訊室的大門重重地關上，將韓濤的哭喊聲徹底隔絕在里面。
走廊里，空氣依然陰冷。
陳正鋒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下午四點半。距離他被王振山宣布“停職”，才剛剛過去幾個小時。
外面的雨好像下得更大了。
“鋒哥，咱們現在怎麼搞？你可是還在停職期間，調動特警這事兒，王振山要是知道了，肯定得借題發揮。”李浩壓低聲音，有些擔憂地說。
“停職？”
陳正鋒冷笑一聲，從兜里掏出一個黑色的無線電耳麥戴上，眼神中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霸氣。
“我交的只是證件和配槍，沒交我的腦子。王振山以為把我關起來就能高枕無憂了，他算盤打錯了。”
陳正鋒拍了拍李浩的肩膀，“不用通過市局的指揮中心。直接聯系那幾個跟咱們出生入死過的好兄弟，就說是私人幫忙。出了天大的事，我陳正鋒一個人扛。”
東風機械廠老家屬區。
這個在時代浪潮中被遺忘的角落，即將成為一場生死博弈的修羅場。
那排生銹的綠色鐵皮信報箱里，到底藏著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那個操控著一切的“幕後老板”，會在今天晚上露出他猙獰的面目嗎？
陳正鋒握緊了拳頭，迎著走廊盡頭透過來的微光，大步前行。這一次，他不只要抓鬼，他還要把這鬼背後的人皮，徹徹底底地撕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