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漢東省第一看守所。
這里是全省戒備最森嚴的地方，高牆電網，探照燈像是不知疲倦的冷酷眼楮，來回掃視著每一個死角。A區特管監室里，關押的都是重刑犯和身份特殊的嫌疑人。
趙天龍就關在這里。
自從被專案組從濱河市連夜押解到省城，這位曾經在濱河呼風喚雨、不可一世的“黑道教父”，肉眼可見地干癟了下去。他那引以為傲的大背頭早就被剃成了貼青的勞改頭，一身寬大的黃馬甲套在他身上，顯得空蕩蕩的。
這幾天，趙天龍整宿整宿地睡不著覺。
他是個聰明人，知道自己這次栽得有多狠。但他心里還存著最後一絲僥幸……他在外面留了後手，孫乾坤還在省廳當著副廳長，高玉梁還是常務副廳長。只要那些人還怕他把當年機械廠和貨運站的舊賬抖摟出來，就一定會想辦法保他一條狗命，哪怕是判個無期，總比吃槍子兒強。
趙天龍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盯著天花板，翻了個身。
突然，一陣毫無征兆的絞痛，從他的左側胸腔竄了上來。
那感覺，就像是有一只冰冷帶刺的鐵爪子，硬生生地捅進了他的胸口，一把攥住了他的心髒，然後狠狠地往外扯。
“呃……”
趙天龍瞪大了眼楮，像一條被人扔在岸上的干癟鯰魚，張大了嘴巴，拼命地想要呼吸，卻發不出一絲聲音。他的雙手死死地摳住胸前的衣服，額頭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來，登時打濕了枕頭。
疼。撕心裂肺的疼。
他在鋪板上痛苦地翻滾著，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一腳踹在床欄上，發出“ 當”一聲悶響。
走廊里的值班管教听到了動靜，快步跑了過來。透過鐵門上的觀察孔一看，頓時嚇了一跳，趕緊拿起對講機大喊︰“醫務室。A區3號監室，嫌疑人發病，快帶擔架過來。”
不到三分鐘，兩名管教和一名穿著白大褂的值班醫生急匆匆地沖進監室，把已經面色青紫、渾身抽搐的趙天龍抬上了擔架，一路小跑送進了看守所的醫療室。
無影燈被“啪”地按亮，刺眼的光芒打在趙天龍那張扭曲變形的臉上。
“血壓在掉。心率極其不規律。”
“快，上除顫儀。準備腎上腺素。”
醫療室里亂作一團。值班的林醫生滿頭大汗地拿著除顫儀的電擊板，“砰”地一聲壓在趙天龍的胸口，趙天龍的身體隨著電流彈起，又重重地落下。
一次，兩次，三次……
旁邊的監護儀上，那條原本還在微弱跳動的曲線，最終還是變成了一條刺眼的直線，伴隨著“滴……”的長鳴聲，宣告著一條生命的終結。
林醫生脫下沾著汗水的醫用手套，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聲音干澀地向旁邊的管教宣布︰“凌晨三點十四分，嫌疑人趙天龍，經搶救無效死亡。”
管教臉色慘白，咽了口唾沫︰“林大夫，這……這是什麼病？這人送進來的時候體檢還好好的啊。”
“初步診斷，急性心肌梗塞。”林醫生嘆了口氣，在搶救記錄上飛快地寫著，“這種病發病急，搶救時間短，神仙來了也難救。趕緊給領導匯報吧，這可是個大案子的主犯，死在咱們看守所，麻煩大了。”
病床上，趙天龍那雙因為痛苦而暴突的眼楮，依然死死地盯著天花板。到死，他都沒有閉上眼楮。他眼底殘留的，不僅是對死亡的恐懼，更有一種被最信任的人從背後捅了刀子的震驚和絕望……他父親趙永貴在2003年就是這麼“肝癌暴斃”的，二十年後，同樣的劇本，輪到了他自己。
他們趙家兩代人，在黑道和白道之間周旋了二十年，終究不過是別人手里隨時可以丟棄的棋子。等來的不是救命的繩子，而是一杯悄無聲息的毒酒。
……
凌晨四點，省城某內部招待所。
中央掃黑除惡督導組的駐地會議室里，卻是燈火通明，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鄭國強副組長穿著一件外套，眉頭緊鎖地站在窗前。剛才的一個緊急電話，把整個督導組的核心成員全都從被窩里炸了起來。
“急性心肌梗塞？這大半夜的，病得可真是時候啊。”
鄭副組長轉過身，冷笑了一聲，那雙飽經風霜的眼楮里，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雷霆之怒。
“趙天龍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咱們剛剛拿到濱河舊案的鐵證、準備對他進行提級審訊的前一天夜里，突發心梗死了。你們信這是巧合嗎？”
坐在桌旁的幾名督導組成員紛紛搖頭。誰都不是三歲小孩，這種欲蓋彌彰的“急病”，分明就是殺人滅口……而且用的手法和2003年趙永貴的“肝癌暴斃”如出一轍。二十年前孫乾坤用這一招滅口了趙永貴，二十年後，又是同一只手，在督導組的眼皮子底下滅了趙天龍。
“組長，省廳那邊已經接到看守所的報告了。”負責情報的組員站起來匯報，“據說孫乾坤副廳長剛剛簽發了指令，要求省廳刑偵和紀檢部門組成聯合調查組，立即進駐看守所，處理趙天龍的‘善後’事宜。”
“善後？他是想去毀滅現場吧。”
鄭副組長一拍桌子，聲音震得茶杯嗡嗡作響，“在我們的眼皮子底下，把最重要的污點證人給弄死了，現在還要自己查自己？真當我們督導組是泥捏的擺設？”
鄭副組長深吸了一口氣，整個人散發出一股戰場上點將般的肅殺之氣。
“傳我的命令。”
“立即越過省公安廳。通知駐省城的武警特警支隊，馬上出動兩個中隊，全副武裝，用最快的速度包圍第一看守所。”
“從現在起，由中央督導組正式接管看守所的全部監控、檔案和人員。沒有我的手令，連一只蒼蠅也不準放出去。”
“另外，立即成立特別專案組。把昨晚值班的管教、醫生，以及趙天龍死亡前七十二小時內，接觸過他的所有人，不管職務高低，全部給我單獨隔離審查。”
指令一道道下達，整個督導組就像是一台馬力全開的戰爭機器，迅速運轉起來。
清晨五點半。
幾輛閃爍著警燈、印著省廳標志的警車剛剛開到第一看守所的大門外，車上的省廳官員還沒來得及下車擺架子，就被眼前的一幕給震住了。
看守所的大門已經被荷槍實彈的武警接管，兩輛黑色的防暴裝甲車橫在路中間，黑洞洞的槍口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氣。
“干什麼的？退後。”一名武警少校冷著臉走上前來。
“我們是省廳聯合調查組的，奉孫副廳長的命令，來接手趙天龍死亡案的現場。”省廳帶隊的干部硬著頭皮亮出證件。
“對不起，這里現在由中央督導組全面接管。”少校連看都沒看那本證件，語氣生硬得像塊石頭，“上面有令，地方公安及無關人員，一律不得靠近。請你們立即原路返回，違者以妨礙公務論處。”
省廳的人面面相覷，冷汗一下子就下來了。他們知道，這回上面的手腕是來真的了，孫乾坤這把傘，怕是罩不住了。
此時，濱河市的天剛剛蒙蒙亮。
陳正鋒坐在老城區公寓的書房里，一夜未眠。
書桌上，擺著父親留下的那枚舊警徽，以及那份從警徽夾層里取出來的“利益分配名單”。旁邊還堆著一沓厚厚的庭審準備材料……這是他作為“鋒刃”，為了掩人耳目，表面上在家里做的案卷梳理工作。
窗外傳來幾聲早起的鳥鳴，清晨的涼風順著窗戶縫吹進來，卻吹不散他心里的沉重。
那份名單上的數字和名字，讓他徹夜難眠。牽扯面太廣了，從市里到省里，那簡直就是一張用利益和鮮血編織成的龐大蜘蛛網。而“老師”這兩個字，更是像一座大山，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嗡嗡……”
放在手邊的保密手機震動了起來。
陳正鋒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梁衛國打來的專屬加密線路。
“梁局，有新指示？”陳正鋒接起電話，聲音因為熬夜而帶著幾分沙啞。
電話那頭，梁衛國的聲音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焦灼和憤怒。
“正鋒，出大事了。趙天龍……凌晨三點，在省看守所突發急性心肌梗塞，死了。”
听到這句話，陳正鋒握著手機的手一頓。
整個書房里頓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能听到他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三秒鐘。
足足三秒鐘的沉默。
這三秒鐘里，陳正鋒的心里掀起了驚濤駭浪。
趙天龍死了。這個作惡多端、手握無數黑料的趙家當家人，竟然死在了號稱最安全、連插翅都難逃的省看守所里。和他爹趙永貴一模一樣的死法……“急病暴斃”。這對父子，到死都沒能逃出那只黑手的掌心。
震驚過後，一股難以遏制的怒火和悲涼涌上心里。陳正鋒太清楚這意味著了。趙天龍是當年貨運站案、機械廠案最重要的當事人之一。他的死，等于硬生生地在他們即將收網的證據鏈上，砍斷了最關鍵的一環。
孫乾坤、高玉梁，還有那個代號“老師”的終極幕後黑手，狠毒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他們不僅敢在二十年前滅口刑警隊長，二十年後，他們依然敢在中央督導組的眼皮子底下，在戒備森嚴的看守所里，精準地拔掉這個隨時可能爆炸的雷管。
這種能量，這種手段，簡直讓人不寒而栗。
“正鋒，你沒事吧？”听不到這邊的回音，梁衛國有些擔憂地問了一句。
“我沒事。”
陳正鋒深吸了一大口氣，將胸腔里那股翻滾的怒火死死地壓了下去。他的聲音變得出奇的冷靜，冷得像是一把剛從冰水里撈出來的匕首。
“趙天龍雖然死了，但只要是人干的，就一定會留下痕跡。”
陳正鋒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車鑰匙，“梁局，告訴督導組的人，保護好醫療室和監室的現場，哪怕是一根頭發絲都別讓人動。”
“我馬上到。”
掛斷電話，陳正鋒將那份名單貼身收好，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家門。
清晨的濱河市還在沉睡，街道上空蕩蕩的。陳正鋒發動了那輛黑色的吉普車，一腳油門，車子像是一頭發怒的黑豹，朝著省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車窗外的天色漸漸亮了起來，但在陳正鋒的心里，這場真正的暗戰，才剛剛拉開最殘酷的帷幕。
趙天龍的心梗，絕不可能是自然發病。
要在看守所那種環境里，神不知鬼不覺地給一個重犯下藥，誘發心髒驟停，這需要極其精準的算計和天衣無縫的配合……就像一個在省廳手握生殺大權的副廳長，和一個在省廳常務副廳長辦公室里遙控全局的“老師”，聯手布下的死局。
藥是怎麼送進去的？是摻在每天的三餐里，還是混在了他平時喝的水里？那個宣告他死亡的值班醫生，究竟是被人買通的內線，還是不知情的替罪羊？
更可怕的是，如果看守所里都有“老師”安插的眼線，那麼在龐大的漢東省公安系統內部，到底還有多少雙看不見的眼楮，正在暗處死死地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這已經不是在查案了，這是在和死神賽跑。
陳正鋒雙手死死地握著方向盤，眼神銳利地盯著前方的公路。
“不管你是誰，不管你藏得多深。你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殺人，我就能把你的那層皮給你扒下來。”
黑色的吉普車撕裂了清晨的薄霧，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沖進了危機四伏的省城。