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
刺眼的遠光燈像兩把利刃，狠狠劈開了老城區那條幽暗的巷子。
黑色的越野車帶著震耳欲聾的引擎轟鳴，如同發瘋的野獸般朝著公共電話亭直沖過來。陳正鋒半個身子隱在生銹的鐵皮後面，右手已經死死握住了軍刺的刀柄，渾身的肌肉像拉滿的弓弦一樣繃緊。
“吱……”
越野車在距離電話亭不到三米的地方猛打方向盤，輪胎在積水的路面上擦出刺耳的尖嘯。
車窗搖了下來，一個喝得爛醉如泥的黃毛探出半個身子，對著路邊“哇”地一聲吐得翻江倒海，嘴里還含糊不清地罵著髒話。隨後，車子一腳油門，歪歪扭扭地消失在巷子盡頭。
原來是個醉駕的混混。
陳正鋒緩緩松開握刀的手，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他拉低鴨舌帽的帽檐，將領子豎起，迅速隱入黑暗之中。他知道，這地方不能久留，剛才驟然掛斷電話，張磊那邊肯定也意識到了危險，不用再打回去了。
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讓濱河那邊的兄弟穩住陣腳。
與此同時，濱河市局，地下負二層法醫檔案室。
這里常年不見陽光，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濃重的防霉劑和陳年舊紙混合的怪味。
張磊坐在冰涼的水泥地上，面前放著那個從廢棄冰櫃底層暗格里掏出來的牛皮紙信封。信封已經被拆開了，旁邊散落著那份帶有半個血指印的原始尸檢記錄副本。
而在尸檢記錄的下面，還壓著一本蒙了厚厚一層灰的藍色硬皮本。
封面上，用燙金的宋體字印著︰《1998年度局領導工作日志》。
看著這本泛黃的日志，張磊這個一米八的糙漢子，眼眶忍不住紅了。他的思緒，一下子被拉回到了一個星期前。
那是周伯安老法醫還沒出事、還沒躺進IcU的時候。
那天也是個陰雨連綿的深夜，張磊按照陳正鋒的吩咐，秘密護送周老來到了這間地下檔案室。
時間回到一周前。
檔案室里，為了怕透光，他們只敢開著一盞瓦數很低的小台燈。昏黃的光暈在兩人周圍打出一個小小的光圈，空氣中飛舞著細碎的灰塵。
周伯安坐在滿是灰塵的木椅上，頭上戴著老花鏡。老人家原本就不太好的身體，因為地下室的陰冷而忍不住輕輕咳嗽著。但他那雙干枯的手，卻異常執著地在一堆被當作廢紙堆放的舊檔案里翻找著。
“周老，您歇會兒，要找什麼您跟我說，我來翻。”張磊在一旁心疼地勸道。
“這東西……別人找不著。當年王振山帶人清理卷宗的時候，我拼了老命，才把它跟國棟的尸檢記錄一起，塞進了那個廢冰櫃的夾層里。”
周伯安一邊喘氣，一邊從暗格最深處，摸出了這本藍色的工作日志。
他把日志本平攤在桌面上，手指微微發著抖，一頁一頁地翻開那些散發著霉味的紙張。
“找到了……就是這頁……”
周伯安的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音。他用滿是褐斑的手指，重重地在頁面上點了點，“磊子，你湊過來看。”
張磊趕緊湊上前，借著台燈昏暗的光線，看向那張已經有些泛黃發脆的紙頁。
這是一頁手寫的領導批示記錄。右上角的日期，清清楚楚地寫著︰1998年11月7日。
“11月7日……”張磊心里咯 了一下，這個日子太敏感了。
周伯安深吸了一口氣，壓低聲音說道︰“11月7日，那是國棟出事的前三天。當時市局的老局長去省里參加封閉培訓了，局里的日常工作，全權由當時的常務副局長主持。”
“那個常務副局長，就是剛從市國資局副局長的位子上調過來的……孫乾坤。”
周伯安的語氣里透著刻骨的恨意，“孫乾坤在國資局的時候，就是趙家在官場上的白手套。第一機械廠那幾千萬的國有資產，就是經他的手賤賣給趙永貴的。那樁買賣做完了，國有資產被他吞干淨了，‘濱河同鄉會’又把他運作到了市公安局常務副局長的位子上。他們這是在公安系統里，安插了一顆最高級別的釘子。”
張磊順著周老手指的方向往下看。那行用藍黑墨水鋼筆寫下的字跡，雖然歷經二十年的歲月已經有些褪色，但那張狂的筆鋒和內容，依然清晰得讓人後背發涼。
日志上寫著︰
“陳國棟同志近期多次越級反映問題，情緒很不穩定，嚴重影響了隊伍內部的團結。為了愛護同志，建議暫緩其經辦的‘貨運站暴力壟斷案’調查。即日起，該案由王振山同志接手續辦。陳國棟同志暫時停職，在家休養反省。”
落款處，龍飛鳳舞地簽著三個大字︰孫乾坤。
看著這行批示，張磊只覺得一股寒氣順著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這是奪權啊。”張磊倒吸了一口冷氣，“孫乾坤這是在用手里的行政權力，硬生生拔掉了陳叔辦案的合法身份。”
“何止是奪權，這簡直是釜底抽薪。”
周伯安摘下老花鏡，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通紅的眼楮，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當年那個‘貨運站暴力壟斷案’，其實就是趙天龍團伙為了霸佔機械廠運輸線搞出來的流血事件。國棟咬著這個案子不放，眼看就要順藤摸瓜，查到趙家侵吞國資的老底了。”
周伯安痛苦地閉上眼楮，“孫乾坤急了。他從國資局調過來，就是怕國棟查到他的頭上。他知道國棟是個寧折不彎的硬骨頭，利誘不成，就只能動用手里的權力，強行叫停調查，把案子交給了他自己養的狗……王振山。”
張磊趕緊掏出手機，將這頁帶有孫乾坤親筆簽名的日志，連拍了好幾張高清照片。
“這可是鐵證。證明了孫乾坤在陳叔死前，曾利用職權對他進行過惡意的打壓和職務隔離。”張磊咬著牙說道。
“是啊……”
周伯安的聲音透著無盡的悲涼和遺憾。他看著台燈下那泛黃的紙頁，似乎又看到了二十年前那個穿著舊警服、在雨夜里孤軍奮戰的背影。
“三天。孫乾坤簽完字，下了停職令。短短三天後……十一月十號那個雨夜，國棟就在西山倉庫出事了。”
老人眼角滑落一滴渾濁的淚水，砸在木桌上，暈開了一片水漬，“他們是怕國棟哪怕停了職也不肯罷手，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下了死手啊。”
……
思緒從一周前的回憶中抽離出來。
地下檔案室里，依然冷得讓人打戰。
張磊看著面前這本已經沒有周老陪伴的日志，深吸了一口氣，將那些翻涌的情緒強行壓了下去。
現在周老走了，陳哥又被調到了省廳孤立無援。這濱河市的一攤子事，全壓在了他和其他幾個信得過的兄弟肩上。
“陳哥說得對，這半個血指印，絕對不能用咱們市局的系統比對。”
張磊小心翼翼地把日志本、原始尸檢記錄，連同那個帶有血指紋的牛皮紙袋，一起裝進了一個黑色的防水背包里。
他知道，王振山現在就像是一條瘋狗，為了找陳正鋒藏起來的證據，市局上上下下全是他布下的眼線。這東西要是帶出去，稍微露點風聲，自己馬上就會落得和周老一樣的下場。
“得找個絕對安全的人，私下跑一趟外省的數據庫……”張磊心里盤算著。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塵，將背包緊緊地貼身背好，隨後關掉了那盞昏黃的台燈。
檔案室里頓時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張磊摸黑朝著門口的方向走去。他來的時候，特意把那扇厚重的大鐵門從里面用插銷給反鎖了。
就在他走到門後，伸手準備拉開鐵插銷的那一刻。
門外，寂靜的地下走廊里，突然傳來了一陣極其細微的聲響。
“嗒……嗒……嗒……”
那是硬底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的聲音。腳步聲很慢，很輕，但每一下都顯得極有節奏，正一步一步地朝著法醫檔案室的大門逼近。
張磊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這大半夜的，法醫檔案室平時幾個月都沒人來一趟，誰會跑到這負二層的地下室來？
腳步聲在門外停住了。
緊接著。
“ 噠， 噠。”
一陣金屬摩擦的聲音隔著鐵門傳了進來。那是有人在門外，正用一串沉甸甸的鑰匙，一根一根地試探著檔案室門鎖的鎖眼。
張磊渾身的汗毛在這一刻全都豎了起來。
他屏住呼吸，後背死死地貼在冰涼的鐵門旁邊，右手悄無聲息地摸向了腰間的槍套，大拇指輕輕撥開了槍套的按扣。
“誰在里面？”
門外，傳來一個低沉、沙啞，透著一股陰冷氣息的男聲。
隨著這句話音落下，鐵門外那把用來鎖門的黃銅大掛鎖，被人用鑰匙“吧嗒”一聲，強行擰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