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廳三樓，走廊最盡頭。
一塊嶄新的黃銅牌子，不偏不倚地釘在一扇有些掉漆的木門上。上面印著一行燙金大字︰“全省治安隱患排查專項行動辦公室”。
這名字听著挺唬人，不知道的，還以為里面坐著一幫運籌帷幄、隨時準備掃蕩全省大案要案的精兵強將。可推開門往里一看，一股夾雜著舊報紙發霉和樟腦丸的氣味便撲面而來。
屋子不大，也就十來個平方。靠窗擺著兩張掉漆的辦公桌，頭頂是一台運轉起來“嗡嗡”作響、像隨時要散架的老式空調。窗台上放著幾盆綠蘿，葉子早就旱得發黃打卷了，半死不活地耷拉著。
這就是孫乾坤給陳正鋒安排的“新崗位”。
陳正鋒提著自己的紙箱子走進去的時候，屋里已經坐著一個人了。
那是個頭發花白、戴著厚底老花鏡的老警察，正捧著一個泡滿枸杞和菊花的大號搪瓷茶缸，慢悠悠地吹著熱氣。手邊放著一份當天的《漢東法制報》，桌上還散落著幾張填了一半的表格。
“喲，來新人啦？”老警察抬起頭，從老花鏡上方打量了陳正鋒一眼，笑呵呵地站了起來，“你就是從濱河市局調上來的陳正鋒吧？我姓馬，你叫我老馬就行。”
“馬老師好。”陳正鋒客客氣氣地打了個招呼，把紙箱放在了旁邊那張空桌子上。
“哎，別叫什麼老師，我這還有半年就該退休回家抱孫子了。”老馬擺擺手，一臉的與世無爭，“來，坐坐坐。咱們這‘專項辦’啊，是個新成立的部門，就咱們倆人。工作嘛，也清閑。”
老馬指了指桌上那一摞表格，用一種傳授經驗的口吻說道︰“咱們每天的活兒，就是把全省各個地市報上來的‘治安隱患排查報表’匯總一下，分分類，然後錄入系統，每個月給廳領導出一份簡報。剩下的時間，你愛喝茶喝茶，愛看報看報。只要別惹事，在這兒熬資歷，那絕對是個好地方。”
陳正鋒一邊收拾桌子，一邊笑著應和︰“挺好，剛好在下面跑案子跑累了，到省廳來休養休養。”
嘴上雖然這麼說，但陳正鋒心里卻跟明鏡兒似的，冷笑連連。
什麼“專項行動辦公室”？這根本就是一個有名無實的“虛擬專案組”。
孫乾坤這招“明升暗降”玩得爐火純青。表面上是把他提拔到了省廳，實際上，就是把他從最前線的濱河市專案組里徹底剝離出來，扔進這個沒人管的角落里隔離審查、變相軟禁。
每天就對著一堆毫無營養的數據報表復制粘貼，既接觸不到真正的核心案卷，又切斷了他和地方警力的聯系。要是換個脾氣暴躁的刑警，在這個屋子里憋上一個月，恐怕早就急得拍桌子罵娘了。
但是孫乾坤算錯了一點。
陳正鋒不僅不急，反而覺得這個安排，簡直是剛打瞌睡就有人遞枕頭。
“馬叔，咱們這電腦，能連省廳的內網數據庫嗎？”陳正鋒指了指桌上那台厚重的台式電腦。
“能啊。不連內網，咱們怎麼匯總全省的數據？”老馬喝了口茶，慢吞吞地說，“咱們這辦公室雖然清閑，但因為要統計全省的情況，上面給開的系統查詢權限還不低呢。不過也就是查查各地的結案率、報表啥的，沒啥意思。”
“原來如此。”陳正鋒心里有了底。
權限不低就行。
孫乾坤以為把他關進這間沒人的屋子，就能蒙上他的眼楮、堵住他的耳朵。可孫乾坤大概是忘了，這間被遺忘的辦公室，恰恰連接著全省公安系統最龐大的數據心髒。
上午十一點。
外面的太陽漸漸毒了起來，老式的空調吃力地吐著涼風。
老馬看完了一沓報紙，打了個大大的哈欠，靠在掉皮的轉椅上，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瞌睡。沒一會兒，屋里就響起了輕微的呼嚕聲。
陳正鋒坐在電腦前，背對著老馬。
他滑動鼠標，點開了省廳內部的案件管理系統。屏幕幽藍的光芒，映照在他那張冷峻、專注的臉龐上。
既然這個“閑職”有高級調閱權限，那他就不客氣了。
陳正鋒沒有去看那些無聊的隱患排查報表，而是直接切入了系統底層的歷史案件電子檔案庫。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悄無聲息地避開了一些敏感的監控詞條，開始從側面迂回搜索。
他的第一個目標，不是找人，而是找“規律”。
“濱河市，1998年到2003年。”
陳正鋒在檢索欄里輸入了這幾個條件。這段時間，正是孫乾坤在濱河市國資局大權獨攬、隨後又平步青雲調往省城的關鍵五年。也是趙氏兄弟從街頭混混，搖身一變成為企業家的五年。
按下回車鍵。
系統飛速運轉，幾秒鐘後，幾份詳盡的年度治安統計折線圖出現在了屏幕上。
陳正鋒緊盯著屏幕上的數據，眼神一點一點地變得冰冷刺骨。
在這份絕密的內網統計中，出現了一個讓人匪夷所思、甚至可以說荒謬絕倫的矛盾。
數據顯示︰在1998年到2003年這五年間，濱河市的“涉黑涉惡案件立案率”，呈現出一種斷崖式的下跌，跌幅竟然高達百分之四十七。在那幾年的全省公安系統總結表彰中，濱河市甚至連續三年被評為“社會治安綜合治理模範城市”。
表面上看，濱河市在那幾年簡直是夜不閉戶、路不拾遺，黑惡勢力被一掃而空。
但是。
陳正鋒將鼠標往下滑，點開了另一組被隱藏在二級菜單下的硬性數據……“惡性暴力犯罪發案率”。
這里面包含了故意殺人、故意傷害致人重傷、尋釁滋事致殘，以及非正常失蹤人口的原始報案記錄。
這組數據的折線，非但沒有跟著涉黑案件一起下降，反而像是一條昂起的毒蛇，呈現出百分之三十二的恐怖上升趨勢。
“好一個太平盛世……”
陳正鋒盯著屏幕，緊咬著牙關，腮幫子的肌肉繃得硬邦邦的。
這背後的邏輯，只要是一個干過幾年刑警的人，一眼就能看穿。
這世上不可能存在黑社會都消失了，但老百姓被人砍死、打殘的概率卻大幅度增加的事情。
唯一的解釋就是……數據被有預謀地篡改和定性了。
在這五年里，趙氏兄弟帶領的“濱河同鄉會”不僅沒有收斂，反而借著吞並第一機械廠的原始資本，開始了更加瘋狂的擴張和暴力斂財。
但是，孫乾坤和王振山這把保護傘，卻在公安系統內部給他們穿上了一件“隱身衣”。
一群拿著砍刀去強拆、把人打殘的惡勢力團伙作案，到了卷宗里，就被輕描淡寫地拆分成了“村民個人糾紛引起的互毆”；因為討要工程款被沉江的包工頭，被定性為“意外溺水”或者“離家出走”；那些成規模的聚眾斗毆，全部被當成普通的治安事件罰款了事。
他們把“涉黑”的帽子摘得干干淨淨，用虛假的太平數據，換來了自己胸前的軍功章。而代價，是濱河市老百姓飆升的流血率。
陳正鋒的拳頭在腿上握緊。他知道，這背後一定藏著無數本被篡改過的血淚卷宗。
“光看宏觀數據沒用，得找具體的突破口。”
陳正鋒深吸了一口氣，平復了一下內心的波瀾。他看了看身後還在打呼嚕的老馬，手指再次放在了鍵盤上。
這一次，他輸入的條件更加精準、更加致命。
“濱河市” “趙氏運輸”（趙氏集團當年的前身，用來掩護地下交易的空殼公司） “1999年”
1999年，不僅是趙家瘋狂斂財的一年，也是他父親陳國棟被逼得在西山倉庫自我了斷的一年。
“滴……”
搜索進度條跑完。
屏幕的右下角，跳出了一個提示框︰【檢索完成，共找到相關卷宗檔案23份。】
二十三份。
陳正鋒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他迅速點開列表，一份一份地往下看。
前十九份卷宗，在系統的狀態欄里，都亮著綠燈，標注著“已歸檔”。陳正鋒隨手點開幾份查看，發現內容和自己剛才推測的一模一樣。
比如一份名為《東郊貨場斗毆案》的卷宗里，明明是趙氏運輸的人帶著幾十號人去搶生意，把對方幾輛貨車給砸了，還把兩個司機打成了重傷。但最後的結案報告里，卻只抓了兩個趙家手底下的臨時工，以“尋釁滋事”各判了半年。
這十九份案卷，都被處理得干干淨淨，沒有留下任何可以直接指向趙天龍或者孫乾坤的把柄。
陳正鋒沒有氣餒，他繼續將列表拉到了最底部。
當他的眼神落在最後那四份卷宗上時，呼吸突然一滯。
這四份卷宗，並沒有像前面那些一樣亮著代表“已歸檔”的綠燈，而是呈現出一種刺眼的紅色狀態。
標題分別是︰ 《關于第一機械廠舊址周邊聚眾鬧事事件的初步調查》 《11•04濱河大橋無名男尸案補充偵查卷》 《趙永貴涉嫌經濟問題專案（中止）》 以及最後一份，連完整標題都沒有，只寫著一個代號︰《99號特別信訪件》。
陳正鋒的心跳加快了。他將鼠標移到第一份《關于第一機械廠舊址周邊聚眾鬧事事件的初步調查》上，雙擊點開。
他以為能看到當年老李他們抗議時的具體口供和出警記錄。
然而，屏幕上並沒有跳出案卷的詳細內容，而是突然彈出了一個灰色的警告對話框︰
【警告︰您的權限不足。該電子卷宗已被設置為省廳“絕密”級別，僅限廳級以上領導及授權專案組查閱。】
權限不足。
陳正鋒心里一震，不死心地又點開了後面三份。
結果無一例外。
每一次雙擊，換來的都是那個冷冰冰的“權限不足”警告框。這四份卷宗，就像是被裝進了一個上了鈦合金大鎖的保險箱里，被人生生地從普通的公安系統中隔絕了開來。
電腦屏幕幽藍的光芒，打在陳正鋒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上。
但他眼底的光芒，卻在這一刻變得異常灼熱。
“欲蓋彌彰啊……”
陳正鋒低聲呢喃了一句，語氣鋒利。
孫乾坤百密一疏。他也許早就派人清理了市局的紙質檔案，甚至把電子檔案里的敏感詞條都屏蔽了。但他怎麼也不會想到，陳正鋒能通過數據異常反向追蹤，硬生生地把這四個被上了“絕密”枷鎖的死檔案給挖了出來。
十九份無關痛癢的小案子隨便看，偏偏這四份跟機械廠、跟趙家老爺子、跟命案有關的卷宗，被省廳最高層給封鎖了。
這說明什麼？
說明這四份卷宗里，一定藏著連孫乾坤和那位神秘“老師”高玉梁都害怕見光的東西。這四份沒有被銷毀、而是被秘密封存的檔案，很可能就是當年某些有良知的警察，拼死留下的真實調查記錄。
陳正鋒沒有嘗試去破解這層密碼，他知道那會立即觸發省廳信息中心的警報。
他從桌上的筆筒里抽出一支圓珠筆，扯過一張空白的隱患排查表，在背面飛快地寫下了一串長長的字符。
那是這四份絕密卷宗的獨立檔案編號。
“呼嚕嚕……”
身後，老馬依然在轉椅上睡得香甜，渾然不知就在他打瞌睡的這半個小時里，他那個“清閑”的辦公室，已經被人在數據庫里掀起了一場看不見的風暴。
陳正鋒將那張寫著檔案編號的紙條對折，小心地塞進了自己貼身的襯衣口袋里。
他關掉了搜索頁面，重新把那些枯燥的治安排查報表調回了屏幕中央。
“這省廳的‘冷板凳’，坐著還真是挺舒服的。”
陳正鋒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耀眼的陽光，眼底的寒意越來越深。
既然在系統內沒權限查，那他就在系統外查。只要有了具體的檔案編號，順藤摸瓜，他總有辦法把當年辦這四個案子的人給挖出來。
真正的較量，從這一刻，才算是在省廳的地盤上，正式拉開了大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